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光影

灵均他们听完各种发言已经到了下午四点，一年一度的学生会换届选举正式开始。候选人们按部门坐在前三排的指定位置，阮清安作为学生代表进场后给灵均发了个微信，让她放松加油。

第一个上场的是主 席团候选人孟博铭。沈灵均听他讲话的第一感受就是提心吊胆，生怕他说错一个字；第二感受是难过，灵均知道孟博铭为了这次竞选主 席团付出了多大努力，包括约她私下演练和修改演讲稿。但她必须承认孟博铭这次发挥失常，排演时手上减少的小动作在他正式演讲时多了回来，说话时因过于紧张，颗粒感过重，字与字之间停顿太久，最重要的是演说内容平淡无奇，一些灵均修改过的地方又被他改了回去，PPT最后甚至都没有放完……这个演讲顺序也闹心，他说到一半时还有人陆陆续续进场，说句不好听的，孟博铭这次是做了炮灰。

孟博铭跟第二位候选人沈书延形成了鲜明对比。沈书延在初中时跟灵均是辩论队的老对手，两个人的心理素质和台风都相当稳。沈书延把七中校园和学生会研究了个透，沉稳中带着幽默，跟台下互动自然不做作。他穿了白衬衫黑西裤，疏朗大气，会场内混乱压抑的气氛被他用一分钟就驱散了。他讲完跟沈灵均对上眼神，灵均给他做了个“厉害”的口型，老同学就是牛逼，毫无悬念的主 席。

然后是赵芳菲和两位高二的候选人。灵均已经有些疲劳了，她看着台上，脑子里过着自己的稿子。

倒数第二位是管楚，她的上一位学长候选人直接坐在台上跟台下聊天，不能说言之有物，胜在氛围热烈。而管楚把过热的场子适当冷却下来，清晰的逻辑征服了教学副校长，听得她频频点头。

最后是寒溯。

沈灵均听完管楚的演讲后心里有点打鼓，因为寒溯和她的风格多少有点撞。不过寒溯上台的一瞬间灵均心就放下了，谢宛辰和陈欣悦带头鼓掌欢呼，完全不输本部沈书延的排面，灵均一边跟着一起“两岸猿声啼不住”，一边庆幸孟博铭讲完就离开礼堂了。

寒溯一开口，整个礼堂完全寂静下来。他的声音似有种魔力，打透人的心房。他右手拿话筒，左手播放PPT，整个人放松又自在，不像是在竞选，若不听内容，倒像是在娓娓道来一段故事。浅橘色台光打在他身上，黑色衬衫衬得他矜贵典雅，灵均与他共同修缮完成的演讲稿和他展示的图表更让人想深探这个少年的灵魂。

寒溯讲完，浅鞠一躬，抬眸时一眼看向灵均的位置。沈灵均也看着他，然后带起台下潮水般雷动的掌声。观众席的学生代表们低声议论，一声声“稳了稳了”和“这就是国际部吗”夹杂在掌声中，之前没要到寒溯微信的女生们这会儿对他一点异议都没有了，纷纷说什么“贵公子”，这其中还包含国际部的同学。十八班同学听得一愣一愣的，毕竟寒溯日常就是个要么转笔刷题，要么飞速敲键盘的安静同学，只不过很优秀而已。

沈灵均眼眶发热，鼓掌时双手拍到麻木，直到掌声褪去的最后一刻才意犹未尽放下双手。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人，当不当主 席又有什么关系呢？

等到灵均演讲时，礼堂外天都渐暗了。她稳健地踩着高跟鞋，听着前三排沈书延带着她不认识的一帮同学在台下为她鼓劲儿，礼堂中间偏后位置国际部的同学叫着一声声“沈灵均”，她满心感动，头脑却愈发冷静。寒溯的演讲动人，但仔细听能发现他并不是这方面的老手。沈灵均就不同了，她两手空空，完全脱稿，一边与校领导逐一对视，和同学们眼神交流，一边流畅地播放PPT，言语灵动自然，不乏坚定强干，在舞台中心发着光。讲到后半程，她忽然看到消失了很久的孟博铭，差点打个磕巴。孟博铭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她一笑，接着往下讲。

整个竞选流程走完，已经是晚上九点。灵均等人早早回了家，留乔子经和几个喜欢凑热闹的住宿生哥们儿在会场实时播报。

新一届学生会干部名单一出，国际部几百人的大群直接炸了。主 席团一共四个人，寒溯和管楚两个国际部高一学子直接包揽半壁江山，创造了历史，副主 席寒溯和主 席沈书延只差四票；沈灵均击败其他五位高二候选人，当选组织部部长，不光她自己惊呆，这个消息被陈诚发在班群，群里的主任，留学指导，和各科老师纷纷刷起了恭喜的表情包，次日办公室里和教师食堂都能听见沈灵均的名字；十六班喻初当选文创部副部长，微信给灵均发了一大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报喜。

