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急症

悃京城西有座西桐山，山中有座琴仙庙，庙里供着俞伯牙像。相传俞伯牙死后成了琴仙，在仙界继续鸣乐。后世学琴者，均以琴仙为尊，时常供奉香火，虔心跪拜。

关止因学琴三月期满，与师傅余无华一并乘车到琴仙庙祭拜。

庙后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隐藏着一间独屋，关顾之已等候多时，看到关止因入屋，并未急着问话，继续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关止因行了礼，说：“太子殿下，时间紧，我也不想绕弯子，有一事，要请太子帮助。”

“我不急。”关顾之将扇子一下一下敲在另一只手心。

关止因也不管规矩，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太子肯来见我，想必也是有心与我合作，说什么不急。”

关顾之嘴角一笑：“你这么确定我就会帮你？求字都懒得说？”

“此事于太子也是好事，我们是互相帮。”关止因靠到椅背，翘起二郎腿，丝毫不在意女子的形象。

“你说说看，想让我如何帮你？”关顾之看她翘起的腿，还是跟蹴鞠场上说话喷渣子时一样粗鄙，心中暗想，枉费了这张脸。

关子因两手随意耷拉在椅子扶手上，说：“我需要能让我重病的毒药，但不能毒死我，也不能让我真的病，只是看起来重病不治，还要所有医师都诊不出原因，能找到不能？”她一副懒散随意的样子，像是说着今天天气不错这样轻松的话题。

关顾之则抿了抿唇，郑重的思考了才答：“不好找，宁国有个地方，叫药王川，我倒是可以安排打听一下。”

关止因又说：“我可是诚心与太子联手做这出戏，太子别用真毒害我。这些计划，我秘密留了信，”指了指自己胸口，“如果我毒发身亡，立即会有人呈给坤王，到时结果如何，”她摇了摇翘着的腿，拉长声音：“可就不知道喽。”

关顾之哈哈一笑，戏虐的说：“小丫头心思挺多，放心好了，”转而换了面孔，阴沉的盯着她：“如果要杀你，我可以不用毒。”

关止因心底有些发虚，但面上看不上出，双手一拍扶手，故做潇洒的撑着站起身：“我不宜久留，望太子十日内给我传个信。”

关顾之看向她，一敲折扇：“行。”

关止因走后一刻钟，关顾之从屋中出来，严苦不知从哪儿冒到他面前。

“走，入宫，给母后请个安。”关顾之打开折扇轻摇。

太子府内，关顾之身后的侍女抬着托盘，盘上盖了条红色锦布。关顾之在门口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腰带，才抬脚迈进屋内：“绚儿，我给你带了件云锦月华裙，你看看喜欢吗？”

屋中的女子坐在棋盘前，手执黑子沉思，竟是在与自己下棋。听见声音，抬眸轻笑：“四哥回来了。”柔提裙摆而起，碧玉佳人，目含秋水，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

关顾之揭开红锦，提起淡蓝色的月华裙，比到楚绚身前：“绚儿真美！”

楚绚含羞低头，用手触摸裙子：“冰凉丝滑，颜色也是我喜欢的，正合适这炎炎夏日，谢谢四哥。”

关顾之幼时初见楚绚，她正在太傅府的花园中看书，暮然抬头与自己对视，莞尔的一笑如人间惊鸿之影，关顾之幼年的心顿时漏跳半拍，没敢招呼一声，落荒离去。少年人的梦中，见过此笑无数次，每每不愿醒来。

关顾之把裙子放回托盘中，挥手让侍女出去。

“我时常都担心，与你成亲会不会只是一个梦。”关顾之拉过楚绚，抱进怀中，像是担心弄坏珍宝般，在她脸上小心亲吻。

楚绚轻轻推开他，亮了亮仍捏在指尖的黑子，手指修长白皙，甲盖粉红椭圆，透得娇艳，“一人下棋无趣，四哥可愿陪我一局？”

关顾之拉过捏着棋子的手，捧在双手间，温柔的说：“我棋艺不如你，你不嫌弃就好。”

“若我赢了，四哥可否如实告知我一事？”楚绚抽出手。

关顾之正色道：“你既是我的妻子，不必条件交换，只要我知道，什么都不会瞒你。”

