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为难

何宁望空蒙蒙，苍穹好似一张大网疏而不漏，只需吊钩一落，自己便立时无法四方逃遁，心间苦道：吾今晚若应了何清清之愿，同她做了真夫妻，便铁铁成了何家女婿！日后将何以面对秦柳两家亡灵，又如何对得起依依贞烈之情！此禽兽行径又若然使她为吾诞下一儿半女，更是灭族深仇又添父子妻女血缘之亲，如此混账纠缠，生死难抉，恩怨难分，定然又害了更多无辜！但今晚若不依她，她性急恼将起来，胡乱言语其父，复仇报国大计瞬时毁于一旦也！

正自权衡利弊，难以抉择，忽有一武士也是何宁近半月结交的心腹，名唤吴高阳，上前乖巧悄语道：“何大哥，今日还要在教场继续操练么？”何宁闻语微微凝眉奇道：“不在此处又再何处?”吴高阳笑道：“您又忘了，上次我跟您提过，按往常惯例，时隔半载何老爷便要善心大发，赏赐弟兄们每人十几两白银，允许乔装打扮回家探亲一回，今日正好到了佳期，兄弟们四更天便已早起，欢欢喜喜个个顾盼上听，归心似箭，家人们估摸着也在村头桥边翘楚怜看丈夫儿子归家，营帐内此时早有人打点行礼，更装改束，大哥需做一个打算。”

正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何宁心中大喜：半月来，何府上下武士皆已完全听吾调遣，如自家手臂腿脚一般灵活，欲东则东，欲西则西！何清清的闺房今晚是回不去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朝便带领铁甲立时反出何府！直捣皇城！让何贼直入地狱之门！

“很好！兄弟你的提议着实不错！事不宜迟！快快让各队头领整点军马器械，遵嘱兄弟们速速着便装藏铠甲，列队以待我令！”“哥哥，不是探亲么？要军马器械何用？”吴高阳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胡乱问了一句。何宁见他这般啰嗦，虽平日与他交情不浅，却也不便直言，心中直要骂他忘了上下身份，话到嘴边却又住了，恨恨瞪了他一眼，愤道：“传话下去！不遵法令怠慢者阵前枭首以儆效尤！”“是！”吴高阳一头雾水，面对上令，只得遵命去传，一路上，他左思右想，忐忐忑忑，怎么也弄不明白何大哥为何上一秒还兄弟相称，下一秒突然变脸传下这匪夷所思的军令来。

半刻钟不到，何宁信心满满来到教场，原以为大事将成，风雷只在一纽，立时天旋地转，何贼死无葬身之地，却见教场上如往日般，甲士武装整齐行将操练准备，并未有半分出行改装模样。何宁见状，怒发冲冠，正要大发雷霆责问传令者吴高阳何故，恰在此时，队列侧处慢悠悠竟走出一人来，何宁看得清楚，正是官家朱来彪。

朱来彪一见何宁到场，忙换了副嬉笑巴结颜色，紧几步上前殷殷道：“何公子近一步说话，小的有要事禀告。”

何宁故作笑态，应道：“朱大哥日理万机，何等小事劳烦您挂心！专跑一趟！小弟心上甚是过意不去！”

二人边说边笑，一阵客气，待走出教场几十米远，朱来彪才住了步，笑道：“何公子莫见怪！老爷吩咐了，您和小姐若未给何家诞下一子之前，你二人绝不得出这何府半步！更别提带这么多人出去了！您可能还不太了解老爷的脾气，他老人家从来是说一不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也是巧了，恰我刚才路过此地，见这帮兄弟换了便装，便急忙制了，未得你同意，还请见谅呀！其实老奴也是多管闲事，害怕公子惹得老爷不悦，一时受了不该的责罚！”

何宁心下冷笑：好你个狗贼！当我不知你阴险，处处盯防着我，灭秦柳之歹计，何家害人的坏点子，皆出自你那滥心脏肺吧！待我重见天日，定要将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也难泄心头之恨！面上却笑道：“多谢朱大哥叮嘱！弟弟我初到何府不久，生疏不知礼节道理者甚多！往后还要多烦朱大哥指点帮助，不吝赐教！”说着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儿金疙瘩塞在了朱来彪手中。

