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堤洪流（一）

何宁此时正在教场上训练甲士布阵行军之法，朱来彪兴冲冲地便奔了过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乐道：“公子！公子！大喜呀！”

何宁转身见朱来彪这般情状，心中猜到一二分原委，立时热心沸腾滚滚，面上却故作不知，平静亲切招呼道：“朱大哥劳顿，快坐下来歇歇，何府上下事务繁忙嘈杂，全凭您一人操持辛苦，着实不易！大哥这般火急火燎驾到，不知又为何事？”

朱来彪怎么也料不到何宁竟将前日嘱托自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忙满面五彩提醒道：“公子忘了昨日之托？自今日起，公子便得自由之身！可随意出入何府了！得老爷号令，诸般甲士每人均可多得十两白银安家费，更衣探故，三日之限，三日后老爷要亲自点兵，大赏武门呢！届时公子定然受益非浅！收获不菲！”

何宁愈听心中愈狂，犹如万江翻腾奔涌怒涛，随时即要破堤毁坝，直欲向天大吼舒展内心久久压抑：天真不负我也！面上却佯佯无关紧要姿态，轻描淡写笑道：“让朱大哥见笑了，兄弟本是道士出身，山野之人，平日里山坳荒丘之地孤清惯了，年纪轻轻便将性子磨地一点儿火星子也没有了！只是手下这帮兄弟们，有父母的需要赡养，有妻儿的还需顾看，没个拖累的总有个相好的吧，或者日思夜想惦记那温柔乡滚搭上一回呢。我作为他们的管教，时常看到他们烦恼，不安和郁郁寡欢，忍不住上前好言劝慰上两句，却也总是喝凉水拿筷子--没用。又听他们讲，平日里老爷心善菩萨，隔三差五便又给银子又赠物，放归乡里允许一家团聚，今番却皆怪我这扫把星，匆匆来了无喜，倒平添大家烦恼，偏偏破坏了原有的好规矩，让他们受苦煎熬常常！”何宁愈说愈苦，面色尽是无奈和自责。

“不碍事！不碍事的！是老爷好心让他们多多历练一番，努力拼搏往后挣个大好前程呢！他们一载多不见亲人家眷，久别相逢，那才叫一个亲然呢！银两和衣物我已派人送来了，今日天还早，你这就发下去吧，他们这般归心似箭，无需催促，午时准到家哩！我还有些杂事，先去了。”朱来彪还欲多坐，突见许多双眼睛狠狠毒狼似得瞪视着自己，面如芒刺，猜测这帮贼子定然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或是又以为自己专来横挑鼻子竖挑眼！复作坏心眼的搅屎棍来了！唉！唉！天地良心哪！我这回可是真心来为你们办好事来了呀！朱来彪没好气暴眼一横，心骂道：草莽里的蛮牛们，在谁面前叫嚣呢！明日若是开战拉火，你们个个还不是战场上的炮灰，刀尖上的短命鬼！你爹你娘养儿七尺，最终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到时候会不会哭得背过气去呢！哈哈哈！一阵阴笑连连，摆手而去。

何宁笑送朱来彪远去，复至军前，唤心腹吴高阳到来，到他耳边低语遵嘱好一阵。吴高阳连连点头称是，一会儿唱声诺，从何府后门遁出去了。只听何宁扯开嗓门对众士笑道：“今日何老爷大发善心，多给银两，多发衣物，让弟兄们回家探亲，诸位当常存感恩戴德之心，吾本当立时放还大伙归家，只是还有一件惊天大喜事要与弟兄们分享！”何宁故作神秘，突止了言，来看众人反应。

