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找到我…”

钟睡眼惺忪，正伏在显示屏前看无聊的彗星轨迹。

“找到我…”

谁在说话？钟挠了挠头，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找到我…”

是谁？用脑电波传递信号？

“老李，打开电波接收器。查找周围信号。”

显示屏上立刻显示捕捉到了信号。

“【旅行者】，我找到了！你的计算没有错！黄金！大量的黄金！”屏幕那端传来的是塔竹星人的声音。

“你检测到了？顺着金色彗星的轨迹？”钟激动地把手边的烟管紧紧握住。

“没有错！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嘛！新鲜出炉的黄金陨石撞击地面！就在和金色彗星轨迹交叉的第一颗行星上！我们要发财啦！塔竹的神保佑！”

钟满意地接过话茬：“而在金色彗星的这一条轨迹上，总共有四颗小行星和它交叉并且曾经经历过黄金雨。有了第一颗，就证明…”

没等钟说完，塔竹星人就抢先说道：“还有三座黄金矿山在等着我们！哦！塔竹的神！”

钟将烟管叼起，推动握杆，太空车径直冲向面前的星球。

气流把地上的草丛吹得左右倾伏，太空车在空中缓慢伸出机械抓足。在笔直高挺的幽蓝色草原中，一个塔竹星人只露出了肩膀和脑袋，一杆金属镐扛在他裸露的黄铜色肌肤上，他身旁的飞船表面涂满了磨砂质感的锈色。他俩刚刚在这里目睹了一颗坠落的黄金。

钟从太空车里一跃而下，和他身子一般高的草丛立刻将他紧紧包裹住，只将他的脑袋露出来，钟扭动脑袋环顾了周围一圈草丛，说道：“这群幸运儿因为离陨落点足够远才得以保全，不然连根部都不剩。”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钟。我要拿这黄金给我家里置办些新物件。”

“所以你就要带上你那旧到不行的金属镐来凿黄金？”

“【旅行者】，你快要越过那条界线了。”塔竹星人很不高兴，他扛着镐子的那只手抚摸着柄端，说道：“这可不单单是一把镐，它是此行幸运之神的象征。它由最优秀的塔竹匠用上好的塔竹黑岩打造而成，足足有三百年的历史，现在依然完好无损。它从我的先祖一直传到我手里，以后我还会把他传给我的儿子。”

“或许吧，我们最好去矿坑看看。”钟启动了背部引擎，身子从草丛中垂直升起，仿佛脱离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毛毯。

钟将视线眺向远方，连绵不绝的幽蓝色一直蔓延至天边，天边似乎有一枚点正在靠近，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钟放眼望去，那枚点此刻已经化成了一个身影。

“是啥怪物么？”塔竹星人紧紧握住镐子，探出他枪管一样的眼睛说道。

正说话间，身影已经快速朝着钟他们而来，钟惊讶于这绝对的速度的同时，看清了那个身影。

一个人骑着一只两足兽。

“原住民。”钟的一只手摸到腰间，喃喃道。

那只两足兽飞快地蹬动双腿，高高的草地只没到它的脚部，它席卷着遥远的风在草丛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轨迹。

而那个原住民隐没在两足兽背部的一件巨大袍子里，从袍子里探出一颗脑袋和一只手。他的袍子在风中紧紧鼓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泡泡，匍匐在两足兽的身上，似乎随时准备爆炸。

