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西风烈

雷鸣一个星期后回到了政策研究室，走进后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时间，鲁山和另一名工作人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北京的冬天看到太阳并不难，难的是今天没有刮风，院子里很暖和，两个人似乎也放松了警惕，居然在院子里的石头桌子上下围棋。

这不是雷鸣欣赏的工作方式，雷鸣轻轻咳嗽了一下，快步走到二人身边，两个人迅速起身，立正。

雷鸣表情严肃：“为什么在这里，目标怎么样？”

鲁山是组长，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向审讯室努了努嘴：“主任，你自己去看吧，已经崩溃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崩溃？”

雷鸣疑惑地看了看二人，扭头便向审讯室走去，走上台阶，雷鸣站在门口微微稳了稳神，随即果断推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却让雷鸣悚然失色，心迅速下沉，直到沉入无边的渊底。

房间里，司马烈静静地坐在桌子后面，出神地看着窗外一片蓝天发愣，可是最先映入雷鸣眼帘的，却是一片耀眼的白。

一个星期的时间，司马烈白了少年头。

“主任！”

司马烈突然反应过来，迅速起身，面向雷鸣立正，脸上带着微笑，微笑异常平静：“我还有资格向您敬礼吗？”

司马烈眼睛很亮，没有一丝杂质，在满脸浓密的胡须中熠熠生辉。从他身上，雷鸣看到了很多变化，却唯独没有看到任何崩溃的痕迹。

“司马。”

雷鸣看起来很平静，只不过声音有点发颤：“你......还不到不到35吧？”

司马烈却没有接雷鸣的话题，却反问道：“查清楚了吗？‘盘丝小姐’的数据，为什么被底层格式化了？”

雷鸣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司马烈对面坐下，然后招手示意他也坐下。

“这是个技术问题，难度并不大，‘盘丝小姐’被送回基地后，软件工程师第一时间就发现是有人试图二次开机，从而导致数据自动销毁的。”

雷鸣皱眉说道：“‘盘丝小姐’有指纹记录仪和北斗导航轨迹回溯系统，通过分析数据，我们断定是川岛直男干的。”

“未必，主任。”

司马烈也蹙眉思索：“东乡智也难逃嫌疑，二次开机会导致数据被格式化，这个信息我是通过他告诉川岛直男的。”

“你不是对东乡智一直很信任吗？他不是很推崇‘光明未来’计划吗？”雷鸣语气略带揶揄。

司马烈并不在意：“任何人都不应该被排除在嫌疑人清单之外，万一他想在我们和霸国之间玩三国演义呢？别忘了，在他心中，东渡的利益才是至高无上的。”

雷鸣赞赏地看着司马烈，却否定了他的说法：“当然，不排除川岛直男的行为是受东乡智指使，但是我们现在更倾向于另外一种可能。”

司马烈疑惑地看着雷鸣：“另外一种可能？”

“是的，另外一种可能，这次事件，其实是一次四国演义。”雷鸣点头、确定。

司马烈更加茫然：“四国演义？”

“是。”

雷鸣继续说道：“得益于超算中心强大的计算能力，我们检索了川岛直男在网络空间的轨迹，发现他在加密基因数据的当天，访问了一个非常神秘的元宇宙空间，这个空间的地址使用了极其复杂的多重加密算法，我们最后向国家量子计算中心求助，才破译了这个地址，发现这里竟然是‘末日审判者组织’的总部。”

司马烈喃喃自语：“‘末日审判者组织’？这不是一个宗教组织吗？”

雷鸣点头：“是的，它就是此次事件中的第四方参与者，这个组织的势力膨胀极其迅速，已经不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国力。

而它的创始人，叫乔安娜.蒂娜，乔安娜.蒂娜的另一个身份，是国际基因组织的理事，这个女人表面上温婉沉静，骨子里却是一个狂热的人类毁灭者信徒。她在这段时间频繁接触川岛直男，应该是在她的影响下，川岛直男才做出了如此愚蠢的事情，所以，司马......”

雷鸣看着司马烈的眼睛：“你不是输给安德烈.特伍德，更不是输给什么柳生云舒，你输给了乔安娜.蒂娜。”

司马烈呆呆地坐着，无以伦比的震惊让他说不出话来，雷鸣的话像锥子一样扎着他的心，又像鼓槌一样敲击他的耳膜，脑袋嗡嗡直响。

房间里很安静，雷鸣面无表情地看着司马烈，看着那一头白发和司马烈极端痛苦和自责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许久，司马烈突然轻轻问了一句：“看来，我已经没有资格向你敬礼了，是吗？主任。”

“恐怕是的，司马。”

雷鸣心中苦涩，嗓子里像卡了一片茶叶似的，语气异常沉重。

“这么重大的任务，这么严重的后果，大主任说了，严肃处理，绝不开先例，司马，你知道的，政策研究室不留有瑕疵的人。”

雷鸣停了一下，借此稳了一下神，然后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一点。

“你去岳北峰那里吧，我把你的情况向他通报了，他还是很欣赏你的，去他那里吧，你的公开身份，不就是他的助理吗？去吧，司马，岳北峰的级别其实比我更高，你在他那里应该更有前途，去吧，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雷鸣一反常态，变得婆婆妈妈的，可是语气中却充满了温情和关心，像一位兄长正在叮嘱要出远门的弟弟。

司马烈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虚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很深邃，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太阳已经坠入西边的高楼之间。

黄昏，风起，天地迷离，司马烈缓缓转身。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司马烈一边吟诵，一边缓步走回桌子边上，笑着，看着雷鸣，却轻轻摇头：“不，我哪也不去，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确定吗？司马烈。”

“确定！主任。”

