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蓦回首重见旧时郎 第二节

林雨轩听孙副校长在全班学同学面前羞辱自己，觉得热血上涌，但仍在竭力压住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慢慢闭上眼睛，静默片刻，扭头问温继承：“兄弟，请你告诉我，他们几个是不是学生？”温继承听了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说；“虽说他们是机关干部，但在这儿和我们一样，都是学生。”林雨轩闻言，自言自语：“这就好办了！”说完，他收好笔记本，站起身，先绕开温继承，跨过走道，从一个女生背后挤进去，一屁股坐在乌鹏身旁的空位上。林雨轩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众人都瞪大眼睛望着他，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副校长，他看着林雨轩的眼睛，沉声质问：“谁让你坐这儿的？起来！回你的座位！”林雨轩迎着孙副校长的目光，淡淡地回应：“要我起来可以，但您得解答两个疑问。他们是不是学生？我是不是学生。这些座位是专座吗？谁能坐？谁不能坐？谁规定的？您解答清楚了，我马上走。”孙副校长听罢，刀削脸红一阵白一阵，随后又厉声警告：“你不要胡闹！否则后果自负，我劝你好自为之。”林雨轩听罢，当即站起身，故意提高声调：“谁胡闹了？您是慈门贸易学校的副校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您管辖的学生叫做野小子，这可是刚刚发生的事，大家都亲耳听到了，有你这样当副校长的吗？”

孙副校长被怼得哑口无言，瘦脸憋成猪肝色。乌鹏接过话茬，和颜悦色地跟林雨轩说：“这位兄台，这个座位有人了，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林雨轩听罢，也用平和的口吻说：“这位兄台，我比你先到。刚才你没听孙副校长说吗？我在这儿坐下后，是他撵我走的。那会儿你们没还没来。”乌鹏听罢，一时语塞，他身后一个年轻小伙见乌鹏难堪，连忙站起来帮腔：“你算老几？敢要孙校长专门为你解答，也不掂量掂量你有几斤几两。我劝你赶快滚蛋！”林雨轩闻言，压住火气，依旧用平和的口气说：“这位兄台，你说错了！解疑答惑、传授知识，本就是老师的职责，我请求孙副校长帮我解答疑问，何错之有呢？”那小伙听了，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顺手推了林雨轩一把，差点把林雨轩推倒。林雨轩站稳身子，面朝全班学员，特意提高声调说：“请大家做个见证，是他们先动手的。”林雨轩说完，也回推了那小伙子一把，二人互相推搡，推着推着便动起拳头。

那小伙根本不是林雨轩的对手，很快就落了下风，乌鹏另两个随从见同伴吃亏，随即加入战局，乌鹏本人也瞅准机会下手，动作极为隐蔽，已然形成四打一的局面。林雨轩被打急眼了，猛地掀翻书桌，纵身跳出圈外，顺势拖过一把椅子，抡圆了便砸。椅子裹挟风声，从乌鹏头顶掠过，狠狠砸在书桌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桌椅一并散架。一击落空，林雨轩抡起椅背，又要砸向乌鹏，眼看就要发生血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到一声断喝：“住手！住手！各自退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声音沉稳洪亮，极具穿透力和威慑力。林雨轩蓦然停手，他回头一看，教室门口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这男人眉眼周正，身形挺拔，沉稳大气，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那男人大步走进教室，挡在冲突双方中间。孙副校长连忙迎上去，指着林雨轩说：“欧阳校长，您亲眼看见了，这名学员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寻衅斗殴，影响极坏。我建议取消他的进修资格，并通知他的单位，予以处理。”欧阳校长没有理会孙副校长，径直走上讲台，面对看呆了的全班学生，朗声说道：“我是欧阳清波，本校校长。请大家归位，坐好。半小时后举行开学典礼。”欧阳清波言毕，走下讲台，行至林雨轩跟前，看他一眼，轻声说：“跟我来。”说罢，大步走出教室。

