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狐说鬼

魏幼平、陆宛儿与红衣一同行走于山林间。

“红叶姑娘，能不能多与我说说这鬼狐之事呢？在下自幼就对此颇多好奇。我师公从来不信鬼神，这下他老人家可错了。”

世子所说的师公，便是张老夫子，名为张昭庆。在先皇文帝时便是太傅，先帝有疑难时定然垂询于他，深得信赖。

不仅如此，如今新皇魏仿、武陵郡王魏傥均出自其门下。

后来郡王被贬芜州，张老夫子也跟随来到此处。待到新皇继位，想请老夫子回朝为帝师。却不想这个倔老头坚辞不受。

饶是如此，朝野上下还是尊称张昭庆为两朝帝师，在士子书生中极有声望。

如今郡王府大小事物，均是由他裁定。

想起师公张老夫子，魏幼平开始沉吟。心想不知他老人家还好吗？师公平时和气非常，唯有对治学一事相当谨慎严厉。

等这次游历回府，定然要给师公讲讲这路上的趣事，然后好好地陪他老人家喝壶好酒。

红叶守见到魏崎正在沉吟，便等一等才开口：“天下妖物共分五等，乃是妖、魔、鬼、怪、精。奴家本为厉鬼，现在得了宝物，成了半妖之体，化为人身，又可以附着在红伞上。

若是一般阴鬼，不过有形无相，可害人，但是法力不高。

况且成为阴鬼条件苛刻，首先必须死前有极大怨念，二要躲过七日内鬼差搜捕。三要吸取足够多的生人魂魄，用以巩固自身气魄。

此三件事皆是难如登天，更兼鬼物每百年必有天劫，能躲过的少之又少。是故虽然人间有鬼，却难成气候。

鬼物或能潜心修炼，或害人取魂，就有机会成为大妖。到时便有四种神通是鬼物所不能的。

一为不惧日光阳气，白日行走自如；

二可幻化三魂七魄俱全的人形，修行更为迅猛；

三可操纵人心，附物夺舍；

四可如青烟聚散而神魂不灭。”

魏幼平听得入神，忍不住发问：“既然如此，那大妖岂不是无人能辖制？”

“妖虽然法力强横，但仍有天劫，三百年往复，更为凶险。上古大妖如今百不存一，都潜于幽冥之地，躲避天劫，几乎不再现世。”

红叶守足尖轻点一块石头，向前跃进两三丈，身形始终飘飘如仙子。

“魔又是怎么回事？定然是比不上妖的，对吗？”

“魔乃是生人用邪术所化，能行此事的都是有大法力的，各个惊艳才绝。只是都想着跳脱生死，故而铤而走险，以自身体魄为代价，抽取魂魄。

其中最强者可以仅仅保留一魂一魄，此时入魔，法力最为强盛。但因为违反天道也有每三百年的天劫。

剩下的精、怪两种，不过是动物、草木等修炼而来，大半法力低微，极少能修成大妖，一般的阴阳师或是道士都可以收服。”

“原来如此，果然三界之中，有如此多神妙之事，凡人总归渺小。”

红衣尸鬼手抚青丝，“三界各自有序，总是大不过天道，且各都有定数。”

世子魏幼平停下脚步，略微歇了歇，“如此这般，世人也不过和仙佛无异，都是天道棋子罢了。便是强如神佛、妖鬼也不能完全掌控自身，所以世事如棋果然不错，世人如棋子则更是精妙之言。”

一袭红衣轻盈地停在世子身旁，点头作为回应。

“陆姑娘，你不必离那么远。难不成是因为担心与红叶姑娘站在一处，在容貌上有些比不过啊？”

世子对待女子，与王逊、宋磐皆有不同。

王逊自来守礼，非礼勿视，从来规规矩矩。宋磐则是并不在乎，毕竟是武陵郡有名的纨绔，对于女色自然多多益善。

世子则颇有些观莲的感觉，认为女子皆是灵秀。对于美貌女子来说，更是天地造化。远观即可，若是遇上的每个都收入囊中，反倒失了自然。

所以见到陆宛儿仍有恐惧之意，担心红叶守心中难过，所以开个玩笑罢了。

红叶守自是极美，乃是我见犹怜的美人容貌。又因遇事，眉眼间更添一股淡淡忧思，当真是男子都要动心的佳人。

不过陆宛儿也不遑多让，本身明眸皓齿，性格又与一般女子截然不同。正是各有千秋，不可相较。

“魏无赖，本小姐发现你与那宋磐越来越像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言罢仍然不忿，举着古剑凝霜向着世子示威。生气时两颊绯红，眉眼蹙起，与平时模样又有不同，甚是可爱。