楚绚低下头，白色的珍珠耳坠滚到两颊边，将头靠进关顾之肩胸处，朱唇轻启，那声音让人听了，忍不住把性命都交给她：“我经常在想，父亲肯定不是意外，”她抬起头，依恋的看向丈夫，眼睛中是可怜，是期盼，是信任，是寻求依靠，“四哥，你告诉我，是不是卿文勇？”

关顾之未答，手抚着她的脸，担忧的问：“你想做什么？”

楚绚一滴泪由眼角顺着鼻侧流下：“父亲已死，做什么都晚了，我只想知道真像而已。”

那滴泪顺着楚绚的下巴，流进了关顾之心里，他搂紧怀中的妻子，顶着她的额头，小声且坚定的承诺：“放心，岳丈不会白死。”

宁国在邺国的西北方，与靖国番城和邺国黔北接壤。昌盛繁荣了三百年，当今国君英明，国家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国中有一地，名为药王川，气候多寒少暖，盛产雪莲、人参等名贵药材，相传两百多年前，有一个药神，名为绝念，醉心研制各种神奇药方，有救人的，也有害人的。后来，绝念在此地建立门派，摒弃做毒，只传授救人技艺，培养出不少名医和药师。传说中，有一日，绝念突然化成薄雾，腾空而去，成了天上的药仙，但药王川药王派一直延传至今。

夏日炎炎，屋中闷热，关予茉回府看望母亲，正挺着孕肚与苏慈安坐在凉亭中摇着蒲扇聊天。苏慈安所出的五女儿关予晴，前年也才十八岁，因难产过世，她整整大半年才缓过来，如今六女儿也将要生产，她格外的重视和担忧，隔一段时日就要见见女儿。

“王妃，不好了，七小姐突然得了急病，发高热，烧得晕过去了。”彩环急匆匆跑来，胡妈没得来及拦，她就大喊着跪到苏慈安母女面前。

苏慈安继续摇着扇子：“急什么，天这么热，或许就是中了暑，叫郎中去看看就行了。”

彩环急得不行，快哭出来了：“薛大夫已经给七小姐诊过了，不是中暑，药也喂不进去，手臂上起了暗红色的疹子，薛大夫说得要太医院的太医看一下，求王妃命人请一下宫中的太医，救救七小姐吧。”

彩环年龄也就二十来岁，很小就被父亲卖入坤王府，资历老，人又机灵，这才年龄轻轻就做了府中二等女使。关止因野惯了，没那么多讲究和规矩，对他们下人非常随和，得了好吃的，盘腿坐了拉着她一起吃，说说笑笑，没个主仆间的样子。彩环也渐渐放松了，不像以前那么拘谨，曾经对主子是用规矩尊重，跟了关止因，竟像是感觉在这世上有了亲人，打心里认了主子。关止因突发急病，她就乱了分寸，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苏慈安站了起来：“这么严重？胡妈，叫人马上去请太医。”转身扶了女儿：“茉儿，你怀着身孕呢，先回去，别过了病气，母妃过几日再陪你去观音庙拜拜。”

太医院来了一个太医，束手无策。过一个时辰，换了一名年纪较长的老太医过来，开了些药让药童熬成汁水喂，仅一刻钟，关止因又将喂进去的药呕吐了出来，依旧发着高热，昏迷不醒。

老太医拉过关止因的手臂仔细端详，又蹲下查看呕吐物，突然转身在药箱的最下层拿出一本医书翻看，停在其中一页，一会儿眯眼点头，一会儿又沉思摇头。

看了看关止因，无奈的背起药箱，带着药童从屋中出来。向站在院中的关慕纪道：“实在是老朽无能，从医四十载，竟从未见过七小姐身上的病，此病类似已经消失的热痘，但热痘患者会全身长满褐色圆疹，七小姐仅长在四肢，颜色也与记载略有不同。”

关慕纪问：“那这病要怎么治？”

老太医拱手道：“热痘属于疫病，医书记载，一百多年前曾在宜州以西爆发，”老太医摇摇头，“无治愈先例，患病者半月间传染至整村，整个村庄一百余人，全部死亡。”

关慕纪急忙掩住口鼻，眼神惊恐：“会传染？”

老太医如实答：“热痘会传染，但七小姐这症，我不敢确定，也不知道如何治。”

关慕纪立即转身，走出淳园。苏慈安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着急的说：“王爷，这可怎么办好？”

