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未曾衣锦 也好还乡

“是啊，那是外婆一辈子都没搞明白的事情，所以也念叨了一辈子，后悔了一辈子，可能是土匪搜刮来的银子，沾着邪气吧。”陈念泽说到此处，摸过桌上一支钢笔，在拇指和食指间打转，似乎要让自己分散一些精力，才说得下去，“漫山岛内讧，朱文孝一帮人死在乱战里，我外婆摸得当年伪军队长沉船的位置，找到漫山岛沉银，虽说不知具体数字，但三十多箱子满满当当，那是就在眼前。”

陈念泽说着，余光看着众人，眼里大多都是羡慕和疑惑，就像当年刚听闻这些的自己一样，手上钢笔又转了两圈，便停在了手里，在桌上敲打三下，轻叹一声：“三次！我外婆说过，他们用了三次那些银子，第一次是刚到手，两人连怎么打捞都不知道，不过是一人抓一把，到镇里打赏潇洒，结果给眼热的人看见，晚上就被堵了家门，害得帮了他们好几年的船家和马夫，都被打死，来的宪兵不仅不管，还要严刑逼供，想再榨一些，从那以后，金爷爷就再也不进城了。”

陈念泽说完，自己也喝了一口茶，看着金如玉表情，已经从两眼放光，转为一脸严肃，便发问道：“这还算好的，后面的还听吗？”但一句说完，没得到半点回音，似乎大家都做好了准备，要面临残酷的现实。

“第二次，就是救得你奶奶那段日子，由于要接济的人太多，没法全都安顿，所以就捞出来一箱子，发钱让人自己活命，拿着钱回去的，当下是富了起来，但没过多久，就被人抢了家财，甚至死在家里，有的是被土匪探到了风声，有的则是流民冲上门，但不管如何，家里是基本被抢空了。至于第三次嘛，用的最多，结果也最坏，你们也应该都知道，就是十年前那件事了。”

陈念泽话音未落，几个原本自己为做好了心里准备的人，还是为之一怔，即便是向来心中有谱的陆四妹，也不由吃惊，喃喃自语说着那个名字，“金如雪出嫁。。。”但随即想到金如玉还在，不该不假思索提到这个名字，赶忙咬了咬嘴唇，不再说了。

但说出的话，便是泼出的水，金如玉想要错过，也不可能，何况还有毫不知情的吴少蕴，借着办公室里逐渐冰冷的气氛，慢慢恢复了理智，接着陈念泽的话疑惑起来：“这么说，十年前太湖人吃人的惨剧，也和那些银子有关？那不是军队打了败仗导致的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听金爷爷和我外婆说，却是一半一半。”陈念泽停下了所有小动作，甚至身子都不再依靠桌面，而是挺直着站在原地，如同默哀一般，“那时他们俩已经多年不见，但对那银子还是放心不下，听说国家要和日本人打仗，就想着把银子捐给军队得了，毕竟土匪流民再厉害，也不敢去眼红军队的东西。谁知军队用这钱从老百姓手里收粮食，因为得来的银子多，士气看着挺旺，给的价钱也高，一下子几乎买空了当地所有的余粮，结果真打起仗来，才知道根本打不赢仗，粮草再多也没用，好容易买来的粮食全都成了对面的，反弄得老百姓没了过日子的一日三餐，最后日本人还没打进来，就闹成了那副惨象。“

“原来是这样，我还在想这些年粮食虽然不多，可也称不上饥荒，怎么还会有人吃人的事情，唉。。。”吴少蕴托着下巴，一个劲的摇头，他自己本是商人，对于“价高者得”的道理，自然最明白，然而陈念泽所说一切，他找不到丝毫不对的地方，最后却落得如此结局，着实让他咬牙切齿，紧皱眉头思索着，想弄明白其中缘由。

“那剩下那些银子，就和这块玉牌有关了，对吧？”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金如玉并没有等多久，几乎紧接着吴少蕴的感慨，就搭上了话，更让人错愕的是，这些多少与她相关的回忆，似乎没有成为困住她的囚笼，相反，她马上就关注起了剩下的祸根，把众人的思绪也从后悔中带了出来，便如下围棋一样，错招之下，有人沉溺其中，只想着后悔补救，有的则赶紧想着如何走下一步。

“哦，是，是啊。”金如玉的发问也让陈念泽有些措手不及，说话有些结巴，手里的钢笔也转不灵活，落在了桌面的文件上，“这块玉牌不是装饰，是把钥匙。”

