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联邦第一修离（二）

圣赛拉堡，始建于三百年前，千渡城最高的建筑，且不允许有更高建筑。整个联邦将这个“最高”荣誉给了圣赛拉堡，以激发堡内两千名修离的荣誉感，强化爱国护国之心。这是非常必要的，俗话说：稳住圣赛拉堡，就稳住了联邦。

从平沃堡回到圣赛拉堡，徐可今天要做好三件事：进食、训练、睡个好觉。

但是早上表哥里昂对他说：晚上出去“放松”一下。这意味着晚上会有节目，所以中午必须睡个高质量的午觉。

“进食”特指在拾英殿的餐厅进食，对于修离，它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为了笼络这些奇人异士，联邦的当政者专门开辟了一片巨大的农庄——腴镇，这里有最好的田地和水源，两万农户终日辛劳，给养拾英殿和修灵院的三千多名修离和法师，食材的质量是外界无法比拟的，菜谱的设计和烹饪方式更是围绕修离们的需要在不断改进，所以只有在拾英殿餐厅进食才能保证修离最佳的训练效果。

徐可很认真地吃了一顿营养餐，完成了第一项计划。

出了餐厅，在午睡前似乎有个好地方可去，他登上西城墙，想碰碰运气。果然，还未到墙顶，便听到一阵下流不堪的闲聊，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一群少女穿着低胸露腿的紧身衣，在城墙外的广场跟着领班翩翩起舞，虽然相隔百米，但城墙上刚吃饱喝足的修离们，本身就目光如鹰、听觉像狗，把少女们全身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声音听得真真切切。他们不断对少女评头品足，还开起一些低俗的玩笑。

徐可也偶尔观看这些少女舞蹈，但心情截然不同。他知道，每隔两三日，午饭后的休息时段，舞女就会在广场出现，这不是巧合。

舞女只不过是四大家族放出的诱饵！

她们是各大院校的学生，大多缺钱，她们自己连同领班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搔首弄姿，但既然有钱拿，又不卖身，何乐而不为。四大家族的通过层层指令促成这样一个现象的发生，其真实目的是逐渐腐蚀城墙上看风景的修离们，让少女们的声音、形象就整日整夜回荡在他们的脑海，令他们日思夜想，心里的防线逐渐溃败，相比之下，拾英殿每周两次的修心课如同螳臂当车。紧接着，在合适的时间，会另有“联络人”拜会邀请修离们外出赴宴、联谊，用尽一切常人不敢想象的方法进行招揽。享受过四大家族招待节目的人会像传播疾病一样在团内渲染他们的美妙遭遇，腐化更多的人。现在的拾英殿，归化者越来越多，要是看到谁身上突然带着贵重物品，出手阔绰，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圣赛拉堡归化者将近一半，剩余的人也在节节失守。

“舞女”这一招，直切要害，纵然你是个修离或法师，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厉害一些的人，是人就有欲望。

徐可看了片刻，生起一丝担忧，却也无奈。只得返回房间，锁好门窗，拉上帘子，清空一切杂念，睡了一个踏实的午觉。

下午三点，徐可起身泡澡，今天的计划完成两项，还剩一项：训练。

秋阳尚热，他来到无念厅，厅里的团友看到许久不见的天将，纷纷围上来约战。

“我刚从神工坊回来，三天内不接受对战邀约，今天是第一天。”徐可宣布。

众人失望地散去。

徐可庆幸：“幸亏团内有规定，外务者，归来三日内其他人不得约战。难得三天自主训练，平时要不是想对练，哪敢来这里。”

他先做了负重，把身体热起来，然后做拉伸与“水桶平衡训练”，接着打起最擅长的“流霜”。他的“流霜”是拾英殿内的一绝，当拳路走起，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刚柔并济的拳风，又引得周围的人群再次聚拢过来，团友们一边围观、喝彩，一边细细捕捉他的拳理。

