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仍纷扬着舞于茅店村前、远山近涧,绵绵若月光海。数九寒冬里三二枝滴血红梅,在雪海银光间点洒上鲜艳妖异。缺月隐在漆黑的古松林后,星子黯淡无光。天寒地冻下,野径人踪灭、鸟兽绝。素月映白雪,竟不知是月照雪,还是雪照月?
忽然,从呼啸的风雪深处,飘出来阵阵慷慨高歌。歌声洋溢着洒脱豪气,声音高亢,却气息平稳,唱歌的人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不一会儿,从黑松林里的崎岖山路里钻出一个一袭破得棉絮开花的皮裘、浑身酒气的青年书生。他蓬头垢面,嘴巴青色的胡茬挂满了雪,衣衫破烂,散着臭气,拿着个酒葫芦趔趔趄趄地走着。书生嘴里疯疯癫癫地唱着诗,并不谐音律,只是随他心意乱嚷。唱到忘情处就把酒葫芦凑到唇边仰头痛饮,后又朦胧着一双醉眼放肆高歌:
“时人有酒送张八,惟我无酒送张八,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
胡乱嚷了一番后,他像孩童爱惜自己的玩具般将酒葫芦紧抱在胸前,沉默半晌,大声道:“不要脸的,杀千刀的,黑天白夜跟了我一路!王八蛋,你再不滚出来,我就——”
不等他说完,一蓝袍后生从暗处轻窜至他身后,抱拳道:“顾前辈,何招摇多有冒犯,还请顾前辈见谅。”
顾书生慢悠悠转过身,抬起眼皮打量他。见他相貌堂堂,丰神俊雅,一身侠骨英气,有月下劲竹之姿,撇撇嘴。
“何......何......”他故意大着舌头叫唤,瞥见何招摇丹凤眼里一瞬而逝的欢喜,心下觉得好笑,“你......你走两步!你走两步教我瞧瞧。”
何招摇实际比顾书生小不了几岁,只是顾书生在武林早已享有盛名,故而敬他一声“前辈”。按理说顾书生应当谦谦有礼推脱几分,让大家脸上都过得去,谁知他反倒全然不自谦,对何招摇真像对后辈似的,语气极其随意。
这若发生在另两位江湖过客上,为此大打出手也不足为奇。然而何招摇不但不生气,两眼反倒弯成新月,十分高兴地朝顾书生走了数步。雪在山路上又厚又轻软,内力高手也难以不留下几片浅浅脚印,而何招摇身后的雪路却连丝毫痕迹也无。
顾书生睨视一会儿,瞪着喝红的两眼,点点头:“好轻功,不愧是‘踏雪无踪’何招摇,这独门功夫放眼整个武林,也未必有胜过你的了。”
何招摇浅浅一笑:“不敢。”
“不敢?不敢你个鸟......你说,你为什么暗中跟随我?从白天跟到大晚上,不要脸的......莫非看......看上我顾怜英了?”
江湖人人口口相传,数年前幽州出了一位书生模样的旷世奇才,满腹经纶,武艺高超,凭一套“摧心剑法”将魔教三长老太史祟削去双臂,令其再不能用剑,从此声名大噪。不料这书生废了太史祟后不久,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言行举止突然变得疯癫怪异,脾气也古怪至极,满口没了半点的斯文,跟他讲理如同对牛弹琴,人称“疯书生”。他嗜酒如命,日日酩酊,几乎没人见过他清醒的时候,衣食住行又邋遢至极,几个月不洗一次澡,都道他白白糟蹋了一副好皮相。
此时顾怜英的疯言疯语令何招摇忍俊不禁,奈何要事在身,他收敛笑意道:“前辈是受人之托,赴嵩山城杀李老先生吗?”
“是!干你鸟事!”顾怜英答的痛快。
何招摇微微一愣,没想到顾怜英这样直白,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转了话题:“前辈方才说,若何某迟不现身,前辈就......?”
顾怜英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似是忆起自己确实说过这么一句:“我就......我就摔了这酒葫芦!”
何招摇“哧”地笑了:“前辈自摔自己的酒葫芦,与在下何干?”
“大有干系!这酒葫芦若坏了,我就喝不了酒,喝不了酒我就要放声大哭。我一难过,就要杀人!”顾怜英凶巴巴嚷道。
何招摇仍笑着:“前辈赤手空拳,连佩剑都还在当铺里待赎呢,如何施展‘摧星斩月,书生九剑’?”话一出口,他心下却后悔自己出言鲁莽,心突突跳起来。魔教长老太史祟双臂被斩,血流如注的场面早已是酒家茶馆里人人称快的传奇,顾怜英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果不其然,顾怜英沉下脸来:“草木皆能为兵!我能以飞花摘叶为利剑!”
