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沐池

“你为什么要带兵出征？”钟贵妃愤怒的砸下一个茶杯，瓷片四下溅开。

“国家动乱，儿臣有这个平乱的本领，就理应带兵出征。”关顾清平静的回答，跳起的瓷片划伤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一丝血迹从伤口流出，他丝毫未动，像是感觉不到。

钟贵妃看到儿子的手，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关心，厉声说：“你父皇这身子，谁也不知道那时刻什么时候突然就来了，你带兵远行，太子若在此时登基，你就没有机会了。”

“想要机会的一直是母妃，儿臣从未想过。”关顾清答。

钟贵妃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一掌桌子：“糊涂，就算你能带兵，你也敢带？你到了永安，凶多吉少啊，儿子！”

关顾清：“母妃总是将太子想得太坏，他与儿臣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我只想领兵护国，护百姓，其他的从未贪图，太子会明白的，母妃不要多虑。”

钟贵妃颓然跌坐到椅子里，耐着性子劝道：“如果你无心，就该收敛锋芒，做个碌碌无为的皇子，躲着、藏着、掖着过你的小日子。你既然要出头冒尖，就要考虑好后果！现在可好，你居然还敢要兵权！清儿！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给自己逼到了死路上去了啊？”

关顾清依然认为自己行得端正，只是站直了，没有答话。

钟贵妃依然不肯放弃，继续说：“两年前，太子东宫里杀了三个侍女，你知道是为何？”

关顾清面无异样，还是不说话。

“那是因为侍女嚼舌夸你呢！”

关顾清还是不动如山。

钟贵妃看他这个样子，实在固执，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他也不会打消带兵出征的念头了，叹了气，退一步说：“唉，你实真想带兵出征，那去了就别回来了，能封候封王就算你命好，就这么离得远远的吧。”

终于无耐的挥挥手，生死由命，此后如何，都是他自己的了。

“母妃，儿臣定会凯旋回来。”关顾清向母亲深鞠一躬，退出了庆宁宫。

“儿子，母妃担心的，是你打不赢这场仗吗？”钟贵妃看着关顾清离去的背景自言自语。

秋园靠近府内的池塘，关止因透过雕着兰花的木框窗户，看到塘中两只白鹅正在戏水，偶尔将头埋进水中，突然又拍着翅膀游向别处，水面荡起长长的涟漪。窗下一张矮桌，昨日夜里点的助眠驱蚊的香还没有燃尽，冒着丝丝细烟。

青竹在外边敲门，问：“小夫人醒了吗？”

关止因回过神，说：“醒了，进来吧。”

青竹把托盘中的白粥放桌上：“小夫人，二夫人请您用过早膳过去一趟。”

关止因坐下，用勺子一下一下搅拌白粥：“二夫人？卓修璟有几个夫人？”

青竹答：“就一个，卓老将军有二子一女，大公子的夫人称大夫人，二公子的夫人，自然是称二夫人。”

关芷因点点头。心里想，挂了个卓修璟新欢的名头，想必这二夫人是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反正估计来者不善。尝了一口白粥，说：“以后给我的粥加些肉糜，我夫君不至于穷到只让小妾喝白粥吧。”

“好的，小夫人。”

秋园离正院不远，关止因跟着青竹，顺着石子小路，穿过几簇竹子林就到了。还在院中就闻到一股药味，进了屋子，药味更浓了，而且是长久聚集挥散不去的那种味道。内室的床榻前放置了一面三折的屏风，屏风后的女子声音中带着喘息，问：“杜菀妹妹来了？”

关止因来的路上设想了好几种见到二夫人的情形，甚至连怎么被刁难，怎么回话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到是现在的样子。她放轻了声音，答：“妹妹见过姐姐。”

二夫人许姿姿气息不匀，弱声说：“妹妹且过来坐。”

关止因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床上的女子脸色煞白，背靠着一个垫子，身上披着淡紫色披肩，可能因为总躺着，头发未束，披散着堆在身后，瞧着没有精神，她拍了拍床沿，带着苍白无力的笑说：“坐” 。

关止因侧着身坐在床榻边沿，许姿姿拉过关止因的手，突然看到她手背上暗红色的疹子，问：“这是？”

关止因说：“没事的，不会传染，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就好。”许姿姿看着关止因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又说：“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劝二郞觅个知心人，他一直不置可否，他是个可靠的夫君，可惜我却不是他的良配。听下人说，接了你入府，我也替他高兴，如今见了你，端庄得体，瞧着确实让人欢喜。我这身体怕是不成了，将来二郞还得靠你照顾。”