钟的手摸到腰间的那把枪，他眯起眼睛看。

急速的风带着危险的寒意从天边一路袭来，眼看就要刮到钟面前。

那只从泡泡里钻出的手紧紧攥住一根扣住两足兽脖颈的皮绳，那颗脑袋背后有一缕随风飘动的紫色长发。

越来越近，那两足兽的体型越来越大，快要撑满钟的视野。

钟的手指摸到枪环，手臂的肌肉高度紧绷。

此时，原住民探出袍子的手用力拉了一下皮绳，两足兽的脖颈立即向后仰，有力的双腿停了下来。

急速的风戛然而止，原住民和他的坐骑巨大的身形稳稳地压在钟和塔竹星人面前。

钟抬起头看向同他太空车一般大小的庞然大物——两足兽的脖颈笔直向上，那个原住民高高在上。

寂静无声，仿佛所有人此刻都变成了历经一千年的雕像。

“啊，你好啊，原住民。我们是星际商人，过来旅游的。”塔竹星人大声地打破寂静。他的声音颤抖，握住镐子的三根手指已经攥出了汗。

“你觉得他能听懂吗？”钟拨动着枪环，喃喃道。

“塔竹的神，但愿吧。”塔竹星人此时把镐紧紧贴在胸前，做出祈祷状。

原住民从宽大的袍子里又伸出一只手，两足兽的头颈低下来，直至埋进草地，原住民将两肢并拢，顺着两足兽修长的脖子一路滑了下来。

他的两肢上各有两根粗壮的指头，在他们稳稳地扎进草地之后，原住民便眨巴着银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钟。

“你好，星际商人们。面前这位…有着四只…肢体的…旅客想必…就…是【旅行者】吧。”原住民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谢谢塔竹之神！你会说银河通用语！”塔竹星人舒了口大气。

“会一点点。我以前…跟着父亲和…外面的人做过…生意。”原住民的话语温温吞吞，听起来像信号不好的接收器。

“不好意思，我们来你们星球不是做买卖的。我们只是跟随一颗流星来到此地。”钟回应道，他仔细打量着原住民身上的长袍——表面覆有规则的暗绿色方格纹理，袍子边上串着一些琥珀色的尖牙。

“你误会了，【旅行者】。我现在已经…不做对外生意了，现在我和…弟弟都只是放放牧，打理打理…父亲的牧场。”原住民边说边抬起一只毛茸茸的脚，用脚趾抚摸着坐骑的脖颈，“刚刚急冲冲…跑过来，其实就是…我弟弟…不见了。当时天上有落火下来——就是你说的…那颗…流星…”

“这流星坠落的冲击力可是极大的，可不能乱跑啊。”塔竹星人插话道。

“那自然是。落火掉下来时…我正忙着…把羊群赶回牧场，因为当时…在和弟弟…吵架，让他…跑了出去，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家…”说着说着，原住民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快要淹没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上。

钟把手从枪环上拿开，指着自己背后的方向说道：“我们可以帮你找人，不过我们正要去往那个方向，你倒是可以和我们分头找你弟弟。”

原住民将身体凑向前，激动地说道：“真的么？我父亲…常说【旅行者】都…很乐于助人，实在…太感谢了！这片草原…少有人家，你们只要看到…和我一样…穿着皮革袍、扎着紫色发束…的人，就是我弟弟！”

钟回过头望向远方，说道：“可是如果他当时在流星坠落的波及范围内…”

“我…知道，如果是那样，那…就请【旅行者】…将他的身体…带到我身后那个…插着小旗子的房子门口吧。”原住民低沉的声音像眼泪一样，缓慢地从他干裂的嘴里滴落。

钟顺着原住民背后的方向望去，天际线的某一处似乎有一枚小小的建筑，屋顶上插着一枚小小的旗子。

一阵风吹过，把原住民身上一串串琥珀牙晃得叮当响。

钟开着太空车掠过阵阵起伏的草原，显示屏里传来塔竹星人的声音。

“钟，你说你咋不带着那原住民跟我们一起找他弟弟。这人生地不熟的，那么大体形没准还能保护保护咱们。”

“你也知道他体形大，我也是把他暂时支开罢了。”钟嚼了几口烟管，说道：“我们找的可是黄金！他说他不做生意，但是既然能说通用语，就很难断定他不会对黄金感兴趣。”

钟嘴里吐出一阵白烟，接着说道：“不过他那副关心弟弟的样子倒不像假的。我们还是留意留意草原吧，找到他弟弟，我们的黄金估计也就安全了。”

正说话间，钟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高高的土墙，前方的地面已不再是幽蓝的草原之海，取而代之的是红棕色的砂土，黑黝黝的岩石以及些微闪烁金色的零星碎石。

“老李，让飞船笔直爬升。”