要说拾英殿的武学汇编《汗血录》有哪一部分流行最广，莫过于《流霜》篇。《汗血录》中的“流霜”，本是五路基础拳之一，自从徐可来到拾英殿，打出了与众不同的流霜拳，团记就专门找了徐可多次，根据他的口述对《流霜》进行了大量改编，而团友每次都会在徐可练拳时，一边观摩一边背诵要诀揣摩，久而久之，全团都能背诵《流霜》。

徐可的流霜拳最神秘之处，是你明明知道路数，却打不出来理想的效果，明知道他的攻击顺序却无法防范。因为人的身体都是有关节的，关节即为轴，一切动作皆不能违背关节间的联动，改编后的《流霜》却似乎在攻防方面，都把人假定为无轴，全团无人能依据描述打出，仅徐可在实战中能做到。可当他做慢动作示范时，整套动作却是有轴的，徐可解释是体质问题，大家只能认可。

由此产生的怪现象是，全团人都能背诵《流霜》，全团人都弃练流霜拳，只剩下徐可一人在练，当他练习此拳时，所有人都驻足围观。

徐可专注练着拳，听到旁人小声念起“流霜”要诀，嘴角泛起不易察觉的怪笑——他在书中所述要诀，皆是无关紧要的部分。

徐可的流霜拳秘密有三个：

其一是他身体爆发力的来源。“虬”式体质以及发力技巧固然重要，相比之下却微不足道。他最根本的独特之处在于体内血红细胞颗粒体积仅有其他修离的三分之一，常人的二十分之一。这是墨环法师悄悄携带他的血液在科学院的实验室里发现的，墨环的结论是，徐可的血液携氧量远超同类，使他获得超强的爆发力和速度，即使再过二十年，也难有敌手。这个秘密只有他和墨环两人知道。

其二是他的视觉帧数，每秒450帧。初入团时，表哥里昂就用走影器给他测过，当他看到徐可的测试结果，表情惊喜又担心。最后，里昂给了他一个建议：拾英殿不是表面上那样充满正气，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自古以来那些伟大的焕谕，都有保守一生的秘密，以防止有身边的人下黑手，所以徐可在历年帧数测试中，都给出300帧的反应，仅仅处于优秀等级。这个秘密，只有他和里昂劲选知道。

第三个秘密只有徐可自己知道……

没有三项硬实力，任何人都打不成他的“流霜”。

每每想起《汗血录》，他都不免感慨，这书里不知充斥着多少先辈的谎言，流失了多少惊天的秘密。

“天将，即使你离开一个月，也依然是天将的气质，大多数人一辈子追不到你的膝盖。”老兵长薛齐在一旁边欣赏徐可的“流霜”，一边夸赞。

“兵长，以前我看你是老实人，现在学会戴高帽了。”

“既然我都送了你一顶高帽，不如赏个脸，陪我走一路套拳。”

“不合适吧，我这三天闭门谢客。”

“套拳而已，平时他们围着你，我等了几年也没有机会和你对练。让我感受一下天将的力道，将来离了团也少点遗憾了。”

薛齐似乎话中有话，他说的“将来”不知是多久。

徐可也不再推辞，按照套路和薛齐对练了一组。在拳脚碰撞之中，徐可感到体内积压的能量和情绪得到极大释放。

“痛快！”薛齐大喊，“不愧是天将，拳力刚猛，节奏恰到好处，走位寸毫不差。”

“感谢兵长陪练。”

“兵器更痛快，要不要一起练练？”

“你这是得寸进尺吗，兵长？”

旁边听到的人发出起哄，“兵长，太不厚道，破坏规矩。”

“大家不要声张，”薛齐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众人低声说话，“有消息说我将派驻某个州，或许很快出发。今天在场的都别声张，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拜托。”

众人都不说话了。

徐可微笑着问：“兵长用什么兵器？”

“刚刚学了点南部枪法，我用长枪，你呢？”