何招摇心下微颤,连声称是。
顾怜英又道:“姓何的,你尾随我一路,跟个耗子似的,是想阻我取李老头的项上人头?”
“正是。”十分诚恳,十分斩钉截铁。
“你想和我打一架?”
“何某绝不是前辈的对手,并不想与前辈交手。”仍是十分恳切。
顾怜英又斜着眼看了何招摇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便走。何招摇紧随其后,寸步不离,顾怜英也全然不顾,像是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个人似的。他饮酒、拍手,萧萧踏歌行,实在一个落魄的真疯子。
风雪愈下愈大,白絮狂舞,如重重迷雾惑人视野,北风怒号,似是永无停歇之日。在纷飞雪帘中,顾怜英的身影逐渐模糊,唯有歌声仍铿锵入耳: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顾怜英看似跌跌撞撞、随时都会醉得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实则速度奇快,竟使得素有“踏雪无踪”的何招摇跟随他都较为吃力。
而顾怜英也心下暗暗赞叹何招摇的轻功,心道:“好一个‘踏雪无痕’!原以为是诓骗举世无双大傻蛋,没想到是不错!”
两人就这样默默前行了几里(见注释一),隐约看见皑皑积雪压弯了山涧数枝梅。
不知过了多久,顾怜英忽又停住脚步,匆匆转身:“小子,你打不过我,还跟着我做什么?”他似是恼怒,何招摇却在他眼里瞥见了别样的欢喜,貌似很高兴何招摇紧跟着他。
“我与前辈交手必无胜算。但李临风老先生与我有恩情,我不能背信弃义。大不了跟随前辈同至李家府上,到时候我只护李老先生,不与前辈动手便是了。”
顾怜英似笑非笑:“从我手底下抢人?”
“在下不才,不能与前辈过招,但带人逃走还是不在话下。”何招摇郑重道,“顾前辈,李临风老先生仗义仁善,侠骨铮铮,所做均是惩奸除恶、乐善好施之事,人称‘侠义李三刀’。为何顾前辈甘愿受人指使害他老人家性命,背上斩杀忠义之士的污名?”
顾怜英默而不答,歪着脑袋,似是在听松间落雪音。
何招摇目光炯炯看着书生冻得通红的鼻尖,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了许久,直至雪堆满了肩头。
忽地,顾怜英缓缓道:“托我去杀李老头的那个故人,于我有恩,我不能不去,这是那位故人......临终前的遗愿。”
何招摇一愣,凄然道:“原来如此......但何某也曾受李老先生一家饭食之恩,何某也定要护他老人家周全。”他已将手搭上腰间的剑,留意书生的动作,想他发难时如何接上几招。
谁知书生却笑了。他饮一口酒,叹息一声:“唉......那你是非跟我同去李家不可了?”
“非去不可。”
“哦。”他点点头,“那走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又唱又跳,像只猴儿精。
何招摇愣了片刻,欣然一笑,紧紧跟上。
至野径尽头,二人又走上满是车辙马蹄印迹的冻雪官路。之后走了三座石桥,踏过两条冰封溪流,又过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夜市,这才到了嵩山城的行露镇上。
镇上冷冷清清,似是空有大小住宅店铺,却人烟稀少。晦暗的灯笼顶上一层白霜,在朔风中颤栗着。何招摇与顾怜英如同两缕幽魂般在小镇子上游走着,顾怜英的蓬蓬乱发被月色染白,看背影像个老乞丐。何招摇抬头望天,只见星惨月淡,乱云翻飞,雪花飘舞,正是话本传奇上的月黑风高杀人夜。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住,面上均有诧异之色。循他二人的目光望去,镇中央火光冲天。
顾怜英忙喝了口酒压压惊:“何公子,谁在这破镇子中心住着来着?”
仓促之际何招摇没注意顾怜英对自己的称呼,呆呆回答:“是李先生一家——”
顾何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施展轻功跃上屋檐,双双朝着火光之处奔去。
到了地方,只见一所宅子火光熊熊、浓烟滚滚,焦味与血腥气随风飘散,火势已蔓延至邻近两家住户,周围黑压压围了一群人,看服饰均是镇上百姓,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来回奔走运水救火。怪道刚入镇时觉得人烟冷清,原来都跑这儿来了。过不大会儿,马蹄声由远而近,地方官府带人来抢救火情,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顾怜英混进人群之中,细细听身前两个中年人唠嗑:“呸,不知哪个王八羔子,干出如斯恶事!杀了李老先生,抢了刀谱,还放一把火!等哪天教爷爷我碰上,定让他脱层皮儿!”