众人的目光再度汇集到了金如玉瘦小的背影上，金如玉也飞速从衣兜里拿出刚刚藏好的玉牌，隔着帕子捧在手心，仔细端详起来，但她从小就贴身带着的东西，早已看过千万遍，此时也看不出其中的新意来，只是回想起刚才陈念泽的话，她的目光还是停留在了玉牌顶端的云纹雕花处，久久不愿移开。

“金姑娘，你应该知道你们家那栋角楼的吧？”金如玉的一举一动，陈念泽看在眼里，知道她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虽然有其他人在场，要说出金家的秘密，或许不妥当，但如此重担让一个小娘鱼一肩挑，也实在太过残忍，说不定此刻才是最好的时机，于是也就没了顾虑，“那栋角楼就是我外婆和你爷爷一起打造的，不止请了香山的匠人，也有修铁路的工程师，为的是在楼里埋个机关，怎么说呢。。。大概就和这个八音盒一样吧。”

她说着打开了八音盒，簧片悦耳的声响变叮咚而来，漆黑的底座还有泛着点点银光的盖子，衬托正中间一轮淡黄新月，在不知名却的拨弦声调中旋转，让人看着舒心。

“对了！那天我看见了，有人用铁尺在墙上转动一个阀门，然后顶楼的窗户就忽然间变小了！”或许是八音盒的音乐声让人平静，看得入神之际，鲁鱼头回想起来那不寻常的一幕，或许和陈念泽所说的有些关系。

“那座角楼内外嵌套，木头榫卯的外壳下面，有专门制作的机关，靠铁器和石料设计而成，在阀门处转动，整个内层也会沿着角楼里的轨道转动，转到特定的位置，就能找到当年他们藏银子的地方。”陈念泽听着八音盒一曲终了，重新盖上盖子，将它拿在手里，转动起盒子一侧钥匙般的发条，像是看见了鲁鱼头疑惑的表情，在用行动给他解释。

但发条都还没有上完，金如玉却惊慌起来，上前来到陈念泽身边，急得拉住了她的衣角：“那帮人那天在我家，已经把角楼里面转动起来了，怎会这样呢？玉牌我从来没给过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找到银子了！这可怎么办呀！”

但她焦急的模样，却只引来陈念泽的一声轻笑，放下八音盒，盯着她眼角的泪珠看了看，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放心！春在楼机关复杂，光是钉子就用了上千根，你这块玉牌应该算个齿轮，少了它也一样能转动些许的，只是转不得一圈，到不了该到的位置，再说了，虽然我外婆这么说，但大多都是闲暇时的唠叨，具体该怎么转，转到什么位置，怎么就能看出当年藏银子的地方了，她可一个字都没说，那帮人又怎么搞得懂。”

“原来还有这种玄妙，但是在角楼里怎么连个螺丝钉都没看见。”鲁鱼头的表情依旧疑惑，但他心中并非无法理解，更多是不愿相信，那个书香四溢的春在楼里，白发慈祥的老太太，竟然守着这么深的秘密，所以不由在思索间喃喃自语。

“鲁大哥你也就来过一次，哪里晓得这些，别说你，就连我在里面住了十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墙上的接合，至于钉子，大多都以为是为了挂画轴、订书架打上去的，何况还用了木色漆，谁能想到是用做这个的呢。。。”金如玉听了陈念泽的话，细想自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虽然自己同吃同住，但从来不曾听说过这些，而爷爷奶奶却把秘密守了这么久，尤其是爷爷走后，奶奶独自一人，连几乎贴身服侍的朱妈都没透露半句，她实在不敢去想，这该是多寂寞的一件事，只能趁鲁鱼头自言自语时，赶忙出声宽慰他，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顺便试着原谅自己。

“他们走了。”也就在几人聊着太湖上那些秘密的时候，吴少蕴不知何时来到窗边，借着窗帘的遮挡，盯着楼下人来人往，看得一辆帆布蒙着车厢的卡车，从公所正门出去，颠簸着还有一支枪管，从后面斜刺出来，知道刚才包围仓库的人，大概是没抓到人自觉没趣，便打道回府了，心下舒了一口气，转头和几人分析起来，“现在外头也不早，公所门口应该也熄灯了，趁着现在赶紧走，明早就能用上药。”

“对，咱们得赶紧了！张大哥那边可等不起！”金如玉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又看鲁鱼头一直把包袱护在怀里，连忙把玉牌也收进衣兜，准备向吴少蕴和陈念泽道别，但才起身转头，一个身影却飞速拦到了门前，再抬头却是吴少蕴带着一脸担忧，从窗前来到门前。