“哦，这套枪法最近很热门，”徐可看了看兵器架，“我喜欢落差感，你用长我就用短，我拿T字棍。”

“哎呀，好，还劳你手下留情。”薛齐看徐可答应了，开心地拱拱手，开始穿戴护具。

徐可和薛齐互相知道对方是个好脾气，下手点到即止，故此都选了软甲，薛齐的枪头换了软头。

在众人的围观和起哄声中，两人在校练台拉开架势。

薛齐的枪长两米半，徐可的双T棍很短，只有前臂的长度。

薛齐看到徐可持棍的方式是手执长柄，暗自嘀咕，要提防双棍锁住枪头，嘴上说：“既然好不容易求来这次机会，天将可别放水，让我知道我的真正水准。”

“兵长请赐教。”

“来咯。”拿长兵的人先动，是传统，薛齐先虚晃了一枪，表示礼貌开局。

薛齐的枪杆是一支圆柱形软管套住四股弹性紫炼石，具有极强的弹力，过去，南部枪法只有凡人修习，因为没有适合修离使用的高强度材料。自从紫炼石技术发展成熟后，修离也开始练起南部枪法。这种枪法利用腰部和手部力量，以及枪身弹性，枪头击出时会产生螺旋路线，令人防不胜防。

当薛齐的枪花罩着徐可一大片面积袭来，徐可神情专注，他的450帧视觉捕捉到了枪法的玄妙，那游龙一般扭动的枪身，进退只在一瞬间，捉摸不定，心底忍不住叫好。假如对面是一个与自己能力旗鼓相当的人，单这一下进攻或许就能取胜了。然而他毕竟是徐可，拾英殿现任“天将”，他看准了时机让枪头贴身滑过，此时他一抬手便可攻击薛齐手腕，或进一步击手肘，或小冲步击躯干，但他没有选择进攻，而是先退，顺带叫了声“好”，为薛齐助兴。

薛齐第二步压进，枪花转攻下路，下路对于短兵器而言不好防，而且还能破坏步法。

徐可又一个急退避让，来到了台边。

薛齐再次压进时，却已经无法攻击徐可的上路，因为徐可真正摆出进攻姿态，倾身屈膝，整个人“缩”了一截，双臂自然放松，立起双棍挡在面前，这样一来，不但没了上路，而且双棍也能护到下路了。两根棍子以及他的双眼形成一个纵深，若想透过双棍看到他的双眼，整个人仿佛要陷进去。

就在一瞬间，薛齐知道情况可不像前两下这么轻松了，他也来个急转，变刺为扫，变进为退，这一退，是为了防止横扫被架住后对方趁机近身。

没想到徐可一步未动，只是将前棍一收，薛齐扫了个空。

这个横扫是实招，带着很大的内力，扫空的代价也不小，薛齐只能顺势一个回旋转身，消纳惯性，又刺了上来。

就在转身之际，徐可一个疾步贴上，钉鞋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鞋底窜出火星，他一只棍架开枪头，棍与枪杆擦出虫鸣般的声音，来到薛齐身前，双棍将薛齐双手扣住，顺着枪杆一滑，长枪脱手。

围观者一片喝彩。薛齐说：“得亏你手下留情。”

徐可拾起枪，递给薛齐，说：“我用的是身体的天赋，但你这套枪法的确好。”

“唉，说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这次我放慢步法，与你同频，再来一局。”

薛齐脸上泛起高兴的神情，两人摆好架势，开始新一局对练。

没有了步法的加持，徐可优势减少，薛齐一直保持良好的距离，不让徐可近身攻击，整个过程几乎都是他在攻，徐可在防，但是短棍防枪，实非其他人能做到。台下都清楚，战场之上，两三招定生死，若是有人能连防几十招，那么他一定在放水。然而徐可体质毕竟与大家不同，这样的放水对练依然精彩，台下看得津津有味。徐可也是有意不进入薛齐的警戒距离，鼓励他多进行攻击，一来最大化满足薛齐的心愿，二来偷学南部枪法的要领。