朱来彪本是贪财之人，亦早欲结识这位何府未来的少主，只是这一半个月来，何宁乖巧地只在教场来去，规矩地充耳不闻何府声色犬马，从不踏足它处，好一个木讷板正，朱来彪心中纵有迎合投其所好之心，也总欠缺一个恰如其分合适与他结交的契机，此番来到，一见他这般客气，待己如此和善大方，便也不再客气，落落大方地收了金子，想着他反正出不了何府半步，卖他些举足轻重消息还不让他从此死心塌地，将自己当做知己，可用依托之人，于是近一步贴身来，对眼前这个少年拉拢寄予厚望，神秘笑道：“公子既如此托付信任老奴，老奴定当以赤胆忠心报之，公子可知，老爷其志不小吆！这何府看着挺华丽挺宽阔，在京城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宅子，可这些与皇室的雕栏玉栋穷奢极欲相比却又算得了什么，简直九牛一毛不如，狗屁也不是！只要你好好干，待得时机一到，老爷一声令下，‘御天星’立时便要摇摇欲坠，没准儿公子您会立时原地成圣为王也不一定！届时公子可别忘了老奴寒窑中诚诚一片苦心呀！”

何宁心中冷笑：何老贼私通倭寇准备里应外合之大逆不道之事，你却拿来献媚于我？！当我不知？面上却故作痴痴憨态，不甚明其意道：“我见朱大哥第一眼便是十二分的亲切好感，只因教场琐事纷杂总是无法抽身专程前去拜访，今得大哥如此赤诚勉励，小弟悯感五心！真真相见恨晚！有生之年幸得忘年知音！往后哪怕弟弟我身上只剩下一两银，半袋米，便也定要分哥哥一半！以感兄弟厚重深情！什么往后弟弟富贵提携哥哥，这般见外话语，哥哥以后莫要再提！伤人心哪！”边说边委屈苦苦状，侧脸不忍。

朱来彪微微有些感动，圆场道：“公子放心！何府上下，往后若有什么不利公子之事，老奴一定第一时间告您，你我好早早共商对策。吾亦知你们年轻人好个自由，一个地方常待不住，是这！您分一半精力到小姐身上，努力些，早早了了老爷心病，老奴第一个请愿，让您来掌何家要务！”

何宁面上嘿嘿一笑，心里骂道：好你个无耻老哈巴狗！何家养你数十载，却是这等忘恩负义豺狼！只因我一小块儿金子，甜言蜜语半句，你便要立刻做墙头草，权衡利弊，阴了何老贼！？何来贼千算万算不到，你才是他腹中的毒瘤吧！面上却极尽谦和，老实巴交道：“往后一切安排，全凭朱大哥做主！全凭朱大哥做主！”

朱来彪眉眼含笑一转，心下狂喜不禁：何老贼呀何老贼，你寄予厚望的乘龙快婿，往后也不过是我老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玩弄在掌骨之间的一傀儡，你万般算计，掏空心思创下的万千基业改名换姓那也是迟早的事！哈哈哈！朱来彪再做奴才样子，点头连连称是，恭恭敬敬地向何宁俯身一拜，谦谦而退。

何宁笑颜相送，待朱来彪远去，长叹一声嗟一声，面色蒙尘灰灰，心头忧愁潮涌：今日不能反出何府，晚间定要乖乖回到何清清闺房，任她胡缠摆布烈焰将自己囚困，不予她，事败顷刻，立时大事不妙！应了她，天地难容，亡灵愤愤，即刻便要生出孽缘来！如此这般荒诞，大仇未报，却先与灭族仇人攀亲带故，此等尴尬来时并未料想周全，若早早顾虑详细，必不涉此深渊也！何宁愈思愈苦，望天不要黑，望日莫要落，再多给自己些时间定要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可势成骑虎，上下不得，你要登天无天梯，若要下地地无门，从来深谷有出道，只此一径无它途。何宁抱头痛思一整天，眼见着暮气沉沉渐渐笼罩了整个大地，苦哉两眼空空，心烁煎熬，却仍然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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