顾怜英翻个白眼,心道李临风何等豪杰,能让他一家惨死的必是不得了的人物,等哪天教你碰上他,非叫你脱层皮儿还差不多。他抬眼看去,说那忿语的大汉满脸虬髯,眼若铜铃,面露杀光,看样子是绿林兄弟。虬髯大汉话音刚落,另一位账房先生打扮的男人捋起山羊胡,道:“杀人放火,又贪又毒......若非打更人及时发觉,镇上的千百条性命都会因这蔓延的火势......唉。只是可惜李临风老爷一生匡扶正义,却落得如此下场。一部刀谱,竟招来横祸,举家上下......唉!”账房先生不忍说出口,只是摇头叹息。
顾怜英默然。
在他身后的何招摇忆起落魄时李临风对自己的关照,以及他老人家独子李七寻公子的天真烂漫,自己那时候还经常陪他一起玩......一时竟淌下热泪。
“哭个鬼!”顾怜英白他一眼,径直拨开前面两人,反手将酒葫芦里余下的冷酒浇在空出来的地上,溅了旁人一脚。旁人虽恼怒,但见顾怜英神色郑重,一边泼酒一边口里念念有词,只当他在吊唁李临风一家,不便发作。
何招摇见状颇感奇异,凑上去一听,却听书生低声念叨着:“李老头,我本来赶了许多路,千里迢迢,昼夜不处,倍道兼行,风餐露宿,专程为了杀你,不料被龟孙王八蛋捷足先登。这下可坏了,我辛辛苦苦白跑一趟,腿也酸了,草鞋也磨烂了,酒也没了,还没人给老子一文钱的赏金,他奶奶个熊的......”
何招摇知道他疯病又犯了,不与他计较,自去问那账房先生:“老先生,李家上下没一人......尚存一息吗?”
那账房先生被顾怜英泼了一裤脚的酒水,暗自憋着一股气,见何招摇是那疯书生的同伴,更觉得兴味索然。他斜眼看了何招摇好一会儿才懒懒应答:“有人冲进火海里把李氏夫妇的尸身率先扛了出来,皆是一剑穿心。余下的家丁仆役.......不是砍死就是烧死了吧。”
何招摇大为震惊。
李临风的刀法不敢称天下无敌,但也精妙绝伦,少有敌手,他遇敌只出三刀,三刀定让敌人铩羽而归,人称“侠义李三刀”。李夫人薛氏也是红袖阁里的高手,一手“薛氏莲花针”不知刺瞎了多少歹人的两眼。若能让他夫妻二人横死,案犯想必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难道魔教又卷土重来了?
何招摇心中一凛,忙心道不会的。
他定定神,又问道:“李小公子,也没能逃过此劫?”他暗暗算了李七寻的年纪,自从离开李家浪迹江湖已有五年之久,七寻也该十七八岁了。
账房先生别过脑袋,叹道:“这......烧焦的尸体太多了......李小公子只怕是凶多吉少......”
何招摇心中凄然,长叹一声,不禁潸然泪下。账房先生与那虬髯汉子见他情真意切,也深有感触,掉下泪来。
泪眼朦胧中,他看见疯书生转过身子面朝自己,以为书生又要冷言冷语,正欲拭泪,不料书生只是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闷声说:“哭什么......过来,喝酒。”
喝酒?何招摇匆忙擦去了泪,跟着顾怜英挤出人群,朝东走去。只见一个酒馆坐落在脂粉铺旁,门大开着,掌柜和小二在里头打盹,外头搭起了一架竹棚,摆着几张破卓,陈列着几坛子酒。竹棚南侧插着一杆大白旗,上头狂草着仨字儿:摔碗酒。
顾怜英径自坐在一桌旁,抱起地上一坛女儿红,拍开封口,自顾自地灌起来。何招摇无可奈何,只得也坐在他对面。他却并不饮酒,四下张望着,看见邻桌也有一奇怪的酒客,头发全白,却是位年轻的姑娘,白发在脑后扎成短短的小辫子,身穿素净的道袍,那道袍不是很合身。(注释二)她对着桌上的一坛酒只愣神,却不喝。
过了一忽儿,顾怜英砸着嘴,拍着桌子,朝那姑娘道:“姑娘!你是来救火的?”
白发姑娘冷笑一声:“不是。我可没那胆量。”
“那你是来救人的?”
“......就我这三脚猫功夫,救别人?”姑娘翻个白眼,“咱就是个路过的,留下来看看发生了啥事儿而已。”她终于拍开那坛酒,“我是个怂人,就轻功还不错,遇着敌人只有逃的份儿......所以我一看见坏人就早早躲远了,武林路滑,江湖险恶啊......”
