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信与不信

两个有头无尾的问题其实是相互的答案，只是问的人太在意自己的答案，忽略了对方心思。所以在同学聚会后，他们再次失去了联系。

她抬头望着天空，这天好像没有晴过，总是阴恻恻的带着无端的悲怆，几只黑色的鸟盘旋在上空，衬得灰白的天与地上的烟灰无异。

方才碰见了以前的同事，他指着一个男人义愤填膺地控诉这个衣冠禽兽带着一个小姑娘来打胎，对这种事花与春早已司空见惯，以前当医生的时候她就什么也做不了，现在作为区区一个小诊所的大夫更是无能为力，她原是不感兴趣的——如果那个男人不是赵鹤声。

她在医院大门口等了很久，烟抽完了一支又一支，当看到赵鹤声带着一个女孩走出来的时候，心中被冷水一遍遍泼灭的怒火随即复燃，她拦住正要上车的赵鹤声，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问道:“聊聊吗？”

赵鹤声慌张地关上出租车门，掏出零钱从窗口塞给女孩让她先回去，车子渐行渐远，他们之间越看越陌生。

他们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赵鹤声无意窥见她包里的药，于是关切地问道:“你生病了？”

“我回答你，你会回答我吗？”

他避开她的目光，千万条丝线缠绕在一起，讲不了头，找不到尾，中间乱糟糟的一团也不知从何说起，花与春冷笑一声，向后退了几步，赵鹤声慌了，急忙跨步上前解释道:“她怀孕了，我带她来做流产，她爸妈都不在了，只有个聋哑的奶奶在老家，未成年手术需要家长签字，所以我托了丁海帮我在私立医院安排的。”

花与春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那为什么？”

赵鹤声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她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家里也没有钱，如果我不帮她，她就只有去小诊所堕胎。”

“你是个老师赵鹤声！你知道遇到这种事绝不是这样的解决方案。”

他垂眸不语，不说话就代表了理由不愿被提及，然而这样的逃避像是一桶汽油一滴不剩地泼在了花与春的怒火上。

“赵鹤声，之前那个女孩也是这种情况吗？”她强忍着怒气问。

“是，也不是。”

“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百般情绪翻涌上来掀起惊涛骇浪，她被这浪潮卷在无尽的海里，在这黑蓝的大海上没有一段浮木，除了无助的嘶吼就是反复的窒息，“你知道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别人怎么说你？我拿着自己编造的借口一遍遍为你解释的时候，你却什么也不肯跟我说，赵鹤声，我是人，不是机器，我会胡思乱想，一次两次碰在一起你叫我还怎么信你！”

他欲言又止，掩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巷子两边的墙迅速压实空气，两个人凝固在逼仄地空间里。

“又不说话。”她失望透顶地摇头，眼眶里犹如装着一潭死水，“我讨厌死你这副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了。”

她的身影远去，赵鹤声颓然地滑落在墙根，寒风划过树枝发出声响，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在水泥地上，他居然比死气沉沉的冬天还要沉默。

花与春靠在车座上盯着钱包里他们的合照，一张大头贴有四格照片，她的这格是她熊抱住何亭婷，石不琢的手在何亭婷头上比兔耳朵，赵鹤声则站在她身后淡淡地笑着，老旧的回忆被封锁在薄薄脆弱的纸上，在时间的洗礼下变得泛黄，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但只是看着四个人的笑容便觉得那时一定异常快乐。

“喂？为什么这张没有我啊？”石不琢举着大头贴不解地问，大头贴里花与春和何亭婷在一块亲亲，赵鹤声脸上挂着微笑，手则提溜着石不琢的衣领子。

“你当时蹲下拿发箍了。”何亭婷说。

“石头！你把赵老师的头按下去干嘛，脸都被我挡住了。”花与春控诉道，“我不要这张，赵老师咱俩换。”

“石不琢！”何亭婷小声咆哮道，“你怪你晃我，这张我都糊了！”

石不琢愧疚地转圈鞠躬，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对不起。

花与春拿出钥匙打开3号娃娃机的柜子，把娃娃扫在一边，用另一把打开下面的隔板，从书包里抽出四个人的信放在里面，然后拿出钥匙分给他们。“咱们把这个交上去说不定过两天就被扔了，我们不如自己存着，这电玩城是我舅舅家的，娃娃机也是给我定做的，这个位置绝对安全可靠。”

石不琢伸出双手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也没见给自己钥匙，不服气地问:“为啥我没有钥匙啊？”

“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花与春道。

“子不教，父之过，人品不行，我的错。”赵鹤声摸着他的头哀叹道。

“好啊，好啊，你们！你们……”石不琢指着他们气急败坏，随后转头撒娇道，“亭婷~你看他们~”

“我大哥说的没错。”

“都欺负我！苍天啊，天理何在啊！”

回忆渐渐隐去，停泊在旧的港岸，娃娃机被放置在商场的角落几乎无人问津，褪色的壳子刷上了新漆掩盖住他们绘制的痕迹，石不琢的信件已经被拿走，其他三封整齐的摆放在那儿，花与春打开自己的那封，上面写着:

嗨！十年以后的花与春，我是十年前的你呀，爸爸妈妈今年应该五十二了吧，身体怎么样？应该挺不错的吧，注意让老爸少抽烟哦。小海哥现在是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大画家了？如果是这样，那你记得把藏在阁楼里的他的舞蹈视频拿出笑话笑话他，谁让他总说你画的是四不像(▼皿▼#)。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可千万别干那一周七天班的活儿啊，我只想当一条摆烂的闲鱼。

还有还有！你一定早就追到赵老师了吧，现在结婚了没？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特别可爱的宝宝，想想就幸福！

好了，其实也没啥可问的，希望你平安快乐就好啦。

花与春攥着信封，眼泪一滴滴的打透纸页，期望与现实背道而驰，她知晓过去，但十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自己不知道未来。她的手指碾过赵鹤声的信件的封口，钢笔写下的字仿佛盲文凹凸不平，指腹摩挲过心下便有了底，依他当时的性格多半是告诫自己的话，犹豫再三下花与春决定不窥视他十年前的秘密，她揣好这封信驱车到了何亭婷家。

她敲开何亭婷家的门，神情极其严肃地说:“我想知道我和赵鹤声分手以后他发生了什么。”

“其实你们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石头都没有他的消息，他就像失踪了一样杳无音讯，我见到他是在他爸的葬礼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当时他整个人像具骷髅一样。”何亭婷端过来一杯牛奶，然后和她一起窝进床里，神色黯然地回想道，“后来，你结婚了，紧接着就是石头牺牲，他大病一场，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灾，在这场毫无来由的灾难里只有他一个，最后也只剩他一个。

“紧接着他再次销声匿迹，我请詹云峰帮我找他，找到他的时候他就住在一个车库里，大冬天的，只靠一个电暖气活着，要不是我们及时找到估计他已经病死在那儿了。”

花与春的心仿佛被鱼线紧紧勒住，越是挣扎便越是鲜血淋漓，她窒息在水里，痛苦和眼泪一并流进无底的深渊。

“之前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他不让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你也没问过我一句他的情况，我无从开口。”

花与春早已泣不成声，何亭婷抚摸着她的背，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你结婚邀请他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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