“别放水，天将。”薛齐趁着一个双方对峙的节点说到。

“我忍不住想多欣赏你的枪法。”

薛齐一番猛攻，又送出一招四连贯组合进攻，没有奏效，故意露出一片空挡，徐可也假意进了半步，就看到柔软的枪身如蟒蛇出击一样斜挑上来，结果这一下还是挑空。

徐可已略微摸索到枪法精髓，他感觉这一挑也是假的，果然，薛齐双臂一转，柔软的枪身又像鞭子一样劈下，徐可早已知晓了他这支枪的脾性，一只棍格在肩头，一只棍挡在背后，正如所料，枪身重重地鞭在徐可肩头的一只棍上，枪尖还在向下甩，直袭后腰，却被另一只棍挡回。

薛齐突然把枪一立，说：“天将，这一鞭你是躲得开的。”

“总是让你落空，我怕你心头郁闷，算是送你的离别礼。”

“多谢。”

“这是好枪法，还继续吗？”

“不必了，其他还没及学会。我设的陷阱都被你化解了，刚才这一枪，你也能推算出来，不愧是天将。”薛齐说着走下台，拿出一本书，交给徐可。

薛齐说：“《南部枪法》，凡人编著，我根据修离体质和枪身材质的不同，作了一部分修编，今天也作为礼物赠送你吧，我觉得这枪法在你这里能有新的成就，或许能像你的流霜拳一样出名。”

徐可看了一眼，问：“你舍得？”

“只怕你瞧不上。”

“多谢！”徐可接过书。

“这支训练枪也一起给你才对，除了枪头，都是按实战打造。我下月调任，也用不上了。”

徐可接过枪，那跳动的枪身如一条鲜活的鳝鱼。心想这紫炼石枪身也一定花了不少钱，他用不上是假，这可是重礼，改天要给薛齐送上一份礼金补偿。

“劳你用心了。”

“哪里，我要抱歉才对，任何武艺在你这里都能脱胎换骨，是我先占用了你的心念。”

“你可别逢人便送。”

“放心吧，孤本。”

“好，但愿我能不负所望。”

“我想听的就是这个，月底我的离别宴……”

台下传来一个声音，“天将，既然破例了，不如也让我受教一下吧。”

是个讨厌的声音，徐可转过头，看到了典慕，典慕手上提着他的惯用兵器——雉刀。

徐可说：“难道我今天要破两次例，外务归来第一天，不但做了兵刃对练，还要进行车轮战？”

言下之意，典慕你还要点脸吗？

正说着，他又看到典慕的搭档伍维德拖着一副巨大的盾牌进入了无念厅，从看台上一步步走下来，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徐可补充一句：“今天你们又要组合？”

典慕和伍维德，龙蜥组合，手下败将。

薛齐赶紧说到：“今天我不对，破了例，你俩就不要再来添乱了，免得给后人留下话柄。”

“事出有因，迫不得已。”典慕说到。

“与我有关？”徐可问。

“非也……”

“那你们找别人吧。”

“天将，我们研究了一套新战法，思来想去还是找天将试练最合适，这套战法急着派上用途，今天听闻你恰好在无念厅对练，故此冒昧。”

典慕和伍维德是目前拾英殿里知名的一对组合，也叫“龙蜥组合”，综合表现中上，却臭名昭著，自从归化入了乔托家，变得更加盛气凌人，还常常不守规矩，大家都知道，他们背后有殿印司的纵容。典慕是除了徐可以外的唯一一名虬战士，他四肢修长有韧劲，无奈能力总差徐可一截，在单兵对练输给徐可三次后，改了路数，与伍维德弄了个组合，结果这个组合还是两次败给徐可。伍维德是“蜥”，体型大不同于常人，属于修离中的“特异体”，他皮肤粗糙，脖子前倾，下巴连胸，仿佛脑袋贴在胸前。他驼背，身高不过一米六，四肢粗壮，力量出众。由于他的身体限制，长兵器使不出变化，一直都用链锤和重盾。这也导致他的防力很好，机动能力和进攻能力却不足，仅适合练习阵法或者找人组合，所以典慕就找上了他。伍维德原本不坏，但身体变异后极度自卑，又被乔托家使者拉拢，再被一些染有恶习的友人同化，现在也是一副骄纵的样子。