何府甲士这一半载来与何宁交往甚笃，皆知此人言出必行，语中含珠，从不无的放矢，故他今番言说有什么好事，忽又止言，定是火烧金门，不同凡响！于是皆急急笑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巴结讨好，欲得半分蛛丝马迹。“何公子！你说的喜事我不知，眼下弟兄们却只想早早归家，看顾父母妻子是否安康，房舍门户依然完好否。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这晃晃白日，朝廷口中的太平盛世，却时常有浪人横行街市，欺民抢砸！地方上的父母官，老爷们，平日里满嘴为民请命，以民为天，民若有难，却是睁只眼闭只眼，糊涂里面卖糊涂，溜地比兔子还快，精地比猴子还滑，生怕惹上一丁点是非，难断官司，只任由浪人横行胡为日益猖獗！你见他们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刚刚还人前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大骂倭寇无德，一转身，靡靡之音响起，立时便要冷笑身后穷酸真好糊弄，被人伺候进了高楼香阁，吊儿郎当清一声嗓子，大老婆二老婆三四老婆便要粉面妖身扭七扭八忙活起来迎合了！可真是人人都说当官好，权倾一世不得了，纸醉金迷徒钦羡，山珍海味没完了。我们人虽穷，眼却不瞎！于是只能自顾自找个靠山依傍了！人人皆言何府老爷树大参天入云，故我等闻名而来投靠，作其家丁，不求多挣金银，唯恐他日有个难困，生死临命，叫天不应，何老爷有个护短之情！这世上从前有喜，我娶媳妇的时候，有崽的当儿，您再要说有天大惊喜突然与我狄老九连接上了，我还真不信哩！嘿嘿嘿！”“何教头从来快人快语，今番却卖起关子来，快说么，大伙儿真还急着归家呢！”

何宁望望四围黑压压一片人，满含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倒像极了寒冬深夜人们苦熬了一宿巴巴期待东日初升的一线曙光温暖。于是低首仍故作神秘道：“大伙不知，在距离何府不远数里之外，有一座神秘的大宝藏！满地金银绊脚，满墙宝石玛瑙刺眼难睁，天下人朝思暮想皆欲占为己有，数百年来多少英雄豪杰为之流血粉身碎骨而难却其志！此宝藏又大如山峦，一人无法摆移，吾与弟兄们日久情深，见个个家贫如洗，用度甚是节俭，心下甚是不忍独享其富贵，故道出来有意与弟兄们共赴而瓜分之，不知诸位弟兄意愿否？”

“您不是开玩笑逗乐兄弟们吧？这等泼天的富贵谁若沾上一滴，还不立时妻妾成群，一世荣华享之不尽？！”狄老九半信半疑满面狐狐道。

何宁懒得理他，面上更加凝重，低语对众仍道：“此事极秘！巧取豪夺本来有险，况你我兄弟要分金山银山得享永世尊贵！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正义刀下魂，吾但凭好心一片，兄弟们自愿请来，无意者可速速归家也！”这一欲进故退，态度决绝诚诚，不勉不强，真似平地一声无奇，却有炸雷惊效，众人个个立时面喜如狂，踊跃沸腾，“何兄弟！我去！”“何管教！算我一个！”“我去！”“我也去！”。。。霎时间声浪如潮，此起彼伏，三千甲士竟然无不响应。

何宁大喜，举臂止言。众甲士立时静默等候调遣。只见何宁对传令员低语窃窃道：“身着便衣，藏好兵甲武器，防备大功告成后倭寇贼人趁火打劫！”传令员遵命，低语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众士无不照办，无不叹服何宁思虑周全。原来整装待发需要半个多时辰，却不料一刻钟便已集结完毕。

何振江此时正躺在绵柔香里，俯身散漫地把玩着浪人女子发簪上的彩色吊坠，来回拨弄，迷醉着眼，半睡半醒，柔问怀中的狐媚是否思乡，只见那女子懒懒无骨，媚媚秋波荡漾，细腰柳摆，勾来勾去，软软嗲嗲无力娇道：“天皇说这里便是我们的家！思乡作什，伺候好老爷才是我们最大的意愿！”

何振江酒色昏迷，未解其中真意，笑唱一声‘春宵一刻值千金’急于再品一口异国香甜，顾不了老迈，如饥似渴，猛一头又扎进了酒池醉生梦死畅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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