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总角之宴

旧城区和海湾侧城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有着近乎于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自信一点，这应该是决定句。

旧城区和海湾侧城的差别相当于长在淤泥里的荷花，又或者是从洋灰里建筑起来的高墙，只要不是傻子，不，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天差地别了，连接两处地区的只有一架用来运输木材的石桥。

这是政府早已放弃的荒芜地，但是又不想因为流浪汉们曝尸荒野而让自己上今日头条，就勉强修建了一些简易房居民，虽然也没有真正解决这些问题。

旧城区是一成不变的混乱与腐败，计程车也只愿意把乘客送到断桥旁边，许煜走下来，计程车就立刻离开了。

这是哪？

许煜四下看了看，只看见平静的华河和一拱已经残旧的石桥，被风化磨损的石头表面甚至没有了光泽。

也许……我要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嘿。”

许煜愣了一下，摸了摸附在自己眼睛上的小手，露出淡淡的笑容：“格里塔路姆小姐？”

“猜对啦。”

许煜微微转身，低头看着这露出开心笑容的女孩。

虽然旧城区万般不好，但是它也是这片地区居住的人们的精神依托，这里有一个教会，叫“万托教会”，很寒碜，只有两个修女和三个修士，哦对，还有一个在这里借住的小女孩，也就是格里塔路姆。

如果要提的话，这位年轻的可怜小姐从出生起就是瘫痪的小孩，从未离开过轮椅。

她是度坡修士从外面捡回来的，当时他俩浑身脏兮兮的，到处都是泥巴和血，他的修士服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气急败坏的慕斯修女一直追问具体是在哪里救下的小孩，但是都被度坡已经点满的装傻技能混了过去，处刑人格雷斯也就不想再追究了。

“当我想看看这些花的时候，居然会不自觉的过来……”

“你也是来晨祷么？”

刚刚长成的少年，眉目间还带着稚嫩，咖啡颜色一样的短发稍微有些长了，但是仍然可以看到亮晶晶的眼。

“哦……晨祷……是啊，刚刚才结束。”

因为坐轮椅的关系，格里塔路姆没办法去到台阶上，只能微微抬头看着少年慢慢走过来。

“水倒在了空地上。”

“对，如你所见。”格里塔路姆扭转轮椅，把洒水壶放到石桌上，打算走了：“就像这样，这点小事我都做不好，呵……晨祷有什么用？我的腿可以好么？我每天都是从床上摔下去，摔碎我的自尊心，晨祷有什么用？”

百棱眠慢慢走过去，拿起洒水壶去重新接水，声音轻轻：“教会的人总会说现在忍受苦难，将来都会有所回报的……可是你在打针的时候即使嘴里含着糖果，也依然会很痛啊。”

格里塔路姆微微一愣，有些不可思议的蹙眉，回头看着站在太阳光打下的的光圈里的高个子少年。

“如果说这是神的考验，我宁可放弃……哎，你也会像是教会的那些人一样告诉我，一切都是有希望的吗？”

“我会告诉你，你想要浇花的话，我可以帮你拿着洒水壶。”百棱眠微微笑着：“请你原谅他们吧，他们也不过是追随神的主管侍奉的仆人，作为神职者，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对生命随意的干涉和指责啊。”

格里塔路姆笑了笑：“怎么，你们能做的仅仅就是在我想要举起喷壶浇花的时候提供一些帮助？”

“嗯，如果厌倦了糖果的甜腻口感，不妨随身携带这些花朵。不管你最后要前去什么地方，这些花朵都很合适你。”百棱眠静静的浇水，也静静的目视前方：“我在成为这里的修士之前也只是一个到处躲避灾祸的害死所有人的没用的孩子。”

“你……也是被人抛弃了？”

百棱眠想了想，摇摇头：“不，也许是我抛弃了所有人。”他依靠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拂过花丛：“我出生就背负灾厄，它杀死了我身边的一切，你能想到的所有生命都被它给杀死了，它只让我活着。”

格里塔路姆微微一愣：“呃……”

“没事的，已经没事了。”百棱眠轻轻的笑：“现在的它已经完全不想管我了，它觉得我太不中用了。”

“不中用什么？”

“伤害别人，或者说杀死。”百棱眠把洒水壶接上半桶水，放到格里塔路姆的手里，带着她的手，往前伸到花丛中去：“不知为何，它就是沉睡了……但是对我来说是好事，对吧？”

格里塔路姆微微点头：“确实是这样。”

“我猜，你是因为没有遇到贵人，我是因为有贵人的帮助才活下来的。”百棱眠笑笑：“度坡先生就是我的贵人，他把我从烧焦的房子里救出来的。”

格里塔路姆不屑的眨眨眼睛：“那个不良神官？”

“是的。”百棱眠笑笑，把洒水壶放到石桌上：“度坡先生其实很靠谱的，他很厉害哦。”

“你是指……”格里塔路姆抽抽嘴角，眼里满是看见了粘着牙膏的荧光饼干的无奈：“你是指他偷看最新的杂志同时反侦察格雷斯的搜索吗？”

百棱眠也无奈的笑笑，轻轻的推着格里塔路姆，往小广场走：“不管怎么样，度坡先生总是为我们着想呢。”

“嗯，这倒没话说。”

“试着别想那么多，哪有小姑娘天天发愁自己的？偶尔焦虑一下就好了，别太在乎杂事。”百棱眠给格里塔路姆梳理长发：“你还有我们呢，不是吗？”