徐可看了看伍维德，上次对练中他的盾漏了空当，没防住徐可的刺击，这次把盾面改得更大更厚，像一堵墙。

“这么大的盾，什么阵型？野外行军不得累死，打起仗来也跑不出十里地。”

“这面盾只在城中使用，最近总有神工坊的法师修离侵入联邦境内，频频作恶伤民。我们的阵型是小巷里围捕用的。”典慕说。

“伍维德你自己不会说话么？啥都要典慕替你说。”

徐可不是傻子，伍维德不擅长说谎，每次典慕替他说话，那一定是替他说谎话。以他俩的德行，从来没有操心过别人的死活，一定是打着保护治安的旗号，逼迫自己与他俩对练。

徐可故意卖个关子，说：“外出一个月，实在是累了，打不动，你们去一趟星星戈壁就知道了。尤其伍维德你这么大的体重，骡子都不拉你，你走得又慢，指不定让魔鬼风吹死。两位行行好让我休息几天。”

“恳求你不要推辞，你刚才的对练让我十分钦佩，看得出状态保持极佳，这次检验战法意义重大，还希望你多多帮助。”

“不要拿什么意义压我，关我屁事。”

“如果这套战法没发现问题，今后城内防御的重担，就由灼日旅来主理。”

徐可转过身，说到：“什么？说来说去，为名又为利。”

“只要有贡献，名利都不是错。”

“伍维德本来就跑不快，拖着这包袱，根本碰不到我一根毛，你单独追上来，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徐可暗中提醒典慕是自己的手下败将，而且输了多次。

“模拟街巷擒敌，所以还要布设围笼。”

“还有围笼？几米？”

“十米。”

“要脸么？二打一，十米围笼，还有重盾。”

“十五米吧，接受挑战吗？三天后也行。”

徐可觉得状态还不错，今天或者三天后都不是主要问题，但是灼日旅太能故弄玄虚了，还与内阁勾连暗合，巧立名目，争来不少好处。自己堂堂一个天将，所带领的疾风旅老实本分，训练刻苦，却是福利最差的。

“会来事的孩子有奶吃，我今后也要学学你们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休息一会，十分钟后开始。”徐可决定今天要把龙蜥组合的新战法挑翻，免得他们借机造势，骗取资源，但嘴上不说。

“如此甚好。”

典慕和伍维德看徐可答应了，便叫几个本旅的兄弟一起布设围笼。

“本以为今天是个轻松惬意的日子，想不到遇上这两个幺蛾子。”徐可在兵器架前揣摩，他不相信典慕和伍维德只是为了发明一套维护治安的新战法，几个月来，这两人的配合明摆着都是针对自己来训练的，似乎以打败自己为目标。两次正式过招，招招不留余地，且越来越难对付，难不成有人指点？想到这里，借着脱下头盔的机会，扫视了一下人群，又把高台上几个观摩单间瞟了一眼，其中一个窗户微开，里面有人，虽然看不出是什么人，但是心里有了眉目。几名殿印司当中，哪一位归化了哪个家族，表哥里昂劲选暗地里都向他透露过，归化乔托家的有两人，其中经常用怪异的眼光仔细观摩徐可训练的是马瓦卢，他是灼日旅的执训，去年又把分属不同堂部的典慕和伍维德一起整合到了灼日旅，现在的灼日旅，基本上是乔托家的后备军，所以此刻在窗后的一定是马瓦卢，是他指使龙蜥组合来挑战，为的是给自己脸上添一道光彩？或是向乔托家邀功？

