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见道长

花颜是闻着香味醒来的。屋子里不知是点了什么熏香，味道很好闻，似乎还掺了些什么药材的香味，花颜辨不出来。她只能辨出屋外隐隐飘来的是鸡肉的香味。

她这一觉似乎睡了许久，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却不知是哪一天的傍晚了。窗外落进来的阳光还有些晃眼，花颜抬起左手遮住了眼睛，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习惯。是了，不二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点响动都没有。

不二丢了，花颜却不着急去寻，反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笑起来———能无声无息摘下不二的人，除了她，便只有那一人。

花颜兀自看着自己的手腕发笑，听着屋外的对话——

“师父，是有客人要来吗，怎么做了这么多吃的？”是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

答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声音带着笑意：“嗯，算是吧。”算算时日，今日也该醒了。故人重逢，自然要以客礼之。

是道长。

花颜嘴角笑意浓了几分，闻着这满溢的香气，道长的手艺应当是又精进了。她摸了摸肚子，好饿，是该起来吃饭了。

不知道是睡太久睡晕了还是怎么的，起身的时候，花颜一时没收住手中的力道，一不小心将竹床震塌了。

“…………”她可什么都没干啊。

门外两人听到动静，连忙赶来查看。

白尽尘跨过门槛，望向花颜，温声道：“颜儿醒了。”

“道长！”花颜原本苦瓜似的脸瞬间明亮起来，刚欲跨步向白尽尘走过去，然后想起自己才把人床打烂，又苦回脸，道，“这床……”

苏煜倚在门边，见屋中那女子，一身红衣，眉弯如月，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一路风尘使得她发髻微松，额前垂下几缕乌发，平添几分风情。头顶两团白茸茸的配饰，苏煜看不懂是哪朝的装扮，只觉得像两只耷拉着的耳朵。原本她正低头看着稀碎的竹片苦恼，见白尽尘来以后，猝不及防抬头望他，头顶的配饰随风扬了一下，好像耳朵竖起来了一样，莫名让苏煜想到幼时养的小狗。

“无妨，颜儿无事便好。”

白尽尘负手行道花颜身前，细细的将她打量一番，眼里漾着柔柔的水光，叹道：“几百年不见，颜儿长大了。”

花颜也打量着白尽尘，几百年过去，他倒还是从前那般简单的装束。一身白色直襟长袍，领口袖口绣了几朵梅花，腰上围了一圈青色软剑。乌发用一根白色飘带束着，身后几缕发丝被风吹拂到身前，和白色飘带交织飞舞着。

还是同从前那般飘逸出尘，仙风道骨，只是更多了些沉稳自持。花颜很满意，此番姿色若是入赘灵狐一族应当没有谁敢挑毛病。

白尽尘摊开手掌，也没见他施什么法，掌心便凭空多了一只镯子。花颜定睛一看，正是她那不中用的不二。

不二躺在白尽尘掌心，似是情绪不高，一动不动。此时一见花颜，立马叮叮当当欢欢乐乐的飞向花颜。飞到半空，忽然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扑过去抱着花颜的大腿，声嘶力竭道：“娘亲！！！”

花颜：“………”

叫完花颜，不二又转过脸不太情愿地对白尽尘淡淡敷衍道：“爹爹。”

白尽尘：“………”

苏煜：“！！！！！？？？！！………？？”

完了……花颜抬手扶额，她很想一掌拍向自己面门。道长当年送花颜不二的时候，不二还只是一件尚未开灵智的普通法宝，她被带回族养伤时才将不二开了灵智化了形。她觉得不二是道长制成的，是她寻天材地宝辅以自己的精血开的灵智，那么按话本子里讲的话，她与白尽尘就应当是不二的爹娘。

事实上，她也是这么跟不二讲的。

花颜这几百年被关在在水域，美名其曰养伤，实则跟软禁差不多，哪儿都不让去。无所事事时，常常一边看人界的话本子，一边跟不二讲自己是娘亲，有个姓白的长得像观音一样好看的道长是你爹爹，只是你爹爹面皮薄，现在还未过门。见了面还不能爹爹娘亲的叫，等时机成熟才能叫，现在只能叫自己姐姐。

也不知道不二是怎么想歪的，总之他从花颜的描述中，得出爹爹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是个抛妻弃子但长得好看的负心汉，而娘亲就是个涉世未深，为色所迷，色令智昏的闺阁小姐的结论。

众人默默无语，寂静了片刻，花颜一掌拍向不二后脑，喝道：“都跟你说了叫阿姐！”这蠢铃铛，她原本想了很多话要跟道长说，都被他这一嗓子打乱了。还好道长看起来没有生气的样子。

花颜胡乱在空气中挥了挥手，解释：“道长你别误会，我跟不二说过他是你制的，他许是偷看了太多人间的话本子，想多了。”

白尽尘微微笑了笑，道：“无妨。”

花颜抬起左手，示意：“还不回来”

他还没吃到玄铁呢……不二巴巴望着花颜，半响，又转过脸瞥了一眼白尽尘，哼了一声，这才不甘不愿地化作铃铛挂回花颜手腕。

见自己亲手炼的法宝如此不待见自己，白尽尘哭笑不得，道：“不二许是这几百年安逸太久，头一回遇见危险有些激动，反应夸张了些。你睡着的这几日我做了改良，日后他自会沉稳许多。”

