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校园外的世界 第一章、缺煤

砖窑的选址太好了，撒泼尿的功夫到公路了，拉泡屎的功夫进站场了，原来为堆放原木修建的站场，现在贮煤与贮木并重。反而是从自家地盘上取土取水更远一些。多远呢？吃顿饭的功夫够往返的了。三姓村愿意跑这趟往返的人多得是。就是说：烧砖用到的资源：煤、土、水、路、劳动力都在手边上，老宋暗喜自己捡漏了。

哦，对了，还有技术，但烧砖的技术不甚高难，有黄皮子撺掇来的两位老窑工把控火候，一切将会妥妥的。直到这个时候，那问题才突显了，像痔疮当道折磨的老宋坐立不安——缺煤！

什么是咫尺天涯，晴天煤堆的影子投进你家院子里；雨天煤泥漫道随便撮一铲子够煮熟一锅饭；风天不出门鼻孔里也黑糊糊的煤粉，可你就是用不上煤！因为煤炭是国家统一调拨物资！那怕龙江是产煤大省也不行。

老宋本来早应该想到的，只是——俗话说靠山吃山，三姓村各家做饭取暖早习惯了到站场“扒煤”，筐抬、麻袋背、爬犁拽，就是不许用车拉。而站场方面，一来，贮煤确实污染了周边环境心里有愧；二来，偷煤这些坐地炮实在难缠，于是就本着：凭你们百来户能用多少？我只把控住公路，不成车丢煤就好，睁只眼闭只眼了。老宋也跟着乡亲们占了多年便宜，默认了煤是自家后园子里随手就拿的东西，忽略了那东西没有指示就算有钱也难买。

现在才意识到缺煤，太晚了，老宋已经是上磨的毛驴，有进无退了。怎么整？没有锦囊妙计，只能一点点往前拱呗。他动员乡亲们多去站场扒煤，可这时候人家两只眼睛都瞪圆了，说：别晒脸，我们只供家用！烧窑供不起！

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用手推车运煤了，抓不着算白检，抓着了认你罚款还不行么？本来我也要买的。这样一来站场也有说的了：国家统一调拨物资没有指标我们绝不会擅自出售的，有人偷煤？对，我们抓了，还罚款了。

老宋这边也一再嘱咐扒煤的乡亲屯邻：别可着一个地方弄，挖出个坑不好看！围着煤堆转，一个地方只撮一铲子。

但这总不是长久办法，老宋瘸着腿一趟趟跑林业局、村委会，求爷爷告奶奶要煤炭调拨指标，转手加价的也行啊！可就算这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老宋着急上火痔疮真的犯了。

就在这时，电站三大厂职工新村和一二六校园同时上马。看来还的抱三大厂的粗腿啊——

说实话，现下建材紧俏，而且老宋的砖窑供煤受限产量上不来，他愁的是产量而不是销路。老宋这是想曲线救国：对自己的产品老宋有信心，他争取成为供货方再求人家帮忙解决供煤问题。三大厂不欠我姓宋的，凭白无故地找人家帮忙说不过去的。

现如今十多年前技校的同学多数成了三大厂中坚力量，老宋约了两个要好的同学“冒沫”（喝啤酒），掏到了准信儿：工程由三大厂家属办发包，还记着二班的小鞋匠么？他是家属办副主任，正管！

“记得，当然记得！好像姓马？他家里特别穷鞋穿坏了自己修，手艺练出来了又给同学修鞋，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仨人哈哈大笑，齐齐㨄下满满一杯。

五十年代末三大厂初见规模，职工与家属总计小十万，滨江市供养不起这一夜间冒出的城外城，家属办应运而生。顾名思义，家属办就是职工配偶和已成年没有工作的子女组织起来的，副业生产集体性质经营单位，由三大厂派驻体制内干部领导，初时为副处级。

他们开荒种地，养猪养鸡，打鱼打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家属办辉煌时一度膨胀到两万多人，有冷饮厂、挂面厂、糖果厂、屠宰厂、五金厂、建筑队、保洁队、马车队、基干民兵……

小鞋匠从总师办调到家属办时，养猪场、养鸡场、冷饮厂、挂面厂、糖果厂、屠宰厂或承包给个人或破产倒闭了，马车队解散，保洁队归区环卫局，家属办仅剩下建筑队和五金厂。年富力强的“小鞋匠”是现任家属办主任。

老宋总算在校园建设工地上堵住了小鞋匠，他老远就伸出手，“哎呀呀，马主任，还认识老同学么？”

“噢，你是——是三班的，叫宋宋——”

“宋春新！”两手相握。

“对对，宋春新，外号扣肘子！哈，咱们刚一入学就赶上三年困难，总算技校有食堂勉强没饿着，可你小子竟一再吹嘘：每星期回家都吃扣肘子！”

“我那不是在你们城里同学面前自卑，吹着唠么。嘿，好小子！我这也记得你外号呐！”

简单两句叙旧，马主任转正题，他实在太忙了，“老同学，找我有事？”

老宋冲工地大门口挥手吼了一嗓子，突突突突一辆大四轮拖了长厢大挂开到俩人跟前，老宋在码放整齐的砖垛上拿了两块递给马主任，“这是咱自家窑烧的，你看看合格不？”

马主任掂了掂砖的分量，再手指敲敲听声，最后两块砖一横一竖在地上搭出个十字形，他起脚猛蹬上面的竖砖：啪！下面的横砖断成两截。他查看一下断面直起腰，“没毛病！现在工地正缺砖，我用谁的都是用，就先紧老同学的用了！”

“哎哟，承情！承情！马主任，那咱们说定了！这一车砖五千块！”

“空口无凭不行的，你的跟我签合同！咱国营厂规矩严！那什么，你每月能保我五十万块么？”

“五十万呐——”老宋面露难色。

“三十万块也行？咋地，这也生产不出来？”

老宋搓手尬笑，“实不相瞒，老同学，我承包了两孔大窑，现在啥都齐了就差煤啦！只要你帮我弄来煤，五十万块砖就是咱家园子里的菜！”

“这样啊，煤么，我倒是能替你搞来，三次两次行，七次八次勉强，再多就不好说了。老宋你这是长期用煤，没有稳定供货可不行！”

“对呀对呀，马主任，你给我指条道！”

“算了算了，我帮你搞煤吧！免得你说老同学不办事，敷衍你！”

“别别，老同学，有话就直说！放心，我不是那样人！”

三大厂有煤气车间——有煤气车间稀奇么，告诉你，三大厂还有炼钢高炉，自备电厂呢。煤气车间除了供应三大家的工业用煤气，还有富余供应家属区民用。炼钢高炉近年很少用了，自备电厂正协商并入市政电网，冷却循环水一直在冬季为家属区供暖。

话扯远了，煤气发生炉和火电机组都要消耗大量煤炭，产生大量炉灰、煤渣、焦渣、焦油，这些成堆成山的工业废弃物让人头疼，三大厂十几年来都是拉到远郊堆放或填埋。

马主任说：煤渣、焦渣、焦油烧砖热值绝对够用，你要能消耗这些废弃物厂里不但白送，还会出车给你运到地头。不过要炉灰一起送的。

老宋心里暗喜，嘴上还是谨慎：先让我看看行么？

马主任从工程指挥部向厂里打了个电话，告诉老宋：你找总师办的副总，霍工霍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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