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王

疏圃曲池，下畹高堂。兰渚莓莓，石濑汤汤。珍树系实，轻叶振芳。奔龟跃鱼，有祭吕梁。

驰道周屈於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以峥嵘。

西晋左思描摹过的那座洛阳城，终究如是繁华，纵然历经近百年的风霜刀剑，依旧不减其盛。

彼时的王城之内，千门万户，正是清静。

庭院深沉，鸡鸣过后，古树下一个青袍老者，须眉都已映成碧绿，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安详悠闲，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瞧着面前的少年舞剑。

那少年荡剑在手，圈转疾出，剑若霜雪，周身银辉，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剑舞间，足不沾尘，轻若游云。虽是长剑如芒、气贯长虹的势态，却是毫发无损他温润如玉的气质。

良久，温一碗茶。

青丝未束的少年搁置下手里的茶碗，心中忽生几分悲凉，说道：“回洛阳已有二十日，近些日子，我总在想，这座城二十余年的坚守，羯族人消退了，东面的宋国却迅速坐大，魏国的威望也无可奈何地衰落了下去。近些年周边各方势力变着法儿蚕食，洛阳也只剩得六郡围护，这其中症结何在？”

青袍老者重重叹气道：“守天下何其难哉，遑论这其中的汉民教化，国家与部落的治理方法又岂能同视？先王虽察觉出了其中端倪，但若去做，如今也只有你了。”

少年微微一顿，有些失神道：“可是时候了？”

青袍老者望他一眼，道：“是时候了。”

少年抬眼瞧了瞧那树梢，望着那初起之日，万瓦宵光，重檐雾收，日晖青琐殿，霞生结绮楼。

天地间一片静寂，红尘中的喧闹烦扰，似已长久未入庭院。

但他的识海犹记得，过早年间那支披发左衽、扬着灿灿胡刀的羯族军队，在一位自称石勒天王的领导下，将北境诸郡的数十个阶层政权碾压了一遍，除去西凉那支有实力的正统，像桀骜不逊达二十余年久的匈奴人，就直接被灰飞烟灭了。

待到石勒兵锋指向盘踞于洛阳的丁零族部众时，适满七岁的言清瞅着父王言鞠力排众议，领着数万的精锐北上御敌，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后是河内冬战，丁零族人死战，亡者万余老幼尽戮，石勒锋芒进抵汜水关下。

是当时的相国杨彪，御城三月，军兵士卒几成一个血人！血红的霞光下弥漫着红色流光，丁零人用鲜血守住了最后一方城垛，最后一丝希望！

那年的邙北血战，言清自不敢忘！高厚拙朴的古城墙，坚固巍峨的箭楼，尽皆周披血色，城砖剥落，女墙破裂，楼木朽空，饿殍遍地。

言清不敢忘记自己的使命！

此刻，他站着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上，有些失神道：“那日，我拜别老师，离开太白山处时，老师曾问我，可是心平志坚？我答了句初衷绝无更改。”

老者点点头，眼神显得疲倦，缓缓道：“一辈人总有一辈人要做的事。”

言清道：“我到底还是回得晚了些，”他笑了笑，笑容也并不开朗：“此行三难，败，苦，辱。三关若过，可望有成也，只是我发现，我输不起。”

老者闭上眼睛，一时无言。

午膳时，喝完了两盏酒，安阳（青袍老者）已经把今夜大典的前后礼程从头又想了一遍。他的酒一向喝得很慢，思想却极快。

今日是魏世子言清的加冠之典，是世子言清第一次执掌王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可以算是件轰动中原的大事。纵然盘踞于洛阳周边的魏国已是疲弱，建立这个政权的丁零族人已是分崩离析，可朝中尚有股肱之臣一日，就会有机遇，有生机。而现在—朝中半数人的目光已盯在了言清身上：因他自小便聪慧一些，心窍比常人多开一二，有着族内世家长子的身份，又是经历了十年汉学洗礼的士人，若是铺排得当，定会有所成就。

只是能否功成，便不得而知了。

魏政务殿。乐声四面起，官吏两面开。

一拢罗衣，玄文云袖，头发以竹簪束起，高挑优雅的身材。

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

他的脊背很直，好似在这白杨树一样挺秀的身材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

他转身立于王座之旁，群臣矫首，有书吏身穿绣绿紫长袍，双手摊开帛纸，高声朗读道：“魏王世子清，历十年历炼，姜桂之性，奋发有为。居尊贵之位，济弱扶倾，克勤克俭，不以诤言为忤逆，不愧不怍，非异人任，有此才德，境民为之顿首。而今河海荡谲，风云乱起，当尊魏王之位，领我军民，再复昔日繁盛之景，顺时顺命，天之娇子！”

此言之后，言清顺理成章，执掌王权，进而锦袍一摆，威居王座之上，群臣顿首，参拜之音齐声入耳。

“草兔猎狼，当徐徐图之！”

他心中暗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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