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左边站着肖平,见两人进来,行了个礼。
关止因拉着卓佩娴绕到屏风里,坐在床边问:“姐姐,今日感觉怎么样?”。
许姿姿说:“身子还好,但我与肖总管有很紧急的事要商议,杜菀妹妹若不忙,明日再来吧。”
卓佩娴入屋后就一直盯着关止因不转眼,这会儿听见二嫂叫她“杜菀”,突然反应过来,关止因就是下人们传说的二哥的“心尖儿”!“嘶”一声抽了口凉气,捂了嘴继续看着关止因。
关止因说:“我闲着也没什么事,刚才听了一耳朵,说是要卖地给大哥筹钱?如果不是什么秘密,能在这儿听听吗?”
许姿姿柔柔的笑了笑,说:“哪是什么秘密?妹妹不觉得无聊,就听听吧。肖总管,你也坐。”
待肖平隔着屏风坐下,许姿姿才说:“让人将苏江那边的庄子都卖了吧,那边离庆州远,离悃京也远,本就不好管。”
许姿姿家几代为商,她虽然对做生意不感兴趣,但浓厚的家庭底蕴在,产业行当还是知晓的。
肖平脸上惋惜,砸了下舌,说:“三小姐不知,苏江土地肥,最是盛产水稻,那里的庄子刚好是年入最丰的地方,卖了太可惜。”
许姿姿却并不在意:“现在时间这么紧,若是不好的地,就不好卖,等不得慢慢寻买家。”
大哥的来信说得客气,但许姿姿心里清楚,大哥从来没与她提过什么要求,若不是真是将士们缺粮缺物得厉害,也不会说到她这来。
肖平毕竟不是主子,听小姐口气坚定,只得说:“三小姐若是考虑好了,我立即着人对庄子和地进行清点,商榷个底价,但能拿出几十万两的商户,苏江也没两家,我们这么急,怕是价格要被压得没边儿了。”
“亏就亏了,若是漠涸垮了,邺国都要被人抢了去,我们都成了亡国人,还谈什么做生意?”许姿姿说得风轻云淡,这可是苏江的几大庄子,大半个苏江的粮食产源。
关止因看着面前这个病歪歪柔弱弱的女子,竟无端高大起来,原来一个人的强弱不只是在体格上,如此豪爽的女子,世间又有几个男人比得上呢?
肖平思考了一下,说:“就算低价出售,可那么多银两,那边的富商们一下两下也筹不齐,我估摸着,最大可能也得分着期付账,怕是也要耽误卓将军的事。”
关止因脑子也在飞快转动,心里有了个初步的主意,又觉得是别人家的生意,自己不好乱说。看着许姿姿愁着脸,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嘴角,插嘴道:“姐姐,我倒是有一个主意,说给肖总管参考一下?”
许姿姿说:“二郎说妹妹家里原先也是商贾,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不妨事。”
“既然苏江盛产粮食,卖掉确实可惜,不如不卖。”关止因说。
许姿姿摇了摇头:“不用为我可惜,换了主子,那地也一样产粮食,军中一时一刻都很重要,大哥若不是实在没有了法子,也不会找我帮忙,现在着急的是筹现银。”
关止因拍了拍许姿姿的手背,示意她听完,接着说道:“我意思是,不要庄子了,将地全划成小份,每份定个比较低的均价,按年度承租给当地的富商、农户、做小买卖的都好,只要出钱就行。有钱的就多租一些,没钱的就少租一些,地里产多产少,赚多赚少,都是租户自个儿的事,没人再插手,也没有抽成。如果一次性租三年,可以减两成租金,一次性付五年,就再减两成。我只是这个意思,具体得肖总管与行家们算计一下,咱们也不图赚,把利都让出去。这样地能保下来,众人一起出钱,自然就能很快筹到现银,解了大哥的急。”
肖平听完,眼睛都光亮了许多,虽然自己只是个总管,可是从小跟着许弗做生意,很是享受赚钱的感觉,又深得两任主子完全的信任,早就将许家的生意当做了自己的生意用心打理。听到三小姐要卖掉最好的地方,心下是各种不舍。
庄子由庄主负责,佃户签了契约,就在土地上劳作,收成十之七八被庄主收了去,佃户勉强保得住温饱,粮食卖了才见得着银子,其间又有税银、粮食差价、种粮、庄子人工等多种关系,一年下来,其实都被庄主从中得了大头。现在这办,相当于取消了庄子这个中间环节,直接包地到户,庄主若还想赚着钱,也得自个儿承租。这么一来,多劳多得,利都直接让到了承租人身上,出银的人一多,现银也就筹出来了。
肖平立即道:“这个主意太妙了。我回去就安排人连夜计算最低的价格,再让人在苏江张贴告示,多让些人知道。”
关止因又补充道:“一些百姓不识字,我担心当地富商以此为机,自己承了地,又涨着价还佃给百姓,反而害了人。你让苏江的庄主们,先紧着普通百姓租。”
肖平答使劲点头,答:“好。”
许姿姿也很高兴,又能筹银,又能利百姓,看向关止因的眼神都满是欣慰:“其中的细节还请肖总管与其他管事们商量好,尽快去办吧。”
卓佩娴听得云里雾中,莫名其妙的看着几人,问:“什么啊?这就商量好了?”