关慕纪大声叫来杜大平，安排道：“把这院中的人都送去野庭，院子三十米以内圈起来，不准人进入，多找石灰粉，每日换洒。”

杜大平应了声，准备下去部署，关慕纪又严厉的说：“还有，七小姐一事不许往外传，与太医打好招呼，让下边的人也把嘴巴闭紧了。”

杜大平答了是。就看到关启禾惦着胖肚跑来，一边擦汗一边问：“父王，七姐病得严重么？”

关慕纪拉住他，不让他继续往院里走：“你来干嘛？回去。”

关启禾扯着手臂，想要挣开父亲，一边说：“我就进去看看七姐。”他袍子膝盖处一团脏灰，似乎是来的路上还摔过一跤。

关慕纪怒道：“整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你给我回去，不准再来。”

关启禾嘟着嘴垂着头，正要离开。关慕纪又吼道：“你不要偷摸着过来，敢来我打断你的腿。”

南郊外四十里的武家村后山上有一处温泉，关慕纪年轻的时候，在温泉处建了庭院，把温泉围进庭院里，做了私泉，大笔一挥，给庭院取名“野庭”，偶尔过来小住。

野庭建于半山腰上，共四个小院，只留了两个住守打扫的小厮看管，关慕纪已经五年多没来过，小厮偷懒，除了自己住的屋子，还有厨房、茅厕等经常用的地方外，都许久没有打扫了。

关止因母女及院中九名侍女，分两辆马车，被送到了野庭，到时，天已经全黑了。

所以说世间百态，各人各象。侍女们在坤王府时，还对三夫人母女恭恭敬敬，被拉上了车，就明白自家主子是被弃了，甚至害自己也跟着倒了霉，不但有惹到病的风险，还被丢到这荒山野岭里来，一个个都用巾帕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纷纷挤到第二个车上。到了地点，也自顾自的进去，不管前车里还昏迷着的七小姐。

只有彩环不离不弃，背起关止因，孔玲自己提了临时收拾的包裹，一起将关止因送到尽是灰尘的厢房。

彩环找来干净的床巾，又是擦灰，又是换洗的，弄得清爽了，将关止因安放到床上，她才退出去。

孔玲虽然知道女儿发病的原因，可看到她一直发热，紧皱着眉头，不省人事，还是免不得又担心又忐忑，无计可施，只得一夜守在床边，不敢离开。

直到第二日午时，关止因的热才褪下去，缓缓醒了过来。孔玲看着女儿因高热烧得起皮的嘴唇，担忧的问：“怎么样？还好吧？”

关止因指了下桌子，无力的说：“娘，先给我点水。”

“这些疹子不会消吗？”孔玲倒了水递给她。

关止因喝了水，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唇，好让唇湿润一下。捞开袖子看了看，十来颗暗红色的疹子不规律的布在手臂上，说：“太子说半年后会消的，在坤王彻底打消让我嫁给二皇子的主意前，我必须一直装病，我们得防着院中的侍女，有疹子更好。”

孔玲用手摸了摸女儿手上的疹子，“会疼吗？”

关止因摇摇头：“这些疹子是不疼。”

“可你昨日昏迷中，表情很痛苦。”孔玲还是不放心。

关止因犹豫一下，把袖子拉下盖了手臂，说：“娘，我不疼。”

卓修璟一手捏着精巧的铜制小盖，一手持小棍拔动香炉中的熏香，听到关顾之不急不缓的声音：“昨日收到一封无名信，说黔北四处抓农户，导致民怨四起，许多人举家向南迁移，不少村子都成了空村。安怀，你觉得，苏一鸿是打算做什么？”

卓修璟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盖子盖回香炉上，看向关顾之,说：“如果信是真的，那应该与借兵有关，皇上下旨要黔北借兵和军备物资，坤王和赤威侯不会规矩办事。”

关顾之答：“我认为也是，他这是打算以农为兵凑数。”

一旁闭目养神的楚泊然睁开眼，身子依然陷在椅子里，声音沙哑：“信，给我看看。”

关顾之从怀中摸出个一指长的小竹筒，抽出中间卷起来的纸，双手递到楚泊然面前。

楚泊然将纸展开，字有些小，他虚着浑浊的眼睛，将信的内容看了两遍，递朝卓修璟的方向：“安怀，你也看看。”

