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船上

画舫乘着暮色而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西湖上欢歌绕星河，丝竹乱云纱，岸边的青楼里，有人在买醉，有人在卖笑，也有人在挥洒才华，所有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恣意享受着佳节的狂欢。

春风亭外一片寂静，过了不知多久，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经久不绝。

精彩啊！

实在是太精彩了！

这一场比诗，只看得众人大呼过瘾。

能亲眼见到江南第一才子和江南第一才女交锋，当真不虚此行。

美中不足的是，那位林三小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终究是无缘一睹芳容，难免有些遗憾。不过也该知足了。回头把小酒一喝，小菜一吃，嘿，又是一笔谈资。

至于那位不知其名的梁公子……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此诗一出，西湖增色三分，注定要被人们争相传颂，只怕江南很快又要出一位大才子喽。咱老百姓能亲眼见证，与有荣焉啊！

眼看着画舫走远，方公子一言不发，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过众新秀却发现，他手中那把来自真腊国的白玉象牙扇，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粉末，无不噤若寒蝉。

也对，装逼不成反被打脸，而且是在三小姐面前，这事换谁也不能淡然处之。

按理来说，这时候大家应该说几句安慰、或者说鄙视的话，以长一长自己威风，但众新秀都生怕一不小心拍到了马腿上，便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方公子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长叹，随后露出温文尔雅的微笑。

“公子。”众人连忙上前。

“对于那位梁公子，诸位有何感想？”方公子神色平静。

众新秀面面相觑，只怕他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见他发问，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虽有几分惊艳，但与公子相比，不值一提……”

方公子摇了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方某并非量小之人，诸位不必如此。”

众新秀又对视了一眼，确认他说的不是反话，赞一声“公子豁达”，这才惭愧道：“此子文气惊人，我等自愧不如。”

他们都是名列前茅的后起新秀，这一声“自愧不如”已是极高的评价了，方公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相信公子也发现了，此人文气虽看似澎湃，实则恣意涣散，根本不受其控，会不会是……”乌狂生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在下怀疑，会不会是三小姐在暗中相助？”乌云归小心道。

众新秀顿时心领神会，纷纷点头附和。

以三小姐的才华，能作出如此精美的诗句，自然不足为奇。而且她的境界匪夷所思，传音入密什么的，简直易如反掌，确实有这个可能。

总之无论如何，他们始终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寒窗苦读多年，并在江湖中闯下偌大名头，到头来竟不如一个无名小卒的事实。

方公子沉吟片刻，摇头道：“三小姐为人光明磊落，断不会如此鬼祟，乌兄日后少以小人之心猜度，于修行无益。”

“公子教训的是。”乌狂生连忙点头，抹了把冷汗又道：“不过，以乌某之见，就算那姓梁的有几分能耐，但文气不能自控，终究是百无一用，不值得公子如此重视。”

身怀巨资而不懂使用，实则与乞丐无二，这样的例子自古屡见不鲜，方公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事实上，历来就有很多读书人，皓首穷经却不修武艺，空有一身文气却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有的是资质所限，有的却是不屑练武。

因为在他们看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生命有涯而学海无涯，哪舍得浪费时间去钻研这些“奇技淫巧”？

对于这些人，有人说他读坏了脑子，占着茅坑不拉屎。也有人说他心无旁骛，淡泊明志。总之众说纷纭，见仁见智吧。

然而对于那位梁公子，方公子顾虑的是：“若他得名师指点呢？”

“这……”

“没记错的话，下个月便是书院大考之期了。”

“书院？这不太可能吧！”乌狂生闻言一惊，那可是文人圣地啊，哪有这般容易进的？

“世事难料。”方公子平静道。

众新秀闻言无不暗自心惊。如果那姓梁的真能进书院，以他与三小姐的关系，异日会有何成就，真的难以估量。

乌狂生忽然目露精光：“公子若是担心，不如在下……”

“不必。”方公子心中早有决断，摇头打断道，“书院大考在即，江南正是多事之秋，不宜多生枝节。先让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吧，如此才华，应非无名之辈。”

“是，公子。”

…………

画舫上。

登了船后，梁默才发现这画舫长约三丈，宽约一丈，远看不大，但有对比才有差距，与湖上过往的船只一比，几乎是一个顶俩。

船上装潢甚是简约，并没有如寻常的富家小姐那般被胭脂水粉腌入味的感觉，反而有几分清幽的味道，像是岸上飘来的花香，又像是船舱内的三小姐传来的体香，隐隐约约，十分好闻。

遗憾的是，三小姐似乎没有现身相见的打算，也没有邀他入舱内坐坐的意思，她甚至连他为什么会与方公子起争执也不感兴趣，只是在他登船的时候说了一句“船上简陋，公子请自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平淡得就好像刚刚出手解围的人不是她。

这让梁默有点失落，本想当面感谢她的救命之恩来着，如今看来怕是没机会了。

说实话，林家三小姐名动江南，任何人——无论男女到了这时候，要说心里没点期待或者说遐想，那都是骗鬼的，梁默也不例外。

想想也是，毕竟人家是名副其实的“千金之躯”，能出手解围就已经是天大的缘分啦，哪是自己一个平头小百姓想见就见的？

或许方才的事对她来说，真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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