林雨轩跟在后面，一路无言。两人穿堂过巷，来到一处小院落，里面立着一栋白颜色的小楼。欧阳清波校长领林雨轩登上二楼，左侧第一间，便是校长办公室。欧阳清波步入校长办公室，林雨轩却在门前踌躇。欧阳清波在里面笑道：“怎么啦？刚才那么英勇，这会儿连门都不敢进了？进来吧，这里面没有老虎。”林雨轩听罢，壮着胆子进门，欧阳清波坐在靠背椅上，正面对着他。林雨轩垂手侍立，不敢正视欧阳校长，心里在想：“完了，如果被取消资格，回去后怎么向领导交代？又如何面对母亲？”欧阳清波上下打量了林雨轩，沉声开口：“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选派的？”林雨轩战战兢兢地回答：“林雨轩，香月商贸公司选派的。”欧阳清波点了点头，语气冷峻：“把详细经过告诉我，要诚实，不许撒谎！一旦我发现你所言不实，后果自负。”林雨轩听罢，心下稍安，欧阳校长肯给他申辩机会，兴许还有点希望。林雨轩想了想，忽然捏紧拳头，像是下了决心：“校长，在陈述事实之前，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欧阳清波听罢，稍感意外，口气很平和地说：“当然可以。有什么问题，你说。”林雨轩随即问道：“我们教室里设有专座吗？是那种只许特定的学生入坐，其他学生不能坐的座位。”欧阳清波当即回答：“没有专座。学生来之前职务有高低，在学校都是学生，一律平等。”林雨轩连忙接住话茬：“好！冲突因此而起。我到教室后，里面几乎坐满了，只有前排中间还空着八个座位。我视力不太好，觉得这儿很适合我，就坐下来了。谁知我刚落座，孙副校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不仅指责我讽刺我，还撵我走，话说得非常难听。即便这样，我息事宁人，没吵没闹，忍气吞声让开。”林雨轩说到此处，稍作停顿，偷眼看欧阳清波校长的反应。欧阳清波面无表情，只淡淡开口：“接着说呀，因何事动起手来了？”林雨轩听罢，再次迎着欧阳清波的目光，又问：“校长，我还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学校老师能侮辱学生，叫他野小子吗？”欧阳校长一愣，连忙问：“是谁叫你野小子？”林雨轩当即回答：“是孙副校长。全班同学都听到了。另外，是他们先动手的，恃强凌弱，四个打我一个，全班同学都看到了的。具体细节我就不说了，以您的调查结果为准。我若撒谎，甘愿受罚。

欧阳清波听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雨轩同学，你说的只是一面之词，我还得听其他同学的陈述。你回教室吧。记住，冲动是魔鬼，不要再惹事端。”林雨轩听罢暗喜，朝欧阳清波深鞠一躬，转身正要走，却又被欧阳清波叫住了。欧阳清波校长盯住林雨轩的眼睛，沉声问道：“你回去还要争那个座位吗？”林雨轩连忙回答：“不敢了！我还是坐边上吧。”欧阳清波听了，忽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既然你说视力有问题，以后调整一下便可。至于那个座位，你就别争了。不是压服你，等你见了坐在那个座位上的人，你会心甘情愿地让开的。你不相信吗？我可以和你打赌，你想和我打赌吗？”林雨轩听罢，非常惊奇，堂堂校长，居然要和自己打赌，而且赌得如此奇特。林雨轩迟疑片刻，到底没敢和欧阳清波校长打赌，笑了一笑，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转身走了。林雨轩回到教室，看见教室已经坐满了人，从前排书桌到讲台之间，添了许多临时座椅。林雨轩快步到温继承身边，悄然坐下，他刚抬头，便和孙副校长阴冷的目光相遇。林雨轩连忙移开视线，温继承也悄声说道：“林兄，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往后千万小心。”林雨轩听了，投以感激的目光，点了点头。

