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由命

要不是翻修老房子，我都快忘了这回事。当年一怒之下撕掉的学生证，这会竟然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好好躺着，当然，过去了差不多十年，这些“碎纸片”比我要显老得多。

2014年，我以全县第50名的成绩考上了江南的一所大学，现在该叫双一流了，虽然比不了清华北大的风光无限，但在我那百十个人的小村子里，比得上村主任家儿子娶媳妇儿的热闹了。那时候的村主任是我本家五爷爷，自打我记事起就留着花白胡子，卷得一手好旱烟。录取通知书是他从县城邮政局拿的，虽说隔了房不算最亲，村长可比我老实巴交的父母要高兴得多，摆“状元酒”那天，叫他儿子也就是我大伯，放了一万响的鞭炮，还砍了他那年年结果的柚子树当柴火烧了。那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有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错觉。可仅仅过了两年，准确地说是一年零9个月，我就灰溜溜地回到了村里。

“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辅导员的这句话让本就木讷的我涨红了脸，也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二下学期的五一假期，室友都各有安排，女朋友又约好了闺蜜去旅游，想想刚花了半个月生活费送了口红，人家也没有带我的意思，索性就一个人窝在宿舍打游戏。浑浑噩噩过了两天，让我精神起来的是室友发的朋友圈。拍得很漂亮，我的女朋友丁思思笑靥如花，身旁的汉子也很眼熟，正是我的舍友严兆才，举止亲昵看得我都羡慕他们郎财女貌。回想一个月前主动追我的女朋友，在学校拉手都要避人的女朋友，从不让我公开的女朋友，原来也可以这么小鸟依人，让我第一次有了气血上涌的感觉。下午的外卖，狠了狠心点了黄焖鸡加土豆，下楼去取，看见大家陆续返校，心里烦闷得很，又把外卖扔进了垃圾桶，自顾自走出了校门。

再回到宿舍，是接了辅导员的电话之后。六人间的男寝205门口挤满了人，刺鼻的烧焦味老远就能闻到，还未散去的浓烟从柜子里还在往外冒，地板上的玻璃碴大概是被熏黑破裂的灯管，还夹杂着一滩血迹，总而言之，宿舍着火了。着火点就在严兆才的书桌柜，衣服鞋子全被烧坏，笔记本电脑融了一半。最先到校的两个舍友首先发现停电，先去找了宿管，再上来火势已经起来，严兆才到了之后试图抢救他的新款外星人电脑，又被爆裂的灯管划伤，手臂上开了十厘米的口子，这会已经去医院了。

接下来的事并不精彩，学校对我出门散心的理由毫不相信，即便调查出来可能是电源过载导致火灾，从学校到同学，都认为是我故意而为。更好笑的是丁思思还假装道歉，试图从我口中套话，让我承认是我放的火，并在火灾第三天，报警说放教室的手机丢了，而好巧不巧，为了免听大家嚼舌根，那几天我都在教室待到关门。面对严兆才父母的威胁，面对丁思思的栽赃，面对同学们的冷嘲热讽，面对辅导员的欲加之罪，我妥协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学校“大肚”地给了我“体面”，让我自己退学了。

当初有多热闹，回家就有多狼狈。虽说没有明说，可村里很快就传遍了我在学校打架被开除的消息，当年“全村的希望”瞬间成为反面典型，冷嘲热讽比学校更甚。爸妈已经去外地打工，在家待了个把月，全靠奶奶做饭养活。最气愤的当然是我五爷爷，村主任已是他儿子在当，他就守着两亩烤烟过得挺自在。在五爷爷再三追问下，我把事情原由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听后显得很是震惊，旋即又露出懊悔的神色，嘴里喃喃道：“不该啊，不该啊！”我很是诧异，忙说真不是我干的，只见五爷爷伸起手，我以为要落在我的脸上，万没想到竟然打向了他自己。我吓坏了忙抓住他的手，这时他已经有了哭腔：“是我害了你啊二佬，我不该砍那兜柚子树啊！”我父母虽只生了我一个，但在同辈中排行老二，“白二佬”便是我的小名。

五爷爷说了一大堆，听完后让我震惊又疑惑。“你爹娘36岁才有的你，生下来就不好养，送到你嘎嘎（外婆）那边认了个干爹才养活，说你五行缺木，取了个名字叫彭相林，养到三岁才送回来。”这个干爹我是有印象的，但去城里上学后就很少打交道了，彭相林的名字也没叫几年。“你干爹祖上是做梯玛的，都说给你传了些本事才救活，我当时还不信。”梯玛是土家的巫师，能通鬼神，会解百忧，五爷爷接着说道，“不该砍啊，那兜柚子树从来没结果，你五岁时候到树脚下窝了粑粑，第二年就结果了。你小时候怪事多，从车上掉到山沟里一点事没得，半人高的河不晓得怎么跑过去的，大肚婆生男生女你一讲一个准！”五爷爷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便停不下来，感受到他对我的真心爱护之外，对这些以前毫不在意的事情，我竟渐渐生出一些想法。五爷爷不知道的是，在县城读初中时候，因为被同学故意推到地上，我心里曾咒骂过他也摔个狗吃屎，没想到第二天他果真摔了，脑袋撞到水笼头还缝了五针。

“这次着火该不会真和我有关吧？”心里虽然这样，我还是摆了摆脑袋，忙着劝解五爷爷，又在老屋前面栽了一株柚子树才算作数。

在村里是待不下去了，外婆和干爹那边更没脸过去，不到110斤的体重，去爸妈的建筑工地也使不出二两力气，只有遭人嫌弃的。思来想去，又是一条朋友圈让我来了兴趣。这是我发小兼小学同学田七万打的卖房广告，初中毕业后他就出了社会，打工几年没想到回来当了房产中介，我随即弹了个视频过去。“耶嘿二佬屁，大学生怎么想到找我了啊！”虽说小学之后就分道扬镳了，但每年过年都会见面，关系算是不错。“什么大学生哦，已经退学了，准备跟你混啊。”我装作云淡风轻地简要说了我的遭遇，田七万也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给我介绍公司的美女同事来了。没怎么考虑，在家住了一个月，我背了个包就去了县城。当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走让我再也没有了轻松日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