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不瞑目

一

那是燕然有生之年最耻辱的一天。

脸贴着冰凉粗糙的地面，腥臭气息灌满鼻腔，燕然拼命挣扎，只换得身后几人越发不耐，揪住她头发死命往下按，木簪被粗鲁折断。

当那几人扯下她腰封，撕下她小衣时，她哭喊尖叫：

“我是王琨的娘子，我夫君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夫君？？”那几人对视冷冷一笑，“他早就把你卖给我们了。”

燕然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她只是循着夫君写的信来接他回家，河南发饥荒，生者不存一。

夫君为了家里老小的生计，奔波甚苦，已经月余未归家。

她满心欢喜地带着家中最后一点白面揉成的馍馍，在巷子里等了许久。

只等来他们饿狼般炽热打量着她。

她不自在后退一步，一人伸手拦住她，对着她惊恐眸子，笑眯眯问：“你可是城南王秀才的娘子？”

燕然犹疑点头，问，你们认识我夫君，他现在在何处？

换来的确是那几人的哈哈大笑，就像冬日的风那般毛骨悚然。

路边的破屋成了她此生的噩梦。

白面馍馍滚在肮脏地上，渐渐凉了。

燕然眼底嚼满泪花，她手屈辱地抓紧地面，闭上眼不看。

偏耳边污言秽语不断：“这小娘子长得带劲啊，爷的银子没白花……”

“我们可是给了那秀才十袋米，这年头，米可比人金贵！！”

……

燕然气血涌上脑门，眼前一片血红，渐渐却凝成个王琨模样。

他捧着自己受伤的手，心疼得落泪。

欢爱后，他搂着自己，说她背叛家人和自己在一起，王琨此生不负燕然。

她想哭，眼底却没了泪，只是指甲嵌进肉里，她想起家中早就断了粮，婆婆和王琨那晚在屋里嘀咕许久。

她当时听不清的话语，在此刻却越来越明了：

“反正也是个不下蛋的，卖了换钱算了！”

“有什么不能卖的！奔则为妾！是她自己自甘下贱！”

恍惚间，她看到王琨扶着门框，脸紫红扭曲，胡子拉碴，想上前又不敢，泪珠滚滚：

“燕然，我对不起你，可我不能看着我一家人饿死！”

三年夫妻，自己早晚伺候公婆，做牛做马，毫无怨言，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个可以就十袋米卖了的外人。

燕然只觉胸膛似有团火，灼得她心如刀搅，她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前爬，下巴用力在床沿处一磕，半截鲜红舌头便蹦跶着落在地上。

血雾从她嘴中喷出。

她翻身，琉璃般透亮的眸子死死瞪着几人，却像假花，美却无半分生机。

那几人慌里慌张扯上裤子，骂着她晦气，逃掉了。

有人想将她尸体拖走，越过门槛时，他重重跌了一跤，回头看是燕然的绣花鞋别在门槛处。

他面上失了血色，喊着闹鬼，跌跌撞撞地跑掉。

燕然知道自己死了，可她仍能听见身边人的窃窃私语，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听到血从身体里慢慢流干的细微声音。

“死得惨啊，死不瞑目这是。”

“这是通奸被抓到了罢，长得就一副狐媚样。”

人们或是唯恐避之不及地走开，或是不怀好意的揣测。7

这时有沉稳脚步声从远至近，夹杂着清脆环佩相撞，最后停在她身侧。

燕然动不了，便只见一流云百福玉佩在空中晃着，就是望不见人脸。

良久，一方素帕从天而降，遮住了她死灰的眸子。

有年轻男子声音：“大人，这不是燕家姑娘，要不要……”

“与我们何干。”

那人声音清润，却冷得像带了冰碴，缓声道：

“是她自己蠢，瞎到识人不清，真心白付。”

男子声音多了几分慵懒，他冷冷笑声像把刀扎进燕然耳朵：

“世间本多凉薄人，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得到特殊对待。”

下属不再说话。

男子走出去好远，才落下一句缥缈话语：

“寻个好处，埋了罢。”

燕然猛然睁开双眼。

见那几人立于自己面前，惊愕低头，发觉自己左手攥着的食盒还冒着香气。

“你可是城南王秀才的娘子？”

不是梦！

原本还在疑惑的燕然，硬是被这一句吓到浑身战栗。

她咬住下唇，见几人互相使着眼色，眼底贪欲似粘稠的网要将她埋没。

她头皮炸起，慢慢后退着。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谁。”

她转身就想跑。

却被那人一把扯住细白手臂，衣玦翻飞，一点朱砂痣很是扎眼。

“就是她！和王秀才说的一样。”

“等等！”

燕然拼命拦下那人的手，强装镇定扫了眼众人。

“放过我，你们给我夫君多少钱，我给你们双倍！”

说完，她无意间往巷子口瞥了一眼。

青石板上苔痕深重，雨滴从屋檐垂下如线，鸣虫阵阵。

空无一人。

她心凉了半截。

脚不由得动了半步。

“还想跑！！”那人立刻察觉，抓住她右臂，往身后一别。

骨头关节脆响，给燕然险些疼出泪来。

可她话无颤音，扫视众人字字句句：

“我发誓！我手里还有我大姐偷偷塞给我的金银首饰，王琨不知道！”

“你们放过我，我全拿给你们！”

燕然面色不变，后背狂渗冷汗——自己是有陪嫁，可自己傻乎乎全拿出补贴家里了。

“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一直在旁偷瞄的王琨见状不好，急忙跳出来。

与他对视瞬间，燕然心仿佛被什么捏住，死死盯着他，不相信他会如此狠心。

可王琨瞧都没有瞧她一眼，扭曲着面目急道：

“她的钱我全都知道，她身上一分多余钱都没有，前些日子她要买火油，还是和人佘借的！”

“你敢骗我们！”

男人大怒，一巴掌扇在燕然面上。

她鬓发松散，垂到脸侧，脑中嗡嗡作响，却掩不住心痛。

三年情谊，终是镜花水月，捞不起，薄得像层纸。

燕然忽然觉得好笑，她失声大笑起来。

笑得几人毛骨悚然，又被一脚踹在肚子上，燕然似断了线风筝滚到墙角处。

眼见那几人冲她奔来。

燕然万念俱灰，急火攻心下，一口鲜血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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