太空车缓慢升起，远处的土墙也渐渐显出它的完整面貌——一片巨大的环形山脉，显然是被陨石坠地的冲击波挤压而成。

而环形山脉的内部，大大小小的金色颗粒像美酒一样在凹陷的地表上从边沿向下流淌，一直汇向陨坑中央，形成一整块巨大而闪光的黄金雕像——整个陨坑都盛满了黄金！

“塔竹！黄金！黄金！”钟喜笑颜开，激动地把身子向身前的车窗罩砸去。

塔竹星人此时还在飞船上朝下面的草原左顾右盼，一听这话，立刻将飞船朝上爬升。在看到陨坑的一瞬间，他大叫道：“塔竹的神！哦！感谢黄金之神的眷顾！”说完，塔竹星人的飞船便一股脑撞向那美妙的黄金之湖。

正激动之余，钟注意到距离最远的环形山脉一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钟推动握杆，太空车向前飞驶，一路掠过了遍布凹坑的黄金。

一头紫色的长发从山脉一角里冒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团巨大的暗绿色袍子漏了出来。

那个人正在爬山——以他的体型来看，应当是在爬坡。他刚刚爬到了坡顶，便一屁股坐在了那里，欣赏这一地的黄金。

他似乎察觉到迎面而来的太空车，兴奋地举起一只脚对着太空车来的方向使劲挥动，他袍子上的琥珀牙因此叮当作响，“外星旅客！你们好！”

错不了，是那个原住民的弟弟。

太空车在山顶处伸出机械抓足，站稳了脚跟。钟开着喷筒从车里滑移出来。而刚刚那个朝他打招呼的原住民，正在用惊奇的眼神像观看博物馆的展品一样欣赏这一整个流程。

“哇！好酷的飞船！”原住民惊呼道。

钟已然飞到原住民的肩膀旁，原住民立刻把身体侧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道：“四只手臂，一个脑袋…”正说着他便激动起来，连声音都颤抖，“哇！你是【旅行者】！【旅行者】！”

原住民又将脑袋朝不远处的太空车撇去，说道：“那个一定就是【旅行者】的飞船了！”

“你也会说通用语？不过听起来你说的远比你哥要好呢。”钟看着面前的原住民，虽然身躯庞大，但是他的脸还十分稚嫩，向后束扎的紫色发丝茂密得像一片初夏的森林。

“你知道我哥？我说的当然比他好，我可是每天都有在练习语言呢！所以你真的是【旅行者】么？”说话时，原住民的声音有力而充满朝气。

“我是【旅行者】。你哥正在四处找你，你在流星坠地的时候跑了出去，他很担心你，快回去吧。”钟已经愈发肯定这个原住民是个孩童——不过是个身形比钟大六七倍的孩童。

“我才不要回去呢，回去就是整天和那些羊待在一起。”孩童向钟投去羡慕的目光，继续说道：“不像你们【旅行者】，每天在星空里遨游，去往不同的世界，多酷啊。”孩童接着把头撇向金灿灿的黄金陨坑，问道：“你们不远万里过来，也是欣赏落火的么？”

钟看向正在陨坑里兴奋地开采的塔竹星人，回答道：“是啊，这可是一枚异常美丽的落火。”

“我还是头一回见落火落地后的景象这么美的，金光闪闪。”孩童望着那些金色石头出了神，他稚气又纯真的银蓝色眼睛一眨不眨。

钟回过头看着孩子，说道：“其实遨游星空并不酷。宇宙里有太多的危险和不确定性，稍一不留神，你的性命和钱财就会被夺走。”

“这我知道啊，父亲当年就是和外星商人做生意，被卷进了不相干的事，后来左肢才瘸的。哥哥也是那件事之后拒绝再做外星生意的，”孩子把头仰起，看向天上变幻的云朵，“但是，宇宙这么美，这么神奇，人有什么理由不去体验一下呢？所以我每天都在努力地学习语言，读那些父亲当年从外面买回来的旧书。我不愿意骑羊，也不愿意成天呆在这么小的草原和牧场里，我要去天上看看，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钟看向孩子的脸，天上的云朵很厚实，但是从孩子的眼里似乎能看到银河里的繁星。

“所以我可以和你们走么？你可是【旅行者】哎！历史书上的人物！”孩子扭过头来，银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叫什么名字？”钟向上升起，直至和孩子的脸颊一般高度。

“烁，我叫烁。”

