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春穿着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单薄的白大褂,指间夹着一根烟,火星被十月的冷风吹的忽明忽灭,她似乎不太愉快,烟不在嘴边时也有一团白气融进昏暗的灯光里。
赵鹤声远远地望着她。
不该靠近的。
雪愈下愈纷扬,冷却着野火,也浇灌着欲望。
不该靠近的。
可当四目相对的这一刻,大雪掩埋的草籽冲破寒冬,不受控制的疯长,就像那天她离开后,他闻着枕头上残存的香气,一边咒骂自己的无耻,一边隐隐期盼再次相遇。
不该靠近的,还是靠近了。
等他走近,花与春的手垂下将烟头按灭在掌心,笑盈盈地说:“好巧啊赵老师。”
“挺巧的。”他刻意窝在围巾里说话使镜片上蒙上一层白雾,借此来遮挡慌乱。
“你住这附近?”
“嗯,在星湾。”他顿了一下后又补充道,“我现在在三中教数学。”
“我现在在这儿工作,前几天刚搬过来。”
他点点头。也不知是一如既往的话少找不出话题,还是许久不联系而变得陌生,总归这种局促的表情花与春确实很久没在他脸上见到过了,有点儿熟悉又有点儿好笑, “我看你在那儿站了很久,是不舒服吗?”
“嗯,最近头疼,睡不着。”
进到诊所里花与春看到他国宝级的黑眼圈得出一个结论——他睡不好是真的,她回手拿了两盒安神的药给他,然后说道:“照着说明书吃,管头疼的药就不给你拿了。”
赵鹤声惊喜的看向她,她那神情分明在说:别跟我撒谎,你哪个字是骗人的我都听得出来。他把下半张脸藏进围巾里情不自禁的抿嘴偷笑,头疼是借口,睡不好是因为班里那帮不学习的崽子,还有……还有对面如梦般出现又如梦般消失的人。
这时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孩子不小心撞在了她身上,滚烫的开水洒了她一胳膊,她惊叫一声,赶忙进卫生间冲凉水。
被支出来的赵鹤声靠在卫生间门口,都冲了二十分钟了,他担忧的往里看了看,花与春卷起毛衣袖子,她的手腕上拷着淤青,微微发红的皮肤上还有未消的指痕和牙印,赵鹤声心中五味杂陈,冰冷的墙面穿透大衣冻裂了他的心脏,原来期待重逢的只有自己,他居然还像小丑一样把酒店里的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去找一个根本就没留下的联系方式。
花与春从卫生间出来,湿透了的袖子已经把床笫间的欢愉掩盖。
“还好吗?”
花与春搞不懂他的语气为什么急转直下,她十分不解的看着他黑如乌云的脸回答道:“没什么事儿。”
赵鹤声瞄了一眼她还在滴水的袖子,心里小猫暴躁地挠墙,“等我十五分钟。”说完他就疾步往家赶。
疯了,他绝对疯了!
他赌气的从衣柜里拽了一件卫衣,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换了一件高领毛衣,急匆匆的下楼跑回诊所。
“很准时嘛赵老师。”花与春晃晃手机对赵鹤声说,她接过衣服,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暖意,“谢谢,我改天还你。”
做完这身份尴尬的关心,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好像没什么资格生气,也没什么理由留下,于是磨蹭地擦了擦上霜的眼镜,慢悠悠地离开了。
花与春换完衣服出来,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心底有些落寞的窝进毛衣里,会再见的,但也不是很想见,衣服还是要还的对吧?不想麻烦别人帮忙还,那还是再见见吧。
要到了下班的点,诊所除了自己空无一人,她蜷在椅子里望着街上人来人往,记得老城区以前有一家烧烤很好吃来着,肉烤得滋滋冒油,吃起来不肥不腻刚刚好,冷面也好吃,酸酸甜甜,便宜大碗,他们以前经常去,那店叫什么来着?记不得了,太久没回来了,那就是个小破店,应该早关了吧。
她望着街上人来人往,也只是人来,人往。
她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然后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里的黄玫瑰上,花瓣被烧得焦黑,凄凄惨惨的缩成一团。
她关好诊所的门,转身看见路灯下的赵鹤声。
街上人来人往,却也不只人来人往。别问停留的人为了什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心说想。
她快步走上前去,她不敢开口,怕一说话眼泪就流下,所以只是伸手扶走他头发上的雪。
雪已经停了很久,为什么你还站在雪里?
