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有一个收藏，一包表面发黄了的“恒大”牌香烟，乡下人基本上收藏一些金银首饰，翡翠、现洋一类的物件还是在行的，至于说珍珠、古董、玛瑙之类的高档贵藏，乡下人没有这种意识，家道中落的父亲，是没有这种奢望的，这包看上去很久远的香烟算是父亲的收藏吧。

我的祖上，日子比较殷实，家里有五十亩的薄田，但大都离我们村庄较远，据父亲回忆，村上的地都让本村的财主占有了，祖父又不肯趁人之危掠夺自家老少爷们和乡亲赖以生存的土地。只好去八里以外的村庄去买地，家里饲养着两匹骡子、三条黄牛，还有圈猪羊和鸡鸭，长期雇佣着三个长工，当金灿灿的麦子发黄的时候，家里也不免再雇几个短工。

祖父在天津卫开的是天下皮草第一商行，主要经营旱地码头张家口进来的华子皮，（羊羔子皮），进行深加工，再拿到市面上卖，按现在的说法，祖父当时也有上千万的资产。

但在祖父去天津之前，却是一名副其实的穷光蛋，祖父十八岁去察哈尔后转到热河喇嘛庙做皮草工学徒，三年下来，学得一手好手艺，几年的历练，在商道上也算是有些见识，北到多伦，在春天去更远的库伦，张家口出大境门踏入张库大路，九死一生，伙计拿命换来的是几个袁大头，有钱使财、无钱使命。

几年后，深知此路艰难的祖父，在张家口开了一家皮草店，苦心经营，但总无起色。

这年的年底，祖父回老家枣南过年，路过北平，去探望一本家叔父，正赶上本家叔父的一家当铺着了一把大火，本家叔父见山堆一般烧得残破的皮草，摇摇头，正想把这堵心的物件当垃圾处理时，我的祖父正赶上，祖父把这些黑乎乎烧得不成样子的物件留了下来，要给本家叔父钱，本家叔父不要，一是不值几个钱，难得本家侄子来看望自己，一文不值半文的东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本家叔父开当铺是行家，但手艺上算门外汉。

祖父租下一间房子，买来一把尺子，一把剪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把一点点，一小块的皮子裁剪下来，拼凑起来，年自然是没得回成。

功夫不负有心人，祖父竟然把看上去一堆破烂皮草制成三件裘皮大衣，五件皮袄，六条褥子，祖父又买来染料，用碎皮子制成的物件拿到市面上，还真得了个不错的好价钱，从此，祖父利用挣来的钱在天津卫开了一家皮草商行，赶上生意兴隆，不几年的光景，老家便盖起了一套扁砖到顶的四合院，置办下五十亩的田地，可算是富甲一方的半个买办资本家。

祖父把祖母接到天津，有了祖奶的内里操持，日子和买卖更加兴旺，但唯一可恼的是祖母一直未能为祖父添上一男半女，这让若大家资以后无人继承让祖父无限的悲伤，祖母也曾无数次让祖父纳妾或者过继本家的侄子，但祖父一直没有答应，心中的苦闷，后期因生意上的不顺，还是没有子嗣的缘故，祖父染上大烟的嗜好，识字不多，但历来尊夫贤德的祖母没有责备祖父，她清楚祖父心中的那份苦。

但在祖父将近花甲之年的时候，祖母却意外给家里增添了一男丁，也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的出世，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限的欢乐，把父亲视如珍宝的祖父，父亲三岁的时候脾气就已经怪且大，常常因为饭食不如意，把碗筷丢在地上，家里的佣人几乎每顿饭都是追着吃，时常有瓷器店的老板蹬门服务，送来新的瓷器。

赶上父亲不高兴，祖父就得把自己当马来骑，父亲的鞭子要在祖父的后屁股上要不断的抽打。

父亲到了上学的年龄，祖父每天要给父亲拿着书包，见父亲进了学堂的门，祖父才肯回来，风雨不阻。到父亲在天津卫上中学，祖父都要悄悄跟在我父亲的身后，一直看着他进学堂。才肯回转。生意却日益艰难起来，日货不断地涌进来，有良知的商人和学生开始抵制日货，不久后，日本商人开始霸占天津卫的商道，随后日本关东军攻进天津，买卖铺户关门，祖父一来岁数大了，恋家，二来天津卫的生意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下去，索性关掉买卖，一辆大车收拾停当，祖父祖母带着父亲回到了乡下老家。