世子浅笑，遂与红叶守继续前行。

天边泛起鱼肚白，下山道路也好走许多。这时红叶守撑开红油纸伞，脚步也不似之前灵动，看起来有些许凝滞。

这点变化魏、陆二人都察觉到了。

“红叶姑娘，你虽然白昼可幻化人形，但依然对你有所影响，是吗？”世子问道。

红叶守点头，“公子目光如炬，奴家虽有宝物在身，可生出肌肤皮囊，但终究不是自身修炼而来，境界不过半妖之体，远不能不惧日光。若是白日行走，必须撑伞而行，且法力大受影响。”

此时尸鬼嗓音也不如先前清脆，略有慵懒感觉。

世子想了想，“要不姑娘附身在红伞中，我背着你。”

“这，岂不是麻烦公子。”女鬼语气带着歉意和羞赧。

“无妨，姑娘客气了。”

红叶守听罢，敛裙施礼，随后便附身红伞，悬停空中。

世子接了伞，放入背后书箱里。

随后魏幼平朝陆宛儿招招手，“现在你可以过来了吧，用不着躲那么远。”

后者虽不情愿，但也加快了步伐，赶上前去。

两人并肩无话，依稀可以望见山脚有数间屋舍。

世子魏幼平、陆宛儿、红叶守三者，此时在丹霞山山脚，周围天光已然明亮，行不到数里，早就望见那座占地不小的庄园府第。

只是年久失修，墙砖破败，碎瓦遍地。本来应该是朱漆的木门，更是早就褪去颜色，里面的木头也因长年风吹日晒而泛黄落渣，墙边还有几处被火烧熏黑的迹象，想是过路人生火取暖所留。

这时红伞突然飞出世子书箱，化为人形撑伞。

魏、陆二人见她面色凄楚，心中了然，这定然是当年她与父母居住的府第。世事无常，时光如白驹过隙，甲子光阴不过须臾。

彼时身旁红衣还是富户家的千金小姐，天真烂漫，不知人间险恶。后来遭逢剧变，家破人亡，成为阴鬼，不知前路如何，这般苦楚怕是常人永远难以理解。

红叶守将垂到两旁的青丝拢到耳后，轻声问魏、陆两人。

“魏公子、陆小姐，可否容奴家进去看上几眼？”

“自无不可，姑娘请便。”

推开半掩房门，红叶守缓步入内。手抚残垣断壁，那袭红叶在其中，红得灼目。

一炷香后，红衣尸鬼撑伞而出，谢过两人，依旧附身红伞，脸颊上泪珠未干。

三者下山，往接下来的城镇走去，在路边买了点吃食饮水，疲乏后寻了处客栈暂且安歇。

当他们刚踏入门槛时，眼神活络的掌柜便迎了上来，本想过来招呼的店小二早就被眼神瞪了回去。

魏幼平哪怕没有王逊那般，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过，可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掌柜自然是见自己与陆姑娘衣饰华美，周身配饰价值不菲。

满脸堆笑，一脸肥肉的掌柜，点头哈腰道：“公子、小姐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咱这儿的酒菜那可是周遭独一份，那叫地道。要上房也有，真是面朝青山背靠街，赏景看热闹是两不误。”

“来两间上房，酒菜就送到房中。”魏幼平、陆宛儿顺着楼梯走上去，“不对，三间上房。”

掌柜本来还在偷瞄那位佩剑女子，当真是好看得紧，那身段，那相貌，从身边过时还有股幽香。

不对啊，本来只有两人，为何要三间上房。这等美貌女子，不与她同住一间已经是人神共愤了，还多要一间，当真奇怪。

不过多开一间便多赚一份钱，掌柜也懒得计较，赶忙到后厨去催饭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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