开学典礼终于开始，先由欧阳清波校长致辞，接着是慈门市贸易局蔺副局长作长篇报告，最后由各位嘉宾致贺词。林雨轩没听进去，脑子里时而琢磨那个座位上究竟坐的什么人，时而浮现孙副校长阴冷瘆人的目光。林雨轩不禁朝中间位置瞟了一眼，乌鹏身旁的座位依就空着。开学典礼足足进行一个半小时，各位领导与嘉宾陆续离场，工作人员撤去临时添加的座椅，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孙副校长登上讲台，转身面朝学生，神色肃然。他特意扫了一眼林雨轩，缓缓开口：“同学们，我是慈门市贸易学校常务副校长孙靖韬，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不曾想就发生了非常恶劣的事件，有人无视校纪校规，蓄意挑衅，打架斗殴。我警告这名学生，我们这今天没有处罚你，不代表明天不会处罚你，希望同学们要引以为戒！现在我宣读花名册，被点到的同学，要大声回答。听到没有？”全教室齐声回答：“听到了。”孙副校长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周澜峰。”“到。”“王明辉”“到。”“苏琳。”“到”“方鹏”“到。”……点名声、应答声此起彼伏。“林雨轩！”点到林雨轩的时候，孙副校长的声调突然提高了三分，引得众人看向林雨轩。“到。”林雨轩站起身应答。孙副校长接着点名。“朱虹。”“到。”“林芳。”“到。”“潘毅。”“到。”孙副校长的声调柔和许多，原来点到由局机关选派的学生了。“乌鹏。”孙副校长的声音满含笑意。乌鹏也起身微笑着应答。“伊丽娟。”孙副校长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没有人应答。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后，骤然沸腾起来。有男生激动地喊道：“是伊丽娟，伊大美人吗？我们太幸运了，能和伊大美人同班，可以天天看见她了。”话音落下，引来一片欢呼。女生们听了，则神情沮丧，暗皱眉头。温继承兴奋地跟林雨轩说：“林兄，太好了，我们可以和伊大美人朝夕相处了。”林雨轩听了，不知所以，他从未听说有个什么伊大美人，更别提见过。“伊丽娟。”孙副校长手拿花名册，又念一遍。话音落下，乌鹏突然起身，环顾四周后，满面春风地开口：“孙校长，丽娟要赶写一份很重要的材料，特意委托我向学校请几天假，望您批准。”孙副校长听罢，含笑点头，示意乌鹏坐下。林雨轩特意压低了声音问：“温老弟，那个伊大美人和乌鹏是什么关系？”温继承也压低声音答道：“听说是他的女朋友。你瞧他那得意的样子。唉！谁叫人家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呢。”林雨轩听罢，心里很不痛快，忽又想起欧阳清波校长要与他打的赌，觉得非常可笑。他在心里暗自嘀咕：“我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地为她让坐？就凭是乌鹏的女朋友？就凭她长得漂亮？岂有此理！”

暂且按下林雨轩心中纠结不表，回头再说伊丽娟。伊丽娟耗时三日，五万余字的汇报材料终于完稿。她连夜审阅修改，次日上午九点整，将写好的材料递交乌局长。乌局长接过汇报材料，搁在桌上，戴上眼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特意叫来苏副局长、邱副局长一同过目。三人看罢，竟挑不出毛病，相视一笑，汇报材料顺利通过。伊丽娟长舒一口气，心头压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她刚要提出去贸易学校报到，乌局长抬眼笑道：“小伊，今天本该让你去学校报到的，不巧省厅的郭厅长要来慈门检查工作。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由你出面接待比较合适，你就再辛苦两天吧。学校那边我们会知会一声的。”伊丽娟听了，心中很不情愿，但几位领导在场，也不好拒绝，只得答应下来。伊丽娟本想敷衍应对，寻机脱身，不曾想郭厅长一见面，便被她的美貌征服，要她全程陪同。如此这般好不容易熬过两日，待郭厅长启程返回武汉，她才得以抽身。伊丽娟心急火燎赶到贸易学校，办好入学手续，直奔教室。她走进一看，当场傻眼。她万万没想到，乌鹏会在这里，更糟糕的是，偌大的教室里面，只有乌鹏身旁有唯一的一个空座位。

伊丽娟没办法，硬着头皮走到乌鹏身旁坐下。乌鹏笑脸相迎，凑到她耳边低语：“丽娟，坐到这儿看得清楚听得明白，是我特意为你留的。”伊丽娟没接话茬，淡淡开口：“你又不是贸易局系统的，怎么会在这儿上学？”乌鹏闻言笑道：“财政局保送我到中南财大深造，赶赴武汉入学之前，先到这里补习功课，打牢基础。”伊丽娟听罢无语，刚要凝神听课，忽听语文老师唤她的名字。伊丽娟茫然起身，语文老师冲她笑道：“你是新来的同学，我见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在你身上，干脆这样，你上台朗读课文，让他们瞧个够。请上来吧！”语文老师话音落下，引来一阵哄笑和掌声。伊丽娟只觉脸颊发烫，只得起身走向讲台，她接过老师递来的课本，老师指定她朗读的，是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好在这篇散文她时常翻阅，有部分段落甚至能倒背如流，她清了清嗓子，用略带慈门口音的普通话，抑扬顿挫地朗读起来。她朗读完毕，教室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伊丽娟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听了半节课，铃声一响，到了中午饭点。伊丽娟回到寝室，取了碗筷，缓步走到食堂，见里面排起长长的队伍。乌鹏朝她招手，称可以帮她打饭，被她婉言谢绝。她以为自己排在队尾，不经意间回头，那张让她日日夜夜牵挂的脸，竟近在咫尺就在眼前。她不禁失声惊叫：“天啦！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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