卓修璟将小棍扔在香炉边，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看出什么了？”楚泊然问。

卓修璟又将信还给关顾之：“纸是黔北絮纸，质量不好，悃京不用这种纸，应该是从黔北来的信，”转动着食指上的象牙板指，“信中部分内容祥细，农户的地区、人数清楚，写信的人在黔北有一定地位，或者，是直接负责做这些事务的人。”

楚泊然不看卓修璟，反而问太子：“信在你身上装了一日，你没看出来？”

关顾之捏了捏信纸一角，又再看一遍内容，答：“我也猜想了写信人的身份，与安怀意见相仿，只是这种纸，触感粗糙，边缘有飞絮，我确实没见过。”

楚泊然又闭上眼睛，头发中只夹杂着零星的黑色发丝，两颊的肌肉失去了弹性，浸着岁月的痕迹松松垮垮的耷着。

“安排几个亲信，到黔北去，做农夫也好，入兵营也行，摸清楚那边情况。”楚泊然精神大不如前，双手握放在大腿上，闭着眼，头枕着椅背说，“黔北是大患，早该安插探子。”

关顾之说：“是，”将信卷入竹筒，放进怀里，“只是这样一来，他手中的兵不会受多少影响，北兵南调就失去了意义。”

“还有我大哥那儿，收到的兵不能用，反而要增加粮食供应，更是雪上加霜。”卓修璟补充道。

楚泊然叹了口气：“也只能先观其变，安怀，尽快将此事告知你大哥。”

卓修璟点点头，说：“太博，你让我找的人，查到一些眉目。”

“查到了？”

“此人就此一文，就再没有其他书稿，只查到文稿最早出现在景宣十九年的苏江，后来流传到周围十余城，二十年底才由入京会试的学子传入悃京。”卓修璟说。

“那就查查苏江的学子啊。”关顾之说。

“查过了，苏江一共六个书院，都一一核实，没有作此文的人。”卓修璟又转了转板指，“若此人根本不是学子，他不主动出来，就如大海捞针，查不到。”

楚泊然的白胡子一动，说：“罢了，他既然能做此文，说明极为关注国家大事，有心展鸿图，早晚会出来，关注着就好。”

关顾之拔弄着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像是在心里对某事反复拿不定主意，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合上折扇道：“老师，还有一事。”

楚泊然简单明了：“说。”

关顾之说：“安怀现在虽然掌了御林军，皇宫安全不用担心，可是三万宿卫军还在卿文勇手里，这个人我摸不透，岳丈一事，感觉得到他与坤王暗中有勾结。”

楚泊然说：“我不知吗？”他想起儿子的灵堂之上，此人上香，还安慰他要保重身子，心中一股郁气营结，原本搭在大腿上的手，放到摊在胸口的长须上，深出一口气。

卓修璟从关顾之手中抽出折扇打开，扇面半壁青山，山涯处一棵挺拔的松树，伸着长枝向天够，天空一轮弯月孤寂，月光寥寥。他想起楚绚白衣泪面的那一句“寞寞月下松欲静，皑皑雪落湿人衣。”问：“太子妃画的？”

关顾之夺回折扇：“嗯。”

楚泊然闻言，睁开眼，意味深长的看向关顾之，说：“卿文勇此人，为不了太子所用，但为不为皇上所用，是忠是奸，不好断定。”转向卓修璟，“你与他共事四年，也摸不清他的底吗？”

卓修璟说：“卿文勇统领宿卫军十几年，不贪财，不好色，不好赌，原配早亡，只有一个多病的女儿，我未发现他有什么缺点。只是治军过于严苛，下边军中偶有报怨之声。”

想了想，又说：“至于坤王，从未听过他与坤王有来往。只是我想起一事，景宣十七年，宿卫军抓捕了一名犯人，涉及多年前关慕南毒害当时的太子一案，卿文勇亲自去审，当天夜里犯人就因受不住刑，死在了狱中。当时我就疑惑，卿文勇审理犯人多年，对如此重要的犯人，断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这么看来，卿文勇就是坤王的人，宿卫军不能留在他手中，外有黔北军，内有宿卫军，太危险了，此人要除，宿卫军得设法拽到我们手中。”关顾之用手指在折扇上擦试，抹掉卓修璟摸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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