他一手握在门把上，似乎要为几人开门，但脸上严肃的表情又好像说着藏不住的心事，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对金如玉弯腰拱手，毕恭毕敬说道：“金姑娘，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开口，但在下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在下之前说过，有几件宝物留在太湖，现愿意事成之后，将它们全赠予金姑娘，只求金姑娘一件事。”

“什么事？吴少爷您说，今天多亏您帮忙，能做到我绝不推辞的，不用您这份大礼的。”金如玉被吴少蕴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但转念想到今天一路多亏他的帮忙，自己也该有恩必报，所以也学着他的样子，做起了鞠躬拱手的动作，惹得陈念泽和陆四妹轻声一笑。

“金姑娘，您还是收下吧，此事意义重大，您不收我怕是心中不安。”吴少蕴眼神有些闪烁，但最后还是牙关一咬，“我想让金姑娘把玉牌让给我。”

“你说什么！”

几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身子却似自然反应一般，鲁鱼头和陆四妹一前一后，又把金如玉护在了当中，就连陈念泽也跑到了门前，盯着吴少蕴，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个话来。

但即便在人高马大的鲁鱼头面前，吴少蕴似乎没有改口的意思，一字一句的重复起来：“金姑娘，我没有说笑，那些宝物我全都不要了，赠与姑娘，甚至还能再备一份，只求你。。。”

可他话没说完，陈念泽就先把他拉到了一旁，凑近他耳朵，紧皱眉头，像是在责怪一个胡闹的孩子：“你说什么疯话呢！那是人家的东西，不管是玉牌还是漫山岛的银子，你要它做什么？生意做得坐在钱眼里了不成，连倒大霉的银子也要拿？”

但吴少蕴却只是摇摇头，看看陈念泽满脸焦急，知道得先说服她，便把一只手依旧压在门把上，好像摆明了态度，今天非叫他们留下玉牌不可。好在，这样的强硬也只持续了眨眼的功夫，随着一声叹息，那只顶住了房门的手无力地垂下，只剩下吴少蕴闭上双眼，站在原地，轻叹一句：“原来你心里，我会做这种事呀。”让气势汹汹的陈念泽，如一盆凉水浇头般愣住了。

然而，此情此景下，一声悲凉的吴少蕴并没有说下去，而是看着陈念泽的脸，似乎要仔细欣赏她的神情，从疑惑转为惊慌，接着自己先按耐不住，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笑容，让陈念泽明白了过来，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连串的巴掌，直打得他叫唤求饶。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狠命拍打了一阵，陈念泽手掌发红，但呼吸却没有一丝紊乱，反而呵斥地更加响量，以至于说完自己也吓得缩起脖子，一手按住了房门。

“可说真的，我还是建议金姑娘，把这玉牌给我，我明天就把它送到浙江，保证妥善保管，当然若是信不过我，也大可给一个信得过的，又不知道那个所谓角楼在哪里的人。不然，留着这个总是祸患，我怕招人眼红，给金姑娘惹来麻烦，或者是托人不慎，终究是输给了心里的贪。”吴少蕴的脸色变化飞快，从满面失落，到嬉皮笑脸，再到严肃认真，好像心念一动，便可将心情表现出来，而现在的他，表情和语气满是迫切和真诚，就如初见时为了几张纸币夸赞大家一样，让人找不到怀疑或发怒的理由。

“这银子真有这么邪门吗？”陆四妹也来到身前，她原本打算推开吴少蕴，撞出一条路的，但吴少蕴的插科打诨让她没能得逞，又让她有些听不懂了，不由得把准备冲刺得姿势，慢慢站直。

“这里面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只能说不是银子邪门，而是银子太多了才出问题的。。。唉，也不对，归根结底，还是人心叵测，怪不到银子头上。”吴少蕴听闻陆四妹要解释，一手托着下巴，不知从何说起，但看到窗外已经斑驳的灯光，还有正对面的鲁鱼头，肩上还扛着一包盘尼西林，除了叹气，也说不出来什么，最后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样吧，我也不要玉牌，但我想请金姑娘把玉牌砸碎，或者是上门云纹雕花那一块，把它。。。”

