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毕竟是求人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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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情激荡，接着一口气往下说道：

“现在政策说是要放开，队里土地都要分包到户，也不反对让少数人先富起来了。我给人家保媒说亲事，旧社会叫‘媒婆’，现在叫‘介绍对象’！自古都有‘媒八嘴’的说法，亲事要是成了，吃着拿着都不算过份！我给人家光棍儿子磨破嘴皮说成了亲事，人家感谢我，包几个红鸡蛋几块钱作谢礼，怎么就成了拐卖人口……？”

“停！停！停！……”

陈玉军听到这里更显不快，二婶也真是没眼色，在他这大队干面前也敢讲“政策”？那应该是他的拿手好戏才对呀。

止住了二婶的话头，陈玉军忍不住反驳道：“你一出去几个月，隔州跨县的，听说都跑到云南去了？你这是在钻政策的空子！

“以前出门要开介绍信，你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不是我带你走了支书家后门，你还记不记得？就只给你盖过一次红章，你却是用了好几年都不来大队重开，日期涂了改改，到处招摇撞骗！你这不是拐卖人口是什么？

“按说这次严打运动又要来了，你还敢顶风作案？看在本家的份上，我劝你赶紧带着那对拐来的女人和孩子，到外面躲几天，别来触这个霉头，真要是被判个拐卖人口罪，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是死刑！懂不懂？咹？”

二婶显然没想到这茬，一下愣在当场，面如土色，半晌作声不得。

“严打”又要来了？二婶走南闯北，自然知道轻重。

她长期奔波在法律边沿，平常看似风光快活，也没什么风险，但全国各地隔段时间便会有一次“严打”运动，平日里那些小偷小摸、地痞流氓，一遇到“严打”来临，就会被彻底清洗一次，轻罪重判，也不一定非得罪证确凿，只要碰着被抓，都是一劫。

那些社会上民愤大又敏感的积案，比如强奸、抢劫、拐卖人口等，按罪本来都不一定非死不可，但在运动中大多会被重判死刑。

看到二婶被他的话镇摄住，陈玉军不由心生得意，这时就听左侧房内有轻响，不由回头看去，只见苇笆糊草泥做成的隔断卧房挂着油脏布帘后面，露出半张脸孔，正对着自己又是眨眼，又是招手示意。陈玉军轻咳一声，道：

“二娘你先平静一下，我进去找样东西！”

陈玉军说完便大步奔房里走去。

他挥开布帘，走进房里，一股霉湿气味扑面而来。卧房里光线昏暗，床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焰油烟袅袅，熏得四面土墙漆黑一片，脏兮兮的白纱蚊帐几乎看不到本色，灰蒙蒙的还缀补着几个巴掌大的补丁。

床沿上赫然坐着一个瘦脸男人，背有点驼，一双眸子却异常明亮，在鬼火般昏黄的油灯光下，尤其显得森然可怖。

陈玉军呼地一下闯入，庞大的身躯从外面带进房里一股凉风，油灯光小小火苗剧烈晃动几下。

那男子无声地对着陈玉军举起右手两根指，在半空中轻轻拈了拈，那是数钞票的意思；然后又向房门外面指了指，眯起眼睛，脸上满是诡异的笑容。

陈玉军看后脸皮不由发紧，赶紧把眼神从那男子脸上挪开；也不招呼，自顾翻箱倒柜，寻找什么东西。

过了片刻，陈玉军才脸色更加凝重地从房里走出，手里拿着两张红字开头的白纸，对着二婶轻咳一声，道：

“呐，这是县里刚下达的红头文件！上头可重视了！”

说着他把文件一把拍在桌上，语气稍转温和道：

“要不这样，二娘，你带三哥和那女人孩子回来，我帮你到乡里派出所说明情况，再把大队长和支书都带上，由他们作证，证明你不是贩卖人口！只要能过了派出所这关，运动来了也没事，给三嫂和孩子上户口，自然水到渠成，不过……”

他说到这里，把手里的两张文件在二婶眼前晃了一下，赶紧就又缩了回去，继续道：

“不过这县上的文件，公社都下发到了各大队；但这回毕竟是求人办事，红口白牙的，也不好空着两手上门不是……？”

就差没说白了要钱。

陈玉军的目光死盯着二婶脸上，看二婶还没有从他说“严打”的恐怖中回过神来，一颗心也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听陈玉军终于松口，答应帮忙，还给自己画饼许愿，二婶蜡黄干瘦的脸上一下子涌上了潮红，她失神的眼中也有了光彩，就象溺水之人就要放弃最后的希望之时，突然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一下扑了过来，着急道：