花颜晃了晃不二，道：“我睡了很久吗？”

“十日。”

苏煜在门边默默腹诽：法宝随主人，主人性子沉稳它自然沉稳，主人若是个不经事的，它自然毛躁夸大。您改法宝，可真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好法子！

花颜愕然：“怎么会这么久？”

白尽尘温声道：“颜儿一路风尘该饿了吧，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花雕鸡，一会儿席间我为你引见一人你便知晓了。”

花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饿了！”

席间。

花颜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池月和某一脸无辜天真的青衣少年，以及盯着青衣少年兴致盎然的苏煜，觉得气氛怪怪的。

白尽尘打破僵局，微笑道：“颜儿，子笙是我徒弟，方才你见过的。这位是池月，是后方神社的守护神。这位……青色的公子还不知名讳，你昏迷的这几日，他都在房梁上蹲着等你苏醒，听闻你醒了这才下来。”

青色的公子眨了眨眼，似是刚学会说话还不太熟练，一字一句结结巴巴道：“我叫，缘河，刚刚化形，甚是欣，欣喜。”

谁让你自报家门发表化形感言了？

花颜轻咳一声，对那青衣少年道：“阁下这是为何？我说了不要你的果实。”要不是他，她也不至于在道长面前毫无形象的晕倒了。

缘河歪了歪头，不解道：“为，为何不要？世人不，不都想要，我吗？”

苏煜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花颜决定换一种问法：“为何选我？”

“不知。”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我只记得，似乎有，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这么做。”

“是谁？”

缘河想了想，正色道：“此乃，天机。”

“………”花颜几欲昏倒，跟他交流，实在是需要有良好的耐心。

缘河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结结巴巴努力道：“害你昏，昏迷，非我，本意。”

“颜儿，”白尽尘一边给大家盛鸡汤，一边帮忙解释，“君迁子的修为太高，少说也在人间生长了几千年，你年纪尚轻，莫名得了这枚君迁子，身体承受不了它的效力，这才昏迷。虽有损伤，但未曾真的伤及经脉。我已用几味调和的药材制成熏香在你屋子里燃了十日，如今已无大碍。”

缘河点了点头：“正是，道长居，居然比我还，还清楚君迁子的效力。”

白尽尘笑道：“古籍上看的。”

说话间，苏煜悄悄往缘河身边挪了挪，肆无忌惮的打量起他来——啧啧啧，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清俊秀美。当真无愧“不过一株草，却有绝色颜”这一评语，奈何世人皆贪其效，不明其韵，这句不知哪位风雅之士留下的评语只能湮没在滚滚红尘俗世中了。

缘河被他看的直发毛，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食物，转过脸皱眉道：“你，看，看我作甚？”

苏煜脱口道：“感觉你很可口。”

缘河：“………”

一直未出声的池月幽幽附和道：“我也觉得。”

花颜想了想，虽然她对君迁子的神效并没有太大兴趣，不过吃了就吃了，懒得再纠结缘由，毕竟算是承了情，便开口道：“再可口你们也休要觊觎，唯一的一枚果子已经在我肚子里了，以后缘河我罩了。”

缘河真诚道：“不必，我三千岁，你才，才一千岁。”

花颜忍无可忍：“是九百九十岁。”

白尽尘失笑：“好了，饭盛好了，再不吃都凉了。大家先吃饭，有什么等吃完饭再说。”他将承了满碗的鸡汤递到花颜面前，道，“这是加了党参黄芪一起熬的，可调理身体，颜儿多喝些。”

一番鸡飞狗跳，众人这才吃上饭。

花颜展颜道：“好喝。”心中默默流泪，几百年了，还是熟悉的味道！果然不是花容那厮西施效颦所能比的。

白尽尘几乎没怎么动筷，一直在给花颜夹菜，一边夹一边笑呵呵的说“慢点吃”。苏煜觉得他家师父此时的神情宛如一个老母亲，用力的撕了一口鸡腿，心中忿然：师父待他可不曾如此贴心周到！

半个时辰后，除了缘河和白尽尘，大家都被花颜的食量震惊了，连池月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白尽尘是早已习以为常。缘河是初入人间，不懂寻常活物的食量。

苏煜在一旁胆战心惊：照这吃法，储物间里的粮食不知能不能撑过一个月。他正默默为他们的存粮神伤，忽然听见屋外的敲门声，然后是“白道长，苏小道长，你们在吗？”这段时间让他烦不胜烦的声音，此刻犹如天籁。他连忙笑容满面的穿过院子去打开门，笑容满面的对门外的大汉道：“你来啦！”

大汉忙道：“今天的是猪肉，没有重复！”他身后拉着一张板车，板车里躺着半扇猪。

苏煜道：“多谢多谢，要不进去坐坐。”

大汉悚然：“苏小道长，您别这样我害怕。您是不是病了？”

苏煜保持微笑：“没有，只是我们家以后会多两个人……嗯，是十个人吃饭。欢迎以后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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