第十章 新雪屋檐下

相国府，书苑。

雪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待屋中笑声淡了，杨彪才迈开双脚投苑中而去，“昕儿～”，他轻唤。

“我在呢，爹爹。”回答的是一个清秀脱俗的女子，着了一身深兰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将乌黑的秀发绾起，仅插了一梅花白玉簪，虽然简洁，却显得清新优雅。

杨昕从床边走了过来，见到杨彪这副落魄样，皱眉道：“淋雨赶路，会受了风寒的，我随您去换身衣服。”杨彪摆摆手，“不用了，我来是有急事找你。”

杨昕见杨彪这十万火急的模样，只好道：“爹爹请说。”

“宋国上将麻秋领十万军讨伐洛阳东境，如今谯郡已陷，陈留危局，稍有时日，举国大难。你擅诡辩游说一学，为父恳求你去蒲州走一趟，游说首阳山高沛等人，邀其入魏，共商御敌大计。”

杨昕动容道：“可是昔日晋阳刘琨帐下的高沛？”

杨彪道：“除了他，眼下无人可以挽救此危局了。”话未说完，坐在窗边的另一个女子走了过来，青螺眉黛长，弃了珠花流苏，三千青丝仅用一支雕工精致的梅簪绾起，淡上铅华。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有一股巫山云雾般的灵气。

“昕儿，这位姑娘是？”杨彪恍然问道。

“我叫苏栀。”苏栀微微一笑，姿态闲适优雅，“姑苏城外之苏，栀子花开之栀。”

“怪老夫失了礼节，小姑娘你不要见怪。”杨彪一边自嘲道。

“哪里？”苏栀神情从容：“早就听闻您老人家醉心国事，今日一见，实不为过。”

杨彪饶有兴致地问苏栀：“想必也是出自洛甫堂下吧？”

苏栀轻嗯一声，一旁的杨昕忙附和道：“苏栀妹妹是我们八个人里最聪明的了，礼乐茶医、诗书词曲，皆有所学，她可是最得洛夫子真传的呢。”

“哪有？”苏栀白了杨昕一眼，“昕儿惯会取笑我。”

三人一笑，杨彪先前的愁绪渐淡，绷着的心猝然一放。

“游说高沛入洛阳，可以一试。”杨昕眸子里精光一闪，又道：“只是，需要爹爹依我一件事。”

杨彪闻言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那团雾气在眼前缓缓消散，说道：“我知道你想说的。”

杨昕叹息一声，缓缓道：“爹爹既知我所想，可愿依我？”

杨彪坐下身来，“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等言清十年吗？”

杨昕淡漠道：“爹爹觉得他是个帝王之才，眼界可以看到更远的北地一统，而不会拘泥洛阳当下的这点损失，这确实不假。但是，结魏国和整个中原百姓的战力，打遍整个北境又能如何？守得住吗？”

“能守住多少，就看到时的本事了。”

“天下丧乱，人心不古，魏国氏族势力殆尽，没有强力的门阀士族堆积，一旦成事，就只能依托于杨家，无论成败，爹爹成为今后的第一权臣怕是跑不掉了，结局只会是毁誉参半。”

“你说的不错。”许久之后，杨彪缓缓道：“但是，当年我杨家四散逃亡时，托先王救助收留，勉强存续一脉，这是不假的。我可以不做能臣，但是不能做背恩离去的小人。”

“爹爹做的够多了。”杨昕苦涩道：“需要我何时动身？”

“最好明日，我让你二哥领五百汉家子弟护送你，凭着通关文书及使臣符节，想来一路无事。”杨彪沉吟思忖了一番，谨慎道。

杨昕很快便心领神会，感慨道：“五百汉家子弟，是杨家最后的一点儿护卫军了吧。”

杨彪点头道：“拼完了就还会再有，还是先用高沛解决掉燃眉之急。”

“如此，我便去。至于我的条件，还请爹爹深思。”

杨彪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尚需一味药，”苏栀顽劣一笑，“此行若遇丁零旧氏族阻拦，你难应对，加我一人可好？”

“你这味药大补，自然甚好。”

二人相对，又是一笑。

风雨替花愁。

风雨罢，花也应休。

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

“写什么呢？妹妹。”杨昕斜过身来，轻问握着笔杆的苏栀道。

“没什么，”她一把揉碎指下墨纸，掀开车帘，颠簸之中极目而去，果然一江如练，渐入眼中。

马队出洛阳北门转西已一日有余，跨过黄河水，蒲州也就不远了。

“又想北宫杵了？这些年他和你联系过吗？”杨昕拍了拍她的肩头，低着身子道。

北宫杵，洛甫堂下的八位弟子之一，好奇门遁甲，重兵刃修为，身型似燕，速度极快，洛甫见他是个武学奇才，便将珍藏古剑赠予他，还授予他自己对剑术的独到见解，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也是苏栀多年的恋人。

只不过，是个消失很久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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