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庆隆二年冬。

“宣宋王嘉时至神龙殿——”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凄厉又可怖。看着凝云阁满地跪着的一众人等，郑德禄合上太后懿旨，拍了拍新做的大内总管华服，斜着眼缓缓道：“宋王殿下，还不快请？”

谢嘉时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襟。这一天，终究是来了吗？

他下意识看向陈雾去。跪在他下首的陈雾去此刻也正抬头看他。不知怎么的，一望到陈雾去平静柔和的眼睛，他的心立刻安宁了许多。一转眼，他又看到了已经瘫坐在地上的母亲。他拉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抚着母亲的脸。林婕妤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抓住儿子的手，紧紧贴着她的脸，这一刻她什么都忘了，忘了深宫之中的身不由己，忘了那个昏庸懦弱的皇帝，忘了专权已久的太后，而只记得要抓住他，抓住她的儿子。“不要去，不要......”林婕妤喃喃着，不断揉捏着谢嘉时的手，癫狂又绝望地想要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护住。郑德禄冷眼看着，也不急着催。反正这对母子不会再见了，谢嘉时此去只有一个结果，他又何必在乎什么过程呢？况且，看着这些人身处炼狱，而自己高高在上，掌握这一切，这种滋味，还真是妙极了。郑德禄的嘴角因为兴奋而抽搐，疯吧，都疯吧。

谢嘉时可不能任由母亲抓住他。太后要的只是一个他，只要他去了，母亲就不会有性命之忧。现下母亲的举动分明是不尊太后，若激怒太后，整个外家都会不保。他轻轻地唤“阿娘，阿娘”，并且掰着母亲的手。眼见着郑德禄身边的官兵渐渐不耐烦起来，那郑德禄也只满脸玩味地准备提前欣赏屠戮之景，陈雾去起身扶住了林婕妤。

“娘娘，信臣。”她坚定道。“臣此去，定保殿下无虞。”

趁着林婕妤的一愣，陈雾去迅速将谢嘉时拽了出来，周围官兵瞬间将二人围困，簇拥着他们往宫外走。郑德禄看着瞬间崩溃，趴到在地上的林婕妤失望地一哼。又看向频频回望的谢嘉时，不耐地喝道：“走——”

神龙殿

12岁的皇长子谢乘风和4岁的皇三子谢翱然已经待了好一会儿。自进殿以来，谢乘风想象中的狂风暴雨迟迟未降，向太后行过问候之礼后，他与幼弟便被赐座，一切都与往常一样，连太后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一贯的冷漠，未再与他们说过一句话。他抬眼悄悄看太后，她正端着茶杯，细细品酌着杯中之物，动作优雅高贵至极，如清风拂过人心。幼弟无聊地打起了瞌睡，殿中火龙烧得正旺，谢乘风却只能感到越来越明显的寒意。

殿门被打开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卷入殿内。谢嘉时与陈雾去裹挟着冬日朔风进了殿。

“咣”的一声脆响，太后将茶盏放回桌上，缓缓起身，却在看到陈雾去时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陈小郎君？我可不记得叫过陈小郎君来向我行礼问安呐。“太后重又坐下去，身体略略前倾，又开口道：”还是陈小郎君觉得自己深得宋王殿下器重，已然将自己视作朝廷重臣、人君肱股了？“

”祖母，“未等陈雾去做出什么反应，谢嘉时已先一步上前向太后行了礼。”孙子平日只知与陈郎诵经典，悟孝义，未敢妄想。请祖母恕罪。”

“住口！我何时问你了？”太后细眉挑起，望向陈雾去，“我要你说。陈小郎君，何时如此不知礼数了？”

"叫诸位皇子来此所为何事，太后与臣皆心知肚明。“陈雾去竟也未行礼，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谢嘉时的心一紧，阿雾这是在做什么？激怒太后？她这是要鱼死网破吗？

太后气急反笑，”陈雾去，我还真是没看错你，无用之事你是一件也不肯多做，倒是识时务的很。我不如即刻成全了你这美名。来人——”

殿外官兵一下子涌入殿中，就要把陈雾去押住。陈雾去大喝一声：“慢着！”十二岁的小少年声音稚嫩，却不乏高亢和气魄，眼中投射出的刚毅与坚决，竟唬得官兵们一时不敢再上前一步。面对太后即将喷涌而出的滔天怒火，陈雾去上前拱手，定定道：“还请太后暂息雷霆之怒，屏去众人，听臣一言。”

太后气的几乎支持不住。这个陈雾去，还真是她一向看好的人，进殿这一会儿，已经让她对他不知如何是好。“好，我倒要看看，你来这一趟，到底能搅动什么风什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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