徐可选定了锥头长棍——单对多时都选钝器，避免兵器崩损，而且他还专门选了加粗加长的四号棍，多少会影响到他的速度；防具选了链甲、兜鍪——链甲柔软，利于发挥自己身法和的脚下移动优势。

他还换了一双新的钉鞋。

围笼很快布设完毕，校练台直径二十五米，围笼所包围的圈子大概直径十五米，笼高四米，典慕和伍维德站在笼中，典慕拿着长长的雉刀，伍维德左手执盾，右手执链锤，身体完全隐没在那扇大方盾的后面。

典慕对着笼外的徐可拱手行礼，又说了一句：“感谢天将指教。”

意思是：你快进来吧。

台下混乱的聊天突然中止了，每个人都从这场景里察觉到异样的气息——单对二的兵器战常有，但单对二的兵器笼斗不常有。薛齐提醒了在场的督官，督官才意识到这场对战非同一般，立即上前查验了典慕和伍维德的兵器，雉刀未开刃，链锤包了胶套，胶套内塞了一层棉，都符合要求，徐可的兵器非自带，也没问题。

徐可用锥头长棍轻轻敲击地面，气定神闲走进围笼。

“自带的兵器，我也要查验一下，这是规则，不过分吧？”

典慕和伍维德无奈，只得将兵器递给徐可查验。

徐可知道他俩的兵器没问题，只是借着接兵器的机会，溜到盾后看了一眼，大致明白了端倪——伍维德的大方盾宽一米，高两米，边缘厚度约3公分，中心厚度约4公分，通体黑色，仿佛一整块黑炼石，实际上开了若干小孔，嵌入黑色单向晶片，与盾面融为一体，躲在盾后的人可通过晶片观察对手，而对手根本看不到盾后的人。细算起来，盾的重量约在四百公斤以上，这么重的家伙，也只有伍维德这样的特异体才会拿来当兵器。另外伍维德后腰和背上各有一块脚蹬板，也就是说，典慕有可能随时借着脚蹬板，站在伍维德背上，两人叠罗汉上下齐攻。这种战术在组合里并不少见，但配合大方盾还是第一次。

“好了，没问题。”徐可大声说着，把兵器还给二人。

“可以开始了？”典慕问。

“我中午没睡好，容我打个盹，只要半分钟。”

徐可走到围笼的中央，盘腿坐下，长棍摆在地上，居然真的闭眼冥思起来，把所有人弄得一头雾水。

徐可心里浮现出对战的场景：黑色的大盾像墙面一样朝他压来，两个对手都躲在盾后，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却透过观察孔把你的行动看得清清楚楚。盾的左侧是伍维德的右手，甩着一米长的链锤，呼呼作响，盾的右侧静悄悄，当你想从盾的右侧突围时，典慕的雉刀猛然就从这一侧出现，或劈或刺，又迅速隐入盾中。你尚惊魂未定，盾牌却一直紧逼着你，这一次，雉刀出现在你的上方——是典慕站到伍维德的背板上，刀与链锤上下夹攻，当化解完这一次进攻，对手再次隐入盾后，准备下一次……倘若退无可退，会被盾牌挤压制服……这种战法既能提高本方的进攻频率和成功率，又能削减对方的进攻，还能产生极大的心理消耗……

徐可睁开眼，皱皱眉头，他更加肯定，这种怪异的战术是针对他量身定制的，灼日旅或许想要找出一种克制他的方法，留作必要时使用，或许是龙蜥组合誓要打败自己一次，向乔托家表功。

徐可站起身，说：“等等，我要换兵器。”

他走出围笼，放下长棍，拿起薛齐刚刚送给他的长枪，脱下软头，装上硬质圆头，又回到笼内亲自上了锁扣。在场的人为这一举动感到心头一震——天将居然使用自己从未使用过的兵器，尤其是薛齐，萌生起一丝莫名的兴奋。