卓佩娴跟着关止因回到秋园,立刻就将门窗关好,迫不及待的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我还又到野庭找过你,他们说你去南古寺养病了,我与关启禾去寺里找你,被几个和尚拦着,死活不让进。”
关止因说:“有些事情几句话也讲不清楚,总之,你二哥是在帮我。”
“你真与我二哥好上了?”卓佩娴有些发怒的问。
关止因急忙摇手,说:“没有,没有,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坤王家的小姐住在卓府里,他才找了个借口,说我是……你千万要保密,我八弟那儿也不能说。”
“你秘密真多!”卓佩娴脸上尽是不满,嘲讽道。
“好妹妹,”关止因哄着她说,“事情太复杂了,你若真心待我,不论我是关止因还是杜菀,或者是阿猫阿狗都行,咱们一样都是好姐妹。”
卓佩娴不是个刨根问底的性格,也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只是想着自己千辛万苦的帮她找余无华,又伤心伤肺的担忧她的死活,她却瞒着自己住到了自己二哥的府里,气得不行,恨恨的看向另一边,不理关止因。
关止因见她确实是生气了,捞高自己的袖子,露出手上的疹子伸到卓佩娴面前,说:“佩娴,你看。”
卓佩娴低头看了一眼,立即扯过她的手,问:“怎么回事?这是什么?疼吗?”之前的不满突然消失,心里只剩下了担忧。
“佩娴,你也知道,我被送去野庭,是因为生了怪病,这些疹子就是病根,不过你放心,其实不会传染。”关止因说。
卓佩娴眼泪浅,此时已不记得刚才的不开心了,摇摇头说:“会传染也没事,我不怕。”
关止因抽回手,袖子自己滑下遮住了满臂的疹子:“这个其实也不是病,而是中了毒,需要有大量的冰块才能抑制,你二哥可怜我,才接我到这儿住,但是又不能让坤王知道我身上有毒,你懂了吗?”
卓佩娴分明不懂,却用力的点点头:“只要你没事就行,其他都不重要,你放心,我一定保密,连你八弟我都不讲,你就是杜菀,就是我二哥的小妾。”
关止因见她又哭,也不太会安慰人,倒了杯水给她,转个话题问:“秀娥怎么样了?”
卓佩娴正要答,就听有人推门,门被从里边闩上了,没推得开,就听卓修璟的声音说:“大白天的,关门干什么?”
关止因将门闩取下,开了一小条门缝,说:“你等等再来,我这有人。”
卓修璟一把推着门,脸上带着怒气,问:“藏的什么人?见不得人吗?”
关止因一下没挡住,门被他推开了。进屋一看,卓佩娴坐在桌子边,脸上还挂着泪,对他没好气的吼:“你出去啊,女孩子的闺房,你随便进什么?”
卓修璟奇怪道:“我小妾的房间,想进就进,倒是你,怎么来了?哭个什么?”然后看着关止因,想从她这儿得到答案似的。
关止因无耐的笑笑,说:“我们是好姐妹,不会吵架的,你晚点再来。”
卓修璟知道妹妹一直把关止因当好友,女孩们的事,他也懒得打听,想着既然她们要说私密话,那自己就先回避好了。刚转过身,卓佩娴迅速起身拉住他,说:“我警告你,你要鬼混自己去外边玩,敢祸害止因,我跟你没完,她的房间你以后最好也别随便进。”
卓修璟怒道:“这是一个妹妹跟哥哥说话的态度?谁教你的?”
关止因赶紧拉卓佩娴,小声说:“别吵这么大声,当心外边听见,你想害我吗?”