雷鸣抬起头，逼视着司马烈：“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希望你不要为今天的决定后悔，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是，主任，我提个建议，特勤四处不应该单独运作，应该置于政研室的领导之下。”司马烈深思熟虑。

雷鸣不解：“为什么？”

“那里裙带关系太严重。”

司马烈毫不犹豫：“这次行动，刘东风强行安排方行远参与，这是毫无意义的。刘东风之所以这么做，不就是因为他跟方行远有裙带关系吗？”

“怎么？方行远表现不好？”雷鸣追问道。

司马烈：“不，相反，他是可以信赖的伙伴，在关键时刻救了我的命，除了有点自以为是。但这是另外一个故事，刘东风安排他参与行动是盲目的。”

“还有吗？”雷鸣面无表情。

“有！”

司马烈已经没有顾忌：“还有那个斯明，其实口碑很差的，只是因为他父亲曾经是比都市的主要领导，居然升到了科长的职位。”

“所以，因为这些并不完美的地方，你就心生怨恨，甚至影响你的爱国热情，不愿意服从组织的工作调配，是吗？司马烈？”

雷鸣口气严厉而冰冷。

司马烈笑了：“如果国家十全十美才值得热爱，那不是爱国，那是生意，主任，我不是商人。”

雷鸣叹了口气，拍了拍司马烈的肩膀，轻声说道：“这些战略层面的事，不是我们执行层面应该考虑的，从分工来讲，特勤四处专注于国家安全，而政研室，执行的是战略层面的重大布局，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司马，我要告诉你的是，刘东风是一名优秀的干部，但是因为这件事，他也被处理了，处理的方式跟你一样，清理出情报系统。”

司马烈稍微愣了一下，片刻之后，缓缓抬起右臂，立正、敬礼：“主任，请允许我最后敬一次礼。”

雷鸣还没来得及还礼，司马烈已经放下手臂，随即拿起床上一个早已收拾好的背包，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雷鸣一声轻轻的叹息。

片刻之后，雷鸣慢慢踱出审讯室，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空，天已经黑了，渐渐刮起来的西北风，预示着又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一分钟之后，雷鸣走进前院的正厅，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一部红色的电话，声音很轻：“首长，我是雷鸣，处理完了。”

对面一个低沉的声音：“他有怨言吗？”

“没有，不过有一些建议，首长，他说......”

“闭嘴！收起那些陈词滥调，他要说什么我清楚得很，我告诉你雷鸣，发现问题谁不会，重要的是负重前行，懂吗？”

“是，首长。”雷鸣下意识立正。

停顿了一下，雷鸣又小心问道：“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值得我们做出如此的牺牲？”

对方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雷鸣会问这样的问题，片刻之后，雷鸣听到一声清晰的叹息：“那当然......是一个光明的未来。”

司马烈走出政研室的大门，站在燕儿胡同的马路中间，感觉比在院子里冷多了，从北边刮过来的风，穿过狭窄的胡同，变得又急又冻，连地面铺的青砖，也被冻得发出青冷的光。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菜味道，司马烈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痛快地喝一顿酒，吃一顿酸菜饺子。

由于工作的特殊性，司马烈一直很自律，即使在元宇宙空间，他也不敢喝醉，因为有的元宇宙为了追求逼真，可以通过元机刺激你的神经，让你跟真醉没有区别，虽然这在很多国家都是违法的，但是哪个国家没有黑心商人呢？

司马烈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一间哈尔冰饺子馆的招牌上，脑海里立即弥漫出大拉皮儿、酱大骨和酸菜的香味。正要迈步往前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司马，等一下。”

司马烈回头，原来是鲁山站在身后，鲁山个子很高，估计是因为下班了，所以换了一套衣服，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竖着领子，风衣下摆长及脚踝，有一点黑客帝国的造型。

“怎么？鲁队长舍不得我，想请我吃饭？”

鲁山是内勤处行动组的组长，坦率讲，司马烈不太喜欢鲁山，因此语气中带一点揶揄。

鲁山倒是很大度，手插在风衣兜里，笑着说道：“吃饭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司马科长，你似乎还有些东西没有交还吧？”

“该交还的东西，我都交给雷鸣了，至于内部还有什么手续，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从现在开始，跟我没有关系了。”司马烈无所谓。

鲁山笑了笑：“我检查了你还回来的单兵包，里面，少了一把电磁手枪。”

“那跟我没有关系，我还给雷鸣的时候，他确认过的，你有问题找他核实吧。”司马烈不想过多纠缠，说完后便转身要走。

“司马。”

鲁山却叫住了：“你呢，也不要太灰心，‘光明未来’已经公开宣布了，这次行动的细节也内部解密了，输给女人也没有什么耻辱的，不是还提供了一个经典案例吗？虽然是反面的。”

鲁山说完便笑着，挑衅地看着司马烈，司马烈转身走到鲁山面前停下，二人几乎面对面站着。

“鲁山。”

司马烈逼视着鲁山的眼睛：“我知道你父亲是二处的处长，说实话，我很尊重他，他的容貌可以遗传给你，只要你是亲生的，本事却不会，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

鲁山本来想激怒司马烈，自己却被彻底激怒了，话未说完，便突然扑向司马烈腰间，想控制他不让他拔枪，却什么也没有摸到。脖子却在一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随即便是一阵刺痛的感觉。

鲁山低头，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便发现司马烈的手抵在自己脖子上，手上，是一把森寒的匕首。

而自己，居然没有看清楚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你应该感到庆幸。”

司马烈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第一，我最擅长的是使枪，尤其是电磁手枪，而不是匕首；第二，你是我的同志，而不是敌人。”

司马烈说完便慢慢抽回手，把匕首缩回袖子里，随即转身，向着哈尔冰饺子馆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大声说道：“想学更多，来陪我喝一杯。”

鲁山没有犹豫太久，就大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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