格里塔路姆努努嘴：“权当你说的是对的吧。”

旧城区的路边杂草足有半人高了，许煜和小女孩并着肩，慢慢的走在路边，心里已经把该问的都自我排练了一遍了，他张张嘴：“你……呃，吃饭没？”

格里塔路姆摇摇头：“也许你可以请我吃顿饭？”

“那就走吧，我知道一家味道不错的面馆。”许煜偷偷的看着格里塔路姆，纠结了一会还是开了口：“你的腿好了……好了？没感觉不舒服吧？”

“暂时没有。”女孩轻快的走着，随手在路边揪了一朵小雏菊塞到许煜的手里，微微笑着：“我没有钱给你买礼物，我的厨艺和百棱眠比是一言难尽，歌词没有慕斯知道的多，讲冷笑话也没有度坡厉害，但是你就拿上这朵花吧，是我亲手摘的。”

许煜垂下眼睛，努力隐藏着眼睛里的情绪，他不想让发抖的手指被女孩看到，苦笑：“那我就收下了。”

女孩在前面慢慢悠悠的散步，她今天特意穿了露出双腿的短裤，双手微微抬着，一蹦一跳的走在上街沿的台阶上，像是小麻雀。

“你就这么出来了，修女们能同意？”

“……我偷偷的跑出来的。”格里塔路姆回头，俏皮的眨眨眼睛：“我很快就回去，她们不会发现的，你就放心吧。”

许煜抿抿嘴唇：“那就好……快走吧，我也饿了。”

中央城区，13：27.p.m，长阳街-大碗牛肉面店前。

“这次要两碗面，大碗，一碗不要香菜。”

吴昕把热腾腾的面端出来的时候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独自一人的许煜，想了想，还是没有张嘴问。

格里塔路姆拿着筷子，闻着香气四溢的牛肉面，手扶着烫碗，挑起面条慢慢的吃，心情有点开心了。

“一会要去溜达一圈吗？”

“嗯，我想吃冰淇淋、烤肠、冰粉、糯米糕……还有好多好多——我都想尝一遍。”格里塔路姆眉眼弯弯，嚼着牛肉块：“想玩气球、一捏就会吱吱叫的小狗、还有那个踩在上面就会滑很远的板子……”

许煜边认真的听着格里塔路姆说出来的一条条要求，边轻轻点头：“那就在你回去前，把这些都做一遍。”

牛肉面是香的，冒着热气；而冰淇淋冒出来的气却是冰凉凉的，带着丝丝的甘甜；烤肠是酥脆的，带着金黄色的油；冰粉嘛，反正格里塔路姆只说像是果冻一样，滑溜溜的，弹弹的；糯米糕粘牙，一般。

气球要系在衣服的拉链上，不然会飞走；一捏就会吱吱叫的小狗是橡胶做的，里面是充气的；踩在上面就会滑很远的板子叫滑板，名字很有趣，不过玩起来很难。

“晚上了。”

“嗯。”许煜继续往前走着，眼睛里满是乡间小路，平摊开阔的稻田，他微微回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再最后陪我走一段路吧。”

格里塔路姆一愣，抓紧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的拉住了许煜的手，抬起头笑了笑：“至少今天，我存在。”

“放烟花吗？”

“在这里？现在吗？真的吗？”

许煜打开背包，拿出了几根仙女棒烟花，递给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拿出打火机点上。一大一小的人安安静静的站在田间小路上，手里烟花的微光堪堪照亮二人的脸上的表情。

“我会祝福你的，永远。”

“嗯，我知道。”

格里塔路姆抬起胳膊挥了挥，看着满天的星星，自由自在的转了转圈，声音似乎小了很多：“一定还有很多我没有见过、没有尝过、没有玩过的东西，对吧？”

“这里会下雪，你还没见过，一望无际的苍白；这里还会出现闪电、会打雷；还有小羊羔在麦田里，会有狐狸偷偷的从脚边溜过，你都还没来得及看见呢。”

小女孩手里的仙女棒扑闪了一下，快熄灭了：“不管怎样，我会祝你幸福，永远永远，我最喜欢你们了。”

许煜看着自己手里马上就要熄灭的仙女棒，忽的抬头看了看天空，声音细小，似乎在喃喃自语：“有流星。”

格里塔路姆把还散发着点点星火的小烟花抬起来，冒着光亮的一端朝下，这时候倒是像极了投下的流星，擦破天际，留下白的发光的尾。

“他们都说流星是在天上奔跑的白狐，她们的尾巴又长又漂亮，上面有点着的火焰，带人回家。”

许煜低头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女孩：“我还没见过你长大的样子呢……你也要回家了吗？你会去哪？”

“不知道，也许我也会在天上奔跑，但是我没有漂亮尾巴，也不知道尾巴上着火会不会疼……”格里塔路姆轻快的往前走，蹦蹦跳跳的回头，裙摆和发丝飘扬，撞进了许煜的心，狠狠地挖着、踩着、蹂躏着。

“你还是这样残忍……”许煜拿出手机，对准女孩的脸慢慢按下按键，他低头看着，只发现一根飘悠悠的仙女棒，他的耳边吹来一阵轻柔的风，像是少女的手，像是少女柔软的唇，或者是她欢快的笑声。

流星慢慢的没有了，仙女棒散落一地，还在滋啦着像是木灰里残留的星星之火，蓦然的虫鸣响彻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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