“不废话了，开始吧。”徐可说，他也懒得对二人行礼。

典慕和伍维德对视了一眼，一同钻到盾牌后，黑乎乎的盾牌便向徐可压来，伍维德的链锤也随之甩起，呼呼作响。

徐可起先没有动，等着盾牌逼近两米内，手一提，使出一个准确的“摆尾”，用枪杆末端打中伍维德挥舞的锤头，锤头胡乱弹了几下，险些打到盾后的伍维德，徐可趁着这一空挡轻松地从一侧闪过。

这是一个心理上的反压制，伍维德甩动的锤头被徐可精准击中，他确实吃惊不小，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战术继续执行，链锤再次甩起，这次甩得更快，龙蜥组合没有出招，盾面一直朝向徐可前进，伍维德脚下也没有声音，只听到链锤呼呼作响，增加了压迫感。徐可动用灵活的脚步，围着盾牌转，让他们始终没有把自己逼到笼边，他步法很快，但是伍维德似乎并不急着跟上他的步法，只是缓慢压进，无论徐可到哪里，盾面一直像个黑洞一样朝向徐可。

场面沉闷却又暗藏杀机，场下观众都知道决胜只在一瞬间，因此都凝神关注场上的任何一个突然的变化。

徐可一边移动，一边在脑子里琢磨，典慕在盾后是什么状态呢？

他打算做个试探。

他让盾靠近自己，保持在两米左右的距离，然后既不远离，也不让其再接近，对手快他就快，对手慢他就慢。

典慕你还不出招？

……

一分钟过去了，典慕没有出招。

“伍维德你手不累吗？”徐可说。

没有回答，盾牌像个无声的幽灵一直追着他。

“伍维德，你体力不错嘛。”徐可说。

话音刚落，典慕突然从盾右侧闪出一刀，直刺向徐可胸膛，他很谨慎，没有显露身形，只露出一只攻击的手。

徐可面对来刀，心里冷笑：这一招就想拿捏我？

里昂劲选叫徐可有所保留，每次年测只展露300帧眼速，所以全团人都认为徐可的眼速只有300，龙蜥组合大概也是找了300帧的假想敌对练，这一刀对于假想敌而言是凌厉的，对于徐可却并非如此。

徐可正要躲刀攻击典慕的手臂，伍维德的链锤突然暴长一截，如流星般射来。

徐可只得放过典慕，一个翻身，故作惊险的样子躲过一刀一锤，台下观众看双方焦灼了这么久，突然有这样惊险的一击，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伍维德，私改的兵器，对练之前不交待清楚，害不害臊！”

黑色的盾牌停住了，片刻，伍维德在盾后说了声：“对不住，我们还有一张绳网，其他再没有了。”

“你小子还是懂得羞耻的。”

黑盾迟疑片刻，再次向徐可压来。

徐可瞅准时机，一枪上挑，扫中伍维德挥舞的锤链，链条把枪身缠了一圈，失去动量，徐可迅速把枪头抽出，再一个小进步跳跃，枪头从上往下劈，伍维德将盾抬起格挡，典慕也毫不犹豫跳起向徐可刺出一刀。

一霎那，在场观众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徐可用了全力：450帧眼速和身体爆发力……柔软的枪身变线，劈在盾的边沿，枪身下弯，枪头随着惯性劈中了伍维德的背部，枪杆上弹时，徐可把枪头摆向右侧刺出，正中典慕的胸甲。

所有人只觉得在很短时间里听到若干撞击声，然后徐可轻盈落地，伍维德曲着腰，勉强扶着盾没有倒下去，典慕则平躺着摔在地上。没有人欢呼，只有轻声的疑惑，因为大家都没看清楚。略熟悉南部枪法的薛齐看得目瞪口呆，眼里闪着激动的光。

被敲得眼冒金星的伍维德通过声响感知到典慕的位置，凭直觉勉强执起盾斜退两步，护住典慕，典慕也忍者剧痛爬起，他的内心不能接受这样狼狈而又莫名离奇的失败：为什么我出刀的时候他还在攻伍维德，而我却先中了他的枪？