“大队那边我和侄子你一起去，几十年的乡里乡亲，他们不会见死不救，见面礼我早就准备好了——！”

陈玉军象是生怕被二婶那鸡爪一样的手抓住，赶紧后退一步避开，道：

“不是不是，这种时候你不能露面！现在就要开始‘严打’了，上面三令五申的，要各大队干部带头上报各辖区的坏人坏事……

“你都是榜上有名的了，要是敢露面，陈耀武大眼一瞪，不把你当场扭送派出所，就算不错了，怎么还敢当面收你东西？

“——我的意思是，还是由我悄悄过去先通个气，帮你送东西活动！就这我还怕人家不卖我面子呢！

“总之一句话，你真要跟去，我就不去了！你有本事自己说去！能说响自然是好的，把事情办砸了，可与我无关……！”

二婶听大侄子这么说，特别是提到“大眼”村长要把她“当场扭送派出所”，正是她最担心的结果，心里七上八下，忐忑难安，却也只能勉勉强强、迟迟疑疑地答应下来。

“这样啊？……你说得也在理——那就听你的！他们总不会吃了我的东西，以后翻脸不认账吧！这事交给大侄你办，做二娘的倒没什么可担心……”

7

二婶虽然常年在外，但隔三岔五的便会回来送些钱粮贴补家用，村里的情况她还是了解的。

这个侄儿外表风光，又是副村长、又是记工员的，还挂着小组生产队长，但背地里吃喝嫖赌，啥坏事都干；陈玉军父母，也就是老陈家他们这一支的长房老俩口，都被他气得实在没法，宁可搬到河滩搭窝棚住，也不愿和他这个逆子生活在一起。

陈玉军上面有四个姐姐，现在都已经各自嫁人，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男丁，打小难免娇惯着些，长大了便四脚朝天想干嘛干嘛，老爹老娘年岁大了也管不动他，为了不被他活活气死，只能躲他远远的，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没了老爹老娘在耳边聒噪，陈玉军也正好乐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他上完高小就辍学在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靠着老陈家族大人多，无人不让他三分。

随着分田到户的政策下来，计划生育也成了基本国策，他居然也捞了个副大队长的虚衔，帮队里下达和执行计划生育罚款，要是谁家女人摊着计划内上环节育、怀孕打胎什么的，落到他手里那可是毫不留情，吃拿卡要，雁过拔毛，身后一片哀鸿，叫骂声不绝于耳。

除了管计划生育，陈玉军还兼过一段时间的记工员。做了没几天就被查出弄虚作假，以权谋私：特别是看上了谁家的漂亮小媳妇大姑娘，忍不住便想占些便宜，如果谁要是不知眉高眼低不买他的账，陈玉军转脸就克扣他们家工分！

有几次他都被捉奸在床，打得头破血流，全公社方圆几十里名声远播、臭不可闻！几回下来再有什么集体劳动，修水渠、挖鱼塘、称草分粮什么的，上面领导识得了他的臭德性，都派别人记工，他这记工员也算是被悄无声息地除了名。

面对这样的人，二婶还真不是怕大队支书吃了她的礼钱不认，怕只怕钱物落到这大侄子手中，就算是扔进了狼肚里，再想讨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然而现在摆在二婶面前的事实就是：如果当真“严打”运动在即，大队干部那边只怕真如陈玉军所说，没人敢当面接她的东西，依着“大眼”村长陈耀武的脾气，就算当场翻脸把她扣住，那才是自投罗网呢？

她自己这次仗着胆子回村，不就是求这个大侄子帮忙办事的吗？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那就不如先按陈玉军说的方案试试。二婶想到这里，便不再犹豫，点头同意道：

“大侄子，那就按你说的，这礼品该怎么准备呢？”

陈玉军见二婶同意，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故作沉思状，分析道：

“送东西太扎眼，人家也不好收藏；最好是现金，大队长和书记一人至少五十，有一百块钱，我敢保把事情办成！”

二婶默默点头，轻轻说了句：“我这就准备钱去！”

事情就算是说定了。

二婶走后，房帘撩起，那个躲在房里的瘦脸男人终于阴恻恻地踱了出来，眼里的诡笑更浓了，他伸手拍了拍陈玉军的肩膀，奸笑道：“这下好了，你的赌账和彩礼钱，差不多都有了！”

陈玉军低低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在瘦脸男人面前，他完全没了刚才在二婶面前的趾高气昂、一副大队干部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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