顾怜英眯着眼:“哎,我是坏人,姑娘怎不避开?”
姑娘一愣,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又冷笑一声:“你?你可不是坏人。我一看就知道。”
顾怜英闻言痴痴笑了:“我怎么不是坏人?告诉你,我来此地就是为了杀李临风,到了这儿才知道李家已被灭门。我连李临风这个大好人都要杀,还不够坏吗?”
何招摇浑身一颤。
姑娘面色凝重起来,又端详了顾怜英好一会儿,目光逐渐迷茫:“咦?”她站起身,退了几步,又“咦”了一声。
最后,她疑惑地挠起头:“咦,奇了,好人要杀好人了......奇也怪哉!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她喃喃许久,直至付了酒钱离开时,还在念叨:“啧啧,看不透看不透,江湖果然看不透......为什么江湖能让好人杀好人......”何招摇见她话里有因,行事举止超凡脱俗,问其姓氏,只说姓“手”,之后便与顾何二人告别了。
“好奇怪的姓氏。”何招摇皱眉。
顾怜英不置可否地笑笑。
何招摇回想起昔日李七寻那双桃花眼里的盈盈笑意,又觉鼻头一酸。那时候李临风老先生就像对待至亲一般对待自己,李夫人时常为他添置衣物,七寻也喜欢和自己玩在一处......
“喂!”
顾怜英一声呼喝打断了他的怅惘。何招摇抬头一看,疯书生气忿忿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酒喝完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何招摇茫然无措,不知书生脑子里又乱了哪根弦。正欲询问,顾怜英摇头晃脑道:“你是从‘无所不知’四兄弟那里知道我要去杀李临风,所以跟上了我,与我同行;我刚刚嘴欠,又节外生枝邀你陪我喝点黄汤,你虽酒没沾唇,也陪我坐了半天。现在我酒喝完啦,你再没有跟着我的道理了,咱们就此别过!”
何招摇原是仰慕顾怜英,才会去“无所不知”四兄弟的无所不知庵打听顾怜英的目的地。虽与顾怜英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心下仍高兴能与他相交,于是一听这话面露急色:“这、这......”
顾怜英睨视他:“怎么?莫非你真看上我了?你怎么这么没脸呢?”
何招摇低首不语,闷了一阵子,才恳切答道:“在下久仰前辈风姿,心有敬慕之情。今日与前辈同行、共饮,虽是因李老先生的缘故,但在下心中......”
“说人话!不然老子听不懂!”
何招摇顿时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在下愿与前辈同行,不想离开!”
霎时,死寂一样的沉默。
雪仍下着,轻敲竹棚,漫天飞舞,似是无有终时。酒馆里掌柜仍睡得昏天黑地,小二也昏昏沉沉地倒在火炉边上煮酒,火星一红一暗闪烁不定。“摔碗酒”白旗像船帆似的迎风扬起,竟扫下一只酒碗,闷声摔进雪里。远处李家宅子的火光已渐渐熄去,惟余下了黑烟与废墟。人们仍黑压压聚成一片,仍未散去,还在漠然、叹息、骂娘。
顾怜英仍沉默着。
何招摇在对面如坐针毡。
顾怜英忽地开口,声音极低,似是耽心掌柜与小二听了去:“你不应该去查李家灭门的元凶么?”
何招摇点头:“这是自然。”他也压低嗓音,“但武林之中能让李家惨死的,必是难得高手,背后隐藏的阴谋也绝非在下一人能匹敌之事。若贸然介入,何某必有性命之忧。只能暗暗查访了。”
顾怜英“哦”了一声。
“一面跟随前辈,一面暗中查访,是最好的办法。”
顾怜英又“哦”了一声:“原来老子成了护镖的了。”
何招摇见他误会,忙解释道:“何某跟随前辈是出于敬慕前辈的私心,绝不是拿前辈做挡箭牌——”
“哼,别废话了!”顾怜英最烦有人一脸诚恳地在他面前啰里啰嗦,便拍桌大嚷,“再买坛酒去!快去!老子又能吃又能喝,你要是养不起,趁早走吧!”
何招摇一愣,立马反应过来顾怜英答允了,不免喜形于色,连声道“养得起养得起”,一迭声叫打盹的店小二再上三坛子酒。顾怜英一口气干了两坛,强逼着何招摇饮了一坛后,又要了两坛子酒把酒葫芦灌满,这才心满意足地在竹棚子里睡了过去,鼾声震天,雷打不醒。何招摇无法,只得付了酒钱后将他背在背上,去寻镇上的客栈过一宿。
他嗅到背上人的酒臭气,哑然失笑,心道等到了客栈里,趁他醉倒,说什么也得叫小二拿桶水来好好给他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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