典慕这辈子都无法想明白。

徐可扶着枪，心头稍有得意，却也担心，恐怕会被在场的殿友们看出自己的真正实力，但愿这一击之后，对手失去战斗力，对练到此为止。

“侥幸！二位还打吗？”

“当然！”典慕故作无事答复到，其实喉头已经乱流涌动，似要作呕。

“好吧，继续。”徐可已经听出他的异样。

典慕向伍维德肩膀轻拍一下，伍维德轻轻甩甩脑袋，振作起来，脚下踏了一步，表现出还能一战的样子。

盾牌再次压向徐可。但是启动的瞬间，伍维德不经意发出一次沉重的呼气，徐可和典慕都知道他的状况好不到哪去。典慕在伍维德肩上拍了两下，伍维德点点头，典慕的意思是：改变战术，速决。

现在反倒是徐可不着急了，他居然退到笼边，用自己的背部蹭着笼子，让对方逼近，然后左躲右闪，仔细捕捉对手发出的喘息声，判断他们的状况。伍维德已渐渐好转，反而是典慕状况不妙，他胸口剧痛，低头看了一眼胸甲，被击中的地方已经凹陷，挤压着伤口，只得用一只手塞入胸甲内，拼命往外推出一点，好让伤口没这么痛。

伍维德的链锤依旧甩着圈子，只是不再放在盾牌的左侧，而是放到左后侧，避免成为徐可的攻击目标。盾牌逼近的速度快了许多，链锤时不时打出来，又缩回去，徐可只是从容避让，不作太多理会，他知道，这种佯攻的背后一定藏着真正的杀招。

果不其然，就在徐可一次向右侧移动之时，大方盾的上方弹出一张巨网，罩向徐可上空，伍维德一个迈步，链锤暴长两米，扫向他的下盘，典慕终于也从盾右侧现身，长刀扫向徐可上路。

徐可只是轻点地面，避过锤子与绳网，跳向典慕，他的长枪一横，与典慕的长刀格在一起，发出“乓”一声脆响。

典慕眼里生出无限的恐惧，他与徐可三次单练都输了，有两次输在兵器相格的场景：两人的兵器碰撞之后，徐可的近身肘一下就把他打倒。

意识到这一点，典慕赶紧弃刀出肘，果然徐可也弃枪出肘，这次也仍是徐可先至，典慕如接受宿命一般硬扛了徐可打在他锁骨上的一肘，绝望地飞出。

这就是徐可的第三个秘密：他的关节外包有一层特殊肌质。这种肌质与一般肌肉相反，不以收缩形式发力，反而是通过注入气劲，瞬间发生轻微膨胀伸展，使得关节略微“脱臼”，获得更大的活动角度。有时，他会让数个关节同时“脱臼”，以更短、更怪异的路径出拳，后发先至。所以徐可的流霜拳要诀看起来是“无轴”的，因为他可以忽略关节的限制。

徐可看到典慕飞出的一霎那，更坚信了一件事，古往今来的名将们，一定都有自己的秘密，现存的书籍，大多不可信。

徐可打完，双手接过还停留在空中的枪，此时伍维德的链锤刚过去，徐可再次轻点地面，一个翻身，从他的头顶越过，伍维德也迅速抬起那面四百公斤的盾牌，徐可手臂翻转，复制一遍刚才的招式，长枪从侧面劈下，柔软的枪身再次绕过盾牌劈中伍维德的大腿，伍维德“嗷——”的一声，抱着腿倒地翻滚。

徐可心里好不痛快，目的达到了，未来一个月，典慕肩膀会打着绷带，伍维德也会一瘸一拐走路，关于他们所研究出来的这套战法，也会随着臭名远扬，在上级那里掀不起任何风浪。

我是拾英殿的现任天将，你们不会知道我为什么是天将，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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