窘迫

我妈又回来了，又给我带了个爹回来，与上次不同，我与她没有再见面的热泪盈眶，激动，我也没像想象中那样抱着她说妈妈我好想你。就好像很平常，她回不回来，我也都是那样，她还是那样独立自强，什么事她都能干，什么事她都干得很好，也还是那样厌烦我，无所谓，厌烦就厌烦吧，我自己也厌烦。我发现，我跟她站得近近的，心却隔得远远的。

这个爹很不错，很优秀，姓何，是个建筑设计师，我亲切的称呼他为何总，何总很好，对我妈特别特别好，对我也是，他把我妈捧在手心里，我是捎带的那个，我很喜欢他，但也没完全接受他，那年我五年级，眼睛特别大特别水灵，但还不足以看透一个人的心，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当初那个爹一样，会对我妈不好，会让我妈在他跟我之间做选择，所以我不说话，我只默默看着，静静想着。

他们又走了，管她呢，我已经做不出偷藏行李箱的事了，也不愿意，我没有再舍不得她，好像感知到妈讨厌我的时候，我也渐渐强迫自己不爱她，开玩笑的，我还是会担心她，担心她过得不好，担心何总对她不好，我甚至会乞求她，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乞求她看看我，施舍我一点爱。

六年级暑假，他们把我接过去玩，其实一早就想接的，只是外公怕我过去受白眼，一直在观望，观望何总到底靠不靠谱，后来他也觉得何总很好，也就让我过去了，大城市，好漂亮啊，真的好漂亮，热闹，繁华，人来人往，我看到好多人在吃一种黄澄澄的，巴掌大小的水果，我在电视上看见过，那叫芒果，电视上说很甜，我很爱吃甜的，我跟妈说，我想吃芒果，她给我买回来就又出去了，我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我觉得那好像是很珍贵的东西，我要小口吃，一点点感受它的滋味。

好苦，那种苦涩感在我的口腔蔓延，我很生气，电视上骗人，芒果一点也不好吃，我眼睛气得发红，抄起芒果砸进垃圾桶里，我好蠢，被电视上的人哄得害妈妈浪费钱，妈回来了，她没看见我丢在垃圾桶里的芒果，她只看见了桌上剩余没动的，还好没看见，不然肯定挨骂，我看着她拿起芒果，剥开了皮，露出里面的果肉，我愣住了，妈的声音在我耳朵边绕圈:“嚎着要吃，买回来又不吃，要不是你，我哪里舍得买这东西吃，就知道浪费。”原来，吃芒果要剥皮，原来里面的果肉才是甜的，原来芒果跟苹果不一样，妈的声音和黄澄澄的芒果，让我感受到窘迫，摆脱不掉的窘迫，我讨厌芒果，也讨厌自己这样的蠢货。

何总喜欢带我到处玩，那是我第一次喝奶茶，很甜，小小的抿一口，会甜到嗓子里去，我很开心，何总笑眯眯的，好像我真是他亲闺女，那时好像很流行一部连册小说，有很多册，我在老家看过，只看过一册，是同学的，在一个班上传给很多人看了才传到我，小说里的故事很新奇，我很喜欢看，上课看，午休看，晚上睡觉偷摸打电筒看。

那是我第一次向何总提要求，我说我想去书店看看，他想都没想就带我去了，我找到了那部小说，很多很多册，我跟何总说，我想要一本，其中一本就好，便宜老爹大手一挥，全买了，真的很多，装了满满一箱，花了好几百，我很开心，何总还是那样，笑眯眯的，他总是笑眯眯的，好像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摘给我。

我没想到，因为给我买书，何总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时我沉浸在自己居然能拥有全册的喜悦里，抱着一箱书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她的脸色在看到我身前成箱的书之后就变了，她把何总骂得笑容都僵硬了，我怕她也骂我，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我看着脚尖，耳畔传来妈妈的声音“她这么小看得懂什么小说”“给她买就是浪费钱”。何总赔着笑脸哄老妈，哄了很久这场怒火才平息。

妈带我和姨妈家的堂弟去买衣服，说是小集市，但真的很大，光出口就有三四个，好多好多摊位，好多好多衣服，好漂亮，要回家的时候妈妈想起来还有东西没买，让我和堂弟在出口等她，出口很多，我和堂弟在最近的一个出口站着，天气很热，我浑身是汗，妈妈一直没有来，我想去找她，但又怕乱跑了妈找不到，只能一直在原地等，好久好久，妈来了，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妈问我带着弟弟乱跑什么，我很懵，我没有乱跑，我一直在那里，没有动过。

从那里到家要半个多小时，很煎熬，那半个小时里，妈的气压很低，脸色很难看，回家妈骂了我很久，那种充满了男欢女爱，充满了爹娘、动物的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身上，好疼，比她打我还疼，妈骂完我就去午睡了，我睡不着，我去写日记了，那时的暑假日记是需要家长签字的，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写进日记里，放在妈房间的桌子上，我想以这种方式告诉妈妈，我没有乱跑，妈妈，我一直在出口等你。

妈妈一直到看完日记签完字都没有说什么，直到吃饭时，妈说，她骂了我几句，我就写日记指责起她来了，我记得她的眼神，好像是自认为看透了我乡下人的做派，以至于后来她每次提起我写日记指责她，我都不敢抬头看。那种奇怪的窘迫感又来了，我不值得，繁华的都市，包装精致的小说，剥了皮的芒果都不属于我。我讨厌这里，我想回外公家，那个小乡镇，那盘外公顿顿都催着我多吃点的青椒炒瘦肉，那本要去厚着脸皮赊来的习题，那双我想要哪怕一点用都没有还死贵但外公依旧会给我买的带轮子的鞋，那些才属于我。

我好像不爱我妈了，但我依旧在乞求，我试着攒钱给她买些小玩意儿，我对她言听计从，我乞求她能爱我一点，就一点点，我还会再爱她，哪怕她揍我，她奚落，她嘲讽，都无所谓。我只想要一点点爱，一点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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