关止因心里没由头的心酸起来，眼前的二夫人哪有什么嚣张跋扈的模样，她也是如母亲那般深情的女子吧，才会自己已经卧病不起了，还在操心夫君的今后。另一只手轻轻拍在许姿姿的手背：“姐姐别这么说，你还这么年轻，总会寻到良医的，等你好了，自己照顾他。”

许姿姿微笑着摇摇头：“妹妹不用安慰我，我早已看淡生死，与其活着受病痛的折磨，死了或许才是解脱，只是心中放不下二郎和幼子。”

关止因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四处看了看，问：“我听说小公子叫卓旭？”

“不是，”许姿姿提起儿子，脸上的笑容都是温暖的，“叫卓无迪，他爹取的，我嫌这名字太霸道，取了小名旭儿。”

卓无迪，无敌！这卓修璟取个名字都要这么张狂么？关止因噗嗤一笑：“确实霸道！”

“红燕，”许姿姿叫旁边的侍女，“去让张妈带小公子过来。”

张妈抱着胖嘟嘟的小男孩进来，叫了声：“二夫人。”

“旭儿，来娘这。”许姿姿伸出双手说。

张妈将卓无迪放到地上，两岁的男孩蹒跚着一扭一扭的跑向母亲，胖乎乎的两只小手伸向前方，糯糯的喊：“娘。”

许姿姿双手放到儿子腋下，向上使劲提，儿子才脚尖离地，又放了下去，她缠绵病榻，连这两岁的幼儿也抱不起，脸上黯然。

关止因抱起卓无迪，帮他脱了鞋子，放到床里侧，那小子就抱着娘的脸叭叭亲了两下，许姿姿笑得脸色似乎都好了些，爱抚的摸了一下儿子的脸，拉他坐到自己腿上，看向关止因说：“这是小娘，叫小娘。”

卓无迪玩着自己的小手不理人，许姿姿拉开他的手，严肃的说：“叫小娘！”

卓无迪使劲想抽出娘捏住的小手，固执的就是不叫。

关止因赶忙劝阻：“姐姐没事，旭儿还小。”

许姿姿放开儿子的手，小手被捏得微红，她又心疼的给儿子揉了揉，说：“二郞从未带女子回家里过，红燕说他交待下人，讲小夫人身体有疾，需要泡冰泉，前日就命人将家中常年备着温水的沐池换成了凉水，可见二郎对你一片真心。”

许姿姿再次拉过关止因的手，眼睛却看着儿子，眼泪蓄在眼框里，说：“菀妹妹，我知道二郎的品性，他一定会待你极好，我只有一事相求。”

许姿姿看着儿子的眼神满是不舍和怜爱，关止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姐姐放心，我在这府里一日，就会将旭儿当做亲生孩子对待一日，绝对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许姿姿蓄在眼里的泪哗哗变成两条水线倾泻而出：“谢谢妹妹。”

暴雨说下就下，哗哗冲刷着院内的桂花树，将已为数不多的花瓣连带着叶子一并砸落，囫囵的贴在地面。雨帘中突然闯入一袭青衣，溅起地上的水花奔入檐下，青衣人将头上滚着水珠的斗笠递给青竹，说：“将饭菜送小夫人这儿来，我在这用晚膳。”

青竹接过斗笠，答：“好的，二公子。”

关止因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卓修璟一眼，又低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

卓修璟一边用毛巾擦身上的雨水，一边问：“昨夜睡得还习惯吗？”

关止因也不抬头，不答反问：“卓二公子这是玩高兴了？”

卓修璟摸了摸鼻子，想起昨日关顾允在车外与他的对话都被这丫头听了去，估计是觉得他是去浪荡了，嘻笑道：“还挺尽职，做了我小夫人，学会吃醋了。”

“放屁，什么吃醋，”关止因将书往桌上一丢，站了起来，着急忙慌的解释，对上卓修璟那抹邪笑，转头看向门外，“我是觉得你丢着家中卧病在床的娇妻不管，还跑去妓馆厮混，为姐姐打抱不平。”

“放屁？”卓修璟移了下身子，非要看着关止因的眼睛，“这可不像好人家的女孩会用的词汇。”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淑女。”关止因再次偏转头看向别处，“卓二公子究竟想干嘛？”

卓修璟捏着关止因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看向自己：“我说过，你现在的身份是我小妾，对我要顺从，叫卓二公子多见外？叫夫君吧。”