抗战全面爆发，不愿做亡国奴的国人，团结起来，抛头颅、撒热血，父亲的学是上不成了，因为父亲有些文化，又是进步青年，不久就在区上工作了，抗日政府号召“减租减息”，我的父亲动员祖父把田地归还给苦难的村民，祖父只是留下五亩地自己耕种，因此在区上赢得一个开明绅士的好名声。

只是祖父的烟瘾一直没有办法戒掉，到五八年生活困难时期，祖父由抽大烟到抽白粉，再到连一盒香烟都抽不起，只好把墙头上晾晒的红薯叶子和旱烟叶子参合在一起，在烟锅上烧着抽。

某某地方饿死了人，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事了，人浑身浮肿，走路都没有力气，盛夏季节，我的父亲因为年轻，竟能手推车下东沙河用钐镰去割草，一壶白开水，两个高粱窝窝头，父亲用一根长一米半的木柄，木柄的最前端是一把一尺多长的钐镰刀，人半哈腰呈扇面型，膀子抡圆了，“刷”的一声，钐镰一扫就是一片，到下午上工时，满满一车的草就会被父亲推进家门，晾晒在院子里，一个夏季，父亲竟然积存下三个大草垛。

秋季的时候，父亲把草卖给了公社牲畜饲养基地，换来一大包旱烟叶子进门，祖父见满脸汗水的父亲背着烟叶子进到院子，眉毛皱成一个疙瘩，脸上痛苦不堪，转身进屋拿出一盏煤油灯，一灯的油倾到在旱烟叶子上，一根火柴，“腾”的一声，大火着了起来，一根抽烟的旱烟袋一撅两节扔到火里。父亲赶忙用木棍扒拉没有燃烧的叶子。

“不用管它了”祖父已是泪流满面。

从此，祖父再没有抽过烟，祖父不行了，他得了食道癌，已经吃不了饭，父亲跪在祖父的面前，从一包香烟里抽出一支点燃，放在祖父的嘴上，这还是很久以前，被祖父烧掉的那包旱烟叶子一起买来的一包香烟，放在父亲衣袋里，没有被祖父烧掉，也许是香烟的气味唤醒了祖父，他半睁开无神模糊的双眼，看着泪流满面的父亲，想抬起胳膊，总归是没有抬起。

祖父走了，走得很安详，按常理，父亲是要将剩余的这包香烟放在祖父的棺椁里，但父亲没有这样做，我也清楚，他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每到盛夏，父亲总要将那包表面已经发黄的香烟拿出来晒一晒，春节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家里是要请家堂的，在厅堂的正面，摆上贡品，水果和鸡鸭。中间摆放着那包香烟，父亲捻上一炷香，那香火燃的很急，说明那边的人很高兴，这是迷信，但父亲脸上挂着笑意，我明白他心里那份心思

十七岁时，教我们语文的老师喜欢在课堂上吸烟，也许是香烟的香味感染了我，不知不觉染上了吸烟的毛病，在教室里不敢吸，操场上人多，自己躲在厕所里抽，美！此时却听到有人进厕所的脚步声，自己还没有顾上把剩下的半截烟丢掉，一位老师因为内急一步跨了进来，我后悔已晚。

星期日，我赶到家里，母亲也因为一个月才能见到的一次儿子，做了几个像样而也是自己喜欢吃的菜，母子们坐在桌子前等候在院里面一直忙乎的父亲来吃饭，母亲面沉似水，对我说：“你父亲已经知道你吸烟的事情了”，这顿晚饭，父亲最终还是没能吃。

第二天父亲破例早起给我做饭，天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吃过早饭，父亲执意要送我上学，出了门，天开始下着米粒似的雪雾，不久就开始飘零起漫天的雪花，父亲背着母亲为我准备换洗的衣服，一路上父亲无话，快到学校的时候，父亲从衣袋里摸索出二十块钱，交到我的手上，我说母亲已经给我钱了，够用，他执意要给，我也就不再坚持，并嘱咐我不要打篮球一身的汗就随便丢掉衣服，本来体格不是很好，容易感冒，那样会耽搁学习的，晚上盖好被子，从小就有踢腾被子的坏习惯。

我已经发现自己不敢看父亲的脸面，我接过父亲肩头上的包裹，进了学校的大门，向学校的宿舍走去，雪越下越大，我回头望去，父亲浑身上下已经成了雪人，我止住脚步，他示意我快走，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本来是要挨骂的，但父亲只字未提，我赶快向前走去，以免父亲看到我的身影不肯离开，此时我想起了祖父，也仿佛看到了祖父升起的那堆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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