“好的，烁。听着，你现在还太弱小——我说的不是你的身子，是你的能力。你知道你哥为什么拒绝做危险的外星生意么？因为他有家人，家人是他的软肋——或者说，家人是所有人的软肋。”钟神情严肃，继续说道：“你知道失去家人是多么糟糕的事么？当一个人失去了他的亲人、他的族人、他的家园，他便会变成一具空壳，不再抱有任何期盼。”

钟此刻努力在脑海里翻阅过去的记忆，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是谁？他可曾有过挚友？可曾爱过谁？

搜寻无果。过去已经把钟狠狠地遗弃。

钟曾经想过，或许上帝在宇宙间创造一种构造最完美的生物——【旅行者】的同时，亦留下了名为孤独的惩罚。而这惩罚已深深地刻在钟的脊背之上，由他一人来承受这承载着全种族的沉重烙印。

钟很快意识到他身旁站着的是一个孩子，他快速将自己从黑暗无光的大脑记忆里抽离出来，说道：“只有你足够强大，你才可以保护你的家人。你现在还太弱小了，烁。你还不知道激光枪有多厉害，你还不知道外面的人心有多险恶，你还没办法保护你父亲，你哥哥。”

“难道我现在没有能力保护他们么？”

“至少在我看来，现在还不行。等到你长大了，足够厉害了，我想我会来邀请你成为我的伙伴。”

“哇！真的么？说话算话啊！【旅行者】！”孩子满眼闪光，袍子上的琥珀牙透着光亮。

“当然，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回到插着旗子的房子。你哥他很爱你，不要让他失去你。”钟说完俯冲进陨坑，用手拾起几粒黄金颗粒，丢向孩子，“接着！烁！”

烁站起身，一只肢体支撑站立，另一只肢体抬起接住迎面而来的金闪闪的小石子，“这是什么？”

“和你哥说，这是落火留给你们的馈赠。”

风习习地扫过草原之海，微微的幽蓝色浪花一阵又一阵，一直涌向天际线的尽头。在那里，有两架飞船从里面跳跃出来，消失在云层当中。

“滴——”

“滴——”

钟从睡梦中惊醒，房门的门框滴滴作响，随后旋转开来。

钟缓缓爬起身，沙王星人为他准备的椭圆形床垫睡起来十分不习惯，钟晃晃悠悠来到门口。 门外站着莫布默，一块黑色金属板紧紧贴住他的后背，他仰着身子看着钟，“【旅行者】，我们就快要到了，赞农舰长正要找你。你看上去似乎…身体不太舒服。”

钟挠了挠头，打开手臂上的信号接收器，“没事，做了个梦而已，”他接着指了指莫布默的后背，“你背后那块金属板是什么？”

“这是工具包，我们沙王星人离开了飞船只能依赖它，不然连行走十分费劲。”

“这样子。”钟转过身，从房间里拿上别着两把枪的带子，系在腰上，“和赞农说，我很快就来。”

话音刚落，另一个球体滚进房间，钟看到那别致的小辫子和细眯的眼睛，此人正是赞农。

“【旅行者】，吾等很快就将到达目的地了。木河星现在虽是一个庞大的星际停泊站，但是星球上没有政府管辖，亦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警卫力量更是微乎其微，有的只是众多盘错交织的黑势力。”赞农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将要藏进毛发里，“如若贸然去往，必然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此一来，吾等只能乔装一番，扮成短暂在木河星歇脚的星际商人。”

“那你们这商船上有个【旅行者】，岂不是更加招惹眼球？”钟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吾会派给你两位舰员随行，你们三位可以脱离舰队行动。”赞农随后伸出肢体指了指莫布默，“其中一位不妨就让带你参观的技术员同你随行，而另一位…”此时一个毛球从门口探出身子，他的体型较莫布默有两倍大，胸前灰黄色的毛发里掩藏着两道交叉的疤痕，“是我们的战员，齐卡下士。”

“好，说白了就是找人来监视我吧。”钟耸了耸肩，看向齐卡——那家伙的眼神硬朗而犀利，胸前两道若隐若现的疤痕似乎在向钟示威。

“别忘了，【旅行者】。你的太空车和冰矿还在我们这。”赞农眼睛短暂地闪过一丝寒光，随后立刻收敛到茂密的毛发里，他缓缓转过身去，“吾等将至，大家都做好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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