可他还没说完，就看见了躲在人身后的金如玉一脸吃惊，泪珠好像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别说鲁鱼头和陆四妹，就连陈念泽也跑到她身边，轻抚着金如玉瘦弱的后背安慰，扫过吴少蕴的眼神里写满了埋怨，弄得吴少蕴没有办法，只能让出门把，毕恭毕敬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向几人低头恳求：“那还有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太过艰辛，但几位若是想把玉牌留下，又让那些害人银子永不见天日，那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吴少爷，你说。”金如玉的眼泪虽然在打转，但一路而来的坚毅没有让它们落下，反而是直直盯着前方，似乎无论有什么要来，她都做好了准备。

“找到那些银子，捞出来，然后捐给公所，让他们带人来取了，从此收缴在国库里，永远也不拿出来。”吴少蕴看了一眼陈念泽，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紧跟着问，“公所应该已经归国家管了吧？不会还自负盈亏吧？”

“新的任命前两天刚下来，所以才会有人员的大换血，就是不知道新来的人是真的愿意做事的，还是和以前那些张所长、李队长一样，就是捞些油水。唉，其实张所长和李队长以前也还是不错的，都做过一些好事，只是后来。。。”陈念泽不用翻看文件，心中就有一本账，对吴少蕴的问题对答如流，只是对于能否解决问题，她却给不了定论，谁知道那些接收了捐赠的人，心底是好是坏，或者原本是好的，但看到了那么多银子，会不会变坏。

吴少蕴听罢，整个身子也似乎没了精气神的支撑，垮了下来，只剩下低头沉思的功夫，直到鲁鱼头走到身前，才倏忽间反应过来，连忙为他们拉开门，悻悻说道：“那个，刚才多有得罪，耽搁鲁先生还有两位姑娘的时间了，我再想想吧，或许这是命数，什么办法也逃不过的吧。”

但虽然嘴上这么说，吴少蕴紧咬的牙关还是出卖了他，让他脸上写满了不甘，也让他直到听见金如玉的声音才知道，三人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聚在他的身边：“吴少爷，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虽然可能说不清理由，但我们一定会记得您帮了咱们的恩情的，漫山岛的银子，还有这块玉牌，我们一定处理好，请您放心！”

金如玉上前一步，陆四妹和鲁鱼头站在身后，三人像是给长辈辞行一样，等着吴少蕴发话，才能离开，哪怕房门不过在身边一步之遥。吴少蕴错愕之间，不知要说些什么，刚想行礼道别，却看金如玉眉眼含笑，伸出一只手，直直停在他身前，“吴少爷，您是个商人，不是书生，咱们就不用老学究拱手作福那一套了，我在书上看过，洋人都是这么打招呼的，咱们也这样好了。”

动作还有些僵硬，伸出手像是提线木偶，但当吴少蕴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掌心的温暖似乎也把那份僵硬，融化成了笑容，接着不知是谁脚步轻快，就来到了楼下，把马车让给了一行人，吴少蕴留在公所大门口，听着铁栅栏哗啦啦地扣上，陈念泽也已经收拾完回家，只有茫茫夜色覆盖过周遭的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手上的余温却还在提醒他，今天有些不同寻常，而他可能才是要说谢谢的那个。

“金姑娘，陆姑娘，鲁先生，你们。。。多保重！哦对了，还替我向白虎大王问好。”他还是不愿离开，站在原地，看着星空。

马车颠簸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行驶在小路不能再向前，便转为双腿继续向前，又走到了双腿酸疼几乎没了感觉，便从河边解了一艘不知谁家的舢板，一片漆黑里弄湿了裤腿，划破了衣衫，打着的火把都烧得只剩下手掌大得一节，终于抬头看见了天边微红，伴随几只白鹭从水面划过，像是日出的信使，把万丈红光带给远方，而就在他们的羽翼之下，一半是太湖潋滟水色，一半是稻穗半露青黄，远处黛瓦白墙的人家终于依稀可见。

金如玉此刻已经不顾脚上湿漉漉的布鞋，踩着船舷跃上驳岸，一路小跑就冲向了来时的小路，口中高喊引得四下鸡鸣，带起房里住客骂骂咧咧，但她早已不管不顾，几乎是转瞬就来到了王妈家里，自己“张大哥！张大哥！”的呼喊，似乎都没有她的脚程来的得迅速。

“哟！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天才刚亮，王妈家的大门却敞开着，应该是一夜都没有关上，而屋里的人也差不多，几乎是整夜没有合眼，看到了金如玉便如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只大手抓在腕子上，头也不回的往里面拉，“您可劝劝大王！他是不要命了！竟说自己好了，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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