陈诚嚣张地表示这次是国际部大胜利，刚刚退下去的上届学生会主 席发了条朋友圈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还专门点了提醒沈灵均看。

十八班沸腾欢喜之余，灵均也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比如五位学生代表是不是选了本班的候选人，为什么不选。陈诚跟灵均直说自己没选孟博铭，因为跟当选的几位比起来孟博铭的能力的确不足以胜任主 席团。不过灵均觉得他是多少带点私人情感，先前在英语文学课讨论的空隙，孟博铭多次表示以自己的中考成绩完全可以进R大附中最好的IB班，灵均顺着夸赞他两句，结果陈诚一句反讽：“诶呦，那您的到来可真是让我们班蓬荜生辉。”

沈灵均跟寒溯简单互道了恭喜和感谢，除此外没再多说话，因为彼此清楚这事两人都算不上得偿所愿。灵均偶尔放空的时候总想，孟博铭和其他候选人那么在意的位置，却被对那个位置心怀抵触的寒溯和自己坐了，真是讽刺又难过。但是不是也从侧面说明，越求什么，就越求不得什么？如果是这样，她还要不要牟足劲冲西北？这个问题明显逻辑不通，但灵均作为局内人，心就这么乱了。

落选之后，孟博铭的笑容反而比以往更多了，他更积极地跟外班同学社交，待在十八班的时间越来越少。沈灵均装作看不出来，跟他讨论物理题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多。表面上没什么交集，甚至在同学们眼里竞争激烈的两人，实则在微信上每天都有联系和表情包共享。

大家一边调理心态一边继续生活。每天早上依然有沈灵均一声响亮又充满京味儿的“同志们交手机！”搭配女生的墨迹和男生的撒娇；课间操前高毓麟孟博铭照例催促大家奔向操场，搭配沈灵均的“马上马上最后仨字儿”。

学生代表大会结束，班级板报也要推陈出新。韩檐最近忙着给高三同学写推荐信和审核期中卷子，给宣委布置工作的任务就交给了孟博铭。乔子经和上官羽两个宣传委员这次十分听话，班长让怎么干就怎么干，尤其是乔子经，被孟博铭严肃批评一顿之后再也不把任务都甩给上官羽自己跑出去打球了。

乔子经上学两个月瘦了十斤，面部轮廓一清晰起来，就不再是氛围感靓仔，成了货真价实的帅哥。他第一眼看上去是玉树临风大男孩，实际性格活泼逗比中带点软糯，再加上这张清俊秀气的脸，大家纷纷吐槽孟博铭心肠冷硬。沈灵均听到后给旁边寒溯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做出个“肤浅”的口型。寒溯没说话，立刻转过身去，但微颤了一下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国际部的教室比高考部略小，教室后面只有一块儿小黑板，比起高考部打仗一样的板报制作，国际部的宣委们过得简直就是神仙日子，所谓出版报就是写两个字再画点小画，有点美术功底的一两天就画完了。同学们觉得孟博铭小题大做，灵均倒觉得他没做错，这跟工作量大小没关系，是宣传委员的责任问题

这期板报的主题是期中考试，乔子经好说歹说请语言大神阮清安用不同语言的花体写了有关学习的名言名句，大家都看不懂，但要的就是十八班装的这手不露痕迹的逼。

上官羽是艺术生，擅长画画和设计，乔子经写文案则很有一手，两个人看似完全不搭边，其实合作起来相当默契。上官外表玲珑，善良温软，是十八班默认的“班宠”。她盘腿坐在黑板下方的储物柜上给板报上色，猫儿似的弓着后背，时不时推一下黑框眼镜，像个孤寂的小画家。上官画画不喜欢与人合作，乔子经挨了训也不敢走，就一边在她身后护着，一边交替给她递粉笔，颜料，和笔刷。夕阳照进玻璃窗，光影在温柔的两人身上交错，于光亮下飞散的粉笔灰轻柔自由，伴着乔子经一声声含笑的低语缓缓飘落。乔子经有时转身调颜料，调不明白就微微皱起眉，眉峰的弧度与挺拔的鼻梁入了阳光和微尘的画，映着眼角的一汪清亮。

阮清安就这么看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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