关止因自己力气不小，可竟从卓修璟手中挣脱不开，被捏得下颌疼痛，嘴唇凸翘，狠狠的盯着卓修璟，声音有些变形：“你就如此对待爱妾的？”

卓修璟靠近她耳边：“不想被人怀疑我们的关系，你最好配合一点。”

“二公子，小夫人，饭菜来了。”青竹身边跟着两个侍女，抬着托盘，看到两人暧昧的动作，低着头立在门口禀报，没好直接进来。

卓修璟放开关止因，说：“放桌上吧。”看到关止因白嫩的脸颊上，被自己捏出几指红印，又伸手给她揉了揉，才拉她到方桌边坐下。

卓修璟夹着菜，问：“你可有什么忌食的？好吩咐厨房注意。”

关止因还在生气，面无表情的说：“有毒的不吃。”

卓修璟笑笑，这丫头气性还挺大，又说：“明日让人来给你测下身形，做几身衣裳。”

关止因坐着一手抬碗，一手捏筷的弯腰作福，阴阳怪气的说：“谢谢夫君，妾身感激涕零。”

卓修璟在桌子底下踢了她小腿一下，表示对她的回复不满。关止因突然闭目倒地，“哐”的一声，手中的碗筷摔落，一团米饭滚到地上。

卓修璟说了声：“不至于。”

再一看，关止因双手环抱双臂，死死捏紧袖筒，双腿卷曲，身上颤抖不止，牙关紧咬，脸色铁青，竟是突然毒发了。

卓修璟摸了一下关止因的脸，冰如硬铁，立即抄起她的脚弯，打横将人抱起，大声喊：“青竹，让威子多叫几人，多取些冰块放到沐池，快！”自己抱着人冲入雨中。

威子带着院里的下人，往返几次，往盛了大半池冷水的沐池中投冰坨子。卓修璟臂中人不似普通昏迷的人一般全身瘫软，而是全身冰凉，肌肉紧绷僵硬，靠在他的肩胛处的头都在使劲，捏紧的双手指尖发白，神情痛苦，卓修璟不由得催促：“快点！”

二十多块一尺见方的大冰块入了池，人都退了出去，卓修璟才不熟练的帮关止因脱被雨水淋湿的长裙，随手向地上一扔，一红一蓝两个锦袋掉入池中，他也空不出手去拣，仅让关止因穿着白色亵衣，将她慢慢放入沐池。

池底四周围着建了一圈矮石，以做凳子，可关止因双目紧闭，坐到石凳上身体就向一边倾斜倒下，无法自行坐稳。卓修璟索性自己跳下沐池，冰凉刺骨的池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自己坐在凳上，再让关止因坐到自己腿上，双臂圈抱着她，冰块在他脚边散出阵阵寒气，身体冻得麻木，牙齿打架。他一只手圈紧怀中的人儿，一只手够着拣过两个锦袋。

红色锦袋封了口，他直接丢到了地上的长裙上。打开蓝色锦袋看了看，里边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其中一个透明小球比较特别，卓修璟两根手指捏着看了看，球中有水，水中一条红色小虫像是在游动，看完又放回袋中，连着锦袋扔到长裙上。

过了约半个时辰，关止因铁青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挤到一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肌肉也不再僵硬，身子软下来就开始向下滑去。卓修璟也适应了这寒骨的冰水，怀中女子的体温反而回暖了起来，在冰水中抱着像块舒服的暖玉，他让关止因的头枕在自己臂弯中，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嘴角的小痣娇悄，卓修璟不自觉的伸出空闲的手指轻轻抚摸那颗玲珑痣，嘴角的微笑突然僵住“我这是在干嘛！”立即收回手指端坐好。

虽已快入十月，但天还很热，白色的亵衣面料轻薄，被水湿透后，紧紧的贴在关止因的身上，似隐似现的看到透出的肌肤。卓修璟见惯了各色仙姿美人，坐于千香院内，也能拥娇人于怀而心不乱，此刻却一股暖流在小腹乱窜，夹紧双腿也压不下心中之火，奇妙的变化骤然而至，他转过头不去看那透出衣物的诱惑，想以此减轻心中的邪念，心却突突的不听使唤，在这安静的沐池中，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关止因被冰水包裹，却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四周像是荡漾着三月的春风，可是臀下的一方怪异，让她想起了被黑衣人抢走的那本书，脸上的红润更红润了。心里想，此时醒来不太妥当，算了，继续装晕，等他过了劲，没那么尴尬我再醒的好。等了好久，也等不到自己醒的时机，竟靠在这宽阔的胸膛中舒舒服服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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