问他也是问自己。
赵鹤声打了个车送她,而她默默地藏好了车钥匙。到了地方,赵鹤声拉住了正要上楼的她不由分说的吻下,花与春偏头躲过,吻落在了脸颊,她皱起眉头拒绝道: “抱歉,我最近没那个心思。”
“这件衣服我明天要穿。”
“那你需要我现在脱下来给你吗?”突然一股火窜上心头,但是看着他不说话的固执样子花与春还是妥协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没办法,她认栽。
进门后花与春挡在门槛前换鞋并没有让他进来,很明显是让他拿完衣服就走的意思,他们之间有一堵墙,爬上墙头可以,但翻过就是越界。可越是这样赵鹤声心里就越难受,或许是可以跟别人不一样的,或许是可以多一点特权的,比如可以送你回家,比如可以进你家坐坐,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不止是酒店的关系。
于是他借口上厕所进了卫生间,他摘下眼镜看着镜子里卑鄙的自己深深地低下头去,就这样吧,别要太多了。无意间他看到了垃圾桶里换下的床单和上面星星点点的痕迹,他不可置信地带好眼镜,彻底看清后顿时心如刀绞,他回到客厅对着提着衣服的花与春冷声道:“过来。”
花与春凭借和他九年的感情迅速判断出他此时已经生气到了极点,她突然想起垃圾桶里的床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就这个逃避的动作彻底激怒了赵鹤声,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搂过花与春,扣住她的头就吻了上去,舌头强硬的撬开牙关,她愈是反抗赵鹤声便愈是发狠。
原来都一样,不在乎是谁,那我也可以是吗?凭什么别的男人可以在她的床上和她柔情蜜意,而他进个门都要找百般借口!他明明还比他们多一份爱,凭什么得到的都相同!
花与春几乎要被嵌进他的身体里得不到一点喘息空间,她咬破他的嘴唇,趁他吃痛松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他妈发什么神经?”
他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什么资格呢?能够再见到她不已经是上天的赏赐了吗?
看着他这副样子花与春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她疲惫的靠在墙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让他的头埋在颈窝,然后像顺狗毛一样摸他的头直到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他身上冷冽的香水味安抚着两人的情绪。
他们将爱冰封在深处,却谁也不肯踏上对方的原野。
“我饿了,给我炒个饭吧,行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张纸经过无数次的揉搓后再铺开,疲惫至极。
他的头轻轻蹭了几下,在起身的这一刻两人默契的没有看向对方,也心照不宣的忽略掉了各自被打湿的衣料。
花与春闻着面前的饭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四、五年前,同样的人坐在对面,同样的饭摆在面前,可心境却与当初完全不同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可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滴进碗里。
一模一样的问题经历了四年多的封存,重见天日时得到的却依旧是不变的沉默。
四年前,赵鹤声火急火燎的赶到医院,看到病床上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的花与春心疼不已,他悔恨交加的抱住她,可时光不可逆转,一切已经是覆水难收。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嗓音沙哑的问。
赵鹤声欲言又止,面对此番情景一切理由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这两个月我一找你你就说忙,一找你你就说忙,你到底在忙什么?什么比我们结婚还重要?”花与春挣脱开他的怀抱歇斯底里的质问他,而赵鹤声只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得不到回答的花与春更加崩溃,整个人像一片在狂风中乱舞的碎纸片,“现在是八月,你的学生不上课,你也不上课,放假了,学校放假了!法定假日!赵鹤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忙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你就只会说对不起,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赵鹤声低垂着头,乌黑的眼眶和胡茬被长长的刘海遮住,使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花与春心如死灰的别过头去,声音哽咽的说:“分手吧。”
没有想象中的挽留,只有几声凌乱的脚步声,苦涩流满了脸颊,不甘被沉默吞并。
赵鹤声伫立在窗边,如同一颗佝偻的老树被框进阳光里,金灿灿的光绕过他刺痛地面,黑色的背影深扎进无尽的蓝天,他沉默的流泪,沉默的离开,沉默的,像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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