卓佩娴立即不再说话,垮着脸将头转向一边。
卓修璟使劲一甩手,妹妹的手就被甩掉了,严厉的说:“你也十六了,该分得清事情轻重。”
然后又转向关止因,眼神坚定的看着她,说:“许多传言并不可信,我自有分寸,从不祸害别人,你信我。”说完就头也没回的走了。
关止因心中突然慌乱,卓修璟的眼神竟炙热的烧进了自己体内,这是在跟她解释吗?为何强调要自己信他?自己怎么看他重要吗?一时不知所措,立在原地。
卓佩娴则是立即跑去又将门给闩好了,才接着之前的话题,说:“秀娥住了几日,伤基本好了就想走,我一开始没同意,后来她说找不到儿子整夜睡不着,一定要走。我给了她一些盘缠,她走的时候又留在枕头下,没带走。”卓佩娴的性格直爽,什么事藏不了心,刚才还又哭又怒,这会儿看着又一切如常了。
关止因又问:“她的腿伤好全了吗?”
卓佩娴答:“表面上的伤都好了,可是骨头没恢复好,左脚走路有点跛,但影响不算太大。”
关止因年纪轻轻,可能最近大半年经历了许多事,说话也有点老气横秋起来:“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人替得了,让她去吧。”
案桌上的香炉倒了一片。苏慈安发髻半塌,双目赤红,疯了似的扯下墙上的观音画像,在手上胡乱的撕揉摔打,嘴中碎碎胡乱的念叨:“你说的母子平安,信女还不够虔诚吗?我的晴儿茉儿,你们在哪儿?”
秦惠的拉着苏慈安乱挥的手臂,安慰着她:“姐姐,茉儿已经没了,你再怎样也救不回来的,别再伤了自己。”
苏慈安满耳满心只听到了茉儿救不回来了,没了!没了!更加悲痛欲绝,愤怒的将本已又破又皱的观音画像扔在地上,用了十二分力的狠狠踩踏,哭着问:“为何要如此?为何?我日日上香,初一十五供奉从未间断。国师在何处?国师!这观音不答,你来答!”说着就跌跌撞撞的向门外去。
秦惠依然扯着苏慈安,道:“姐姐!不能去佛堂,国师也救不回茉儿的。”
关启铭闻迅赶来,看到母亲已经状似疯癫,一把推开秦惠,将母亲揽入自己怀里,担忧的叫着:“母妃。”
秦惠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阴沉着脸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两人悲惨相拥,扬了扬下巴,被推这一下又算得了什么?肩上没灰,她却像是要拍掉被关启铭沾上的恶意,漫不经心的对被推的肩膀抚了几下,挺直了腰身向外边走,道:“既然大王子来了,你自己好生照顾你母妃吧。”
背后传来苏慈安悲戚的声音:“铭儿,斑蝥,斑蝥,你定要找到让你妹妹误食斑蝥的凶手!”
秦惠心中一慌,差点儿停下脚步,碧珠察觉异常,赶紧搀扶了她离开。
关慕纪跪于佛堂,对着金身佛像双手合掌问:“二十二年了,母妃还是不愿理孩儿吗?”
朱太妃跪坐于佛像侧下,闭着眼拔动着手中的佛珠,像是没有听见。
关慕纪像是习惯了母亲的态度,声音中无一点波澜,又问:“无论我怎么做,母妃都认为我不如皇兄,我常怀疑,我是您的儿子吗?”
朱太妃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无声。
关慕纪来向母亲禀报,说她的又一个孙女没了,朱太妃不予理睬,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表情,像这一切都是别人家的事情,与她无关。那可是她的亲孙女,她竟然可以绝情至此!
关慕纪转过头,看向母亲,说:“母妃,您连看也不愿意看儿子一眼?”
与多年来一样,等不到任何答复,关慕纪轻叹口气,站起身,走到母亲身前,说:“既然母妃不愿意与儿子说话,当年又为何一定要住到王府中来,就是为了让我日日生活在愧疚中吗?”
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母妃,我没错!儿子所做的事情,绝不后悔。对关慕南,我永远、永远不会愧疚!”
“国师,你出来,你来告诉我?可真的有天庭?可真的有佛祖?”苏慈安哭喊着要冲入佛堂。
苏慈安虽然信佛,可从来不会到府中的佛堂,平时没有人敢来佛堂,此处是朱太妃静修之地,没有关慕纪的同意,这里就是坤王府的禁忌。
关慕纪慌乱的看了一眼犹如入定的母亲,急步走出佛堂,吼到:“谁让你来这的?”
关启铭没想到父王在这里,略显忐忑的答:“父王,母妃也是伤心过度,我这就带她离开。”
苏慈安拍打儿子拉着她的手,扯着嗓子叫着:“不行,国师,你出来,你出来!”
“阿弥陀佛,佛堂圣地,勿要喧哗。”国师神出鬼没的出现,一手握着禅杖,一手竖于胸前施礼。
关慕纪回了佛礼,说:“王妃痛失爱女,难免伤痛,叨扰国师了。”
国师:“无碍,老朽已来,苏王妃请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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