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田

八月中旬，烈日当空。

炽热的阳光如箭一般射向大地，蒸腾起席卷皇城的热浪，天上没有半点云彩，翻遍全城，找不出一丝风来。

热气沉沉罩住屋顶，窒息了一切声响，除了司徒家的演武场。

“小丫头们!司徒家自打为大比招人以来，没有哪一批两个时辰都撑不了的!”一个黑脸大汉背着手，朝面前的方阵挖苦道。

面前这方阵不过百人，或高或矮，都是精壮的男孩，有人听着“丫头”，脸上写着不服，有的站得笔直，狠狠盯着大汉眼里冒火，还有极少数十分平静，波澜不惊。

大汉一边言语刺激，一边观察男孩们的神态，嘴上却不因为感受到对面的情绪波动有任何留情，每年都是这样，训练时候各种表现交杂，至于是不是好苗子，训到最后自然知道。

黑大汉扫视了一通，最后目光停在第一排最左边的男孩身上，在一帮稚气未脱的少年中间，他依然显得格外稚嫩。

模样约莫八岁，比别人矮上小半头，相貌算不上秀气，但一双墨黑的眼睛，黑眼珠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光线落下，仿佛立即就被吞噬进去，有种特殊的神采。

他是今年也是近几年来，司徒家招募到最年幼的一个，府里这个年纪的小少爷借着府里的资源，修炼大都也才刚开头，因此他进府训练那天引起了不少人关注。

黑眸男孩此时没去关注黑大汉的目光，只盯着前方，小脸十分平静，对炎热和挖苦都无视过去。

大汉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毫无收获地把视线从那漆黑眸子上移开，他晃了晃粗壮的右胳膊，胳膊上系着红布条，上面显眼的两个大字——“武师”，又粗声粗气的道：

“其他几个府的小崽子都不是水货，就是穷乡僻壤里，也保不齐又窜上来几个不好惹的。”

武师来回踱步，继续观察，“府比上输了一场，就乖乖卷铺盖滚蛋，要是认怂丢了司徒府的脸面，非扒你们一层皮!”

男孩们依旧神态各异，显然是听贯了这番话，只是表现最凶的那几个略有缓和，偶尔不满地哼出声。

武师步子顿了顿，思索一会儿而后开口：“你们里面也有偏远地方选上来的，都担着家里人的性命在身上。”

这话一出，方阵瞬间安静下来，似乎让热浪彻底吞没了一切声响，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个沉重的话题。

武师眼中露出一丝不忍，但既然已经开了口，还是沉声道：“根据情报司的消息，今年兽族的杂碎收血食要比往年来的更早，想保住自己的家人，只有这一条路。”

众人默不作声，有的甚至低下头去，这方阵里年长的那部分人多数有背景，不用担心要将全家送去当血食，虽然自己不以为然，但同在一个方阵多少认识，不忍作声。

年幼的这部分基本都来自穷苦地区，家里人不得已，把他们送到皇城的几个大势力里竞争，只要没被淘汰，多少都算有些背景，那些偏远地区的掌权者就不敢轻易把他们的家人征用成血食。

黑眸男孩显然是在后者一列，事实上他尚未被招募进司徒府，抓人的官兵都到家门口了，一旦他这边出什么差错，全家一个都逃不掉。

男孩一直都毫无表情，但随着气氛沉默下来，墨玉般的眼睛还是有些暗淡，他想起了父母。

那天，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破门而入，抓起老爹的胳膊，就往门外的牢车里拽，双亲都不是修士，只能任其摆布。

他正提着木桶往锅里倒水，门被踹开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在乡里一群比他大好几岁的孩子中间，他是出了名的勇敢力大，乡里人都说他天不怕地不怕，是天生的小将军。

可那天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官兵，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老爹被粗暴的拽走，他甚至生不出抬起双腿的力气。

直到听见母亲哀求的声音，他才缓过神来，看见那只无情的大手又要伸向母亲，他猛的冲过去，就像他在上山遇见野兽一般，提起勇气想把他撞开。

可身体挨上去的那一刻，好像撞到一块铁板，擒服野狼的天生神力，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官兵纹丝不动，他甚至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抓着领子扔了出去。

“大人，我孩子被司徒府招进去了!”

凄厉的喊声传来，男孩不知道母亲为何会这么说，他从没有跟司徒府扯上关系，只记得，先前苦苦哀求也不停止动作的官兵，听完放开了父亲。

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从屋子里退了出去，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感觉也缓缓消失，男孩感觉到一个个身影从他身边走过，带起阵阵冷风，刺得他不住颤抖。

最后一个兵在他身旁停下来，男孩抬头，抽着冷气，不知怎的他十分想要看清官兵的脸，但月光下，只匆匆看到轮廓和阴影。

接着马蹄声响起，一大队人扬长而去，父亲捂着胳膊坐在门槛上，母亲跪在地上低声抽泣，脸上满是泪水。

男孩一手撑着青石砖，坐在街道上，依然抬着头，方才望着官兵的脸，现在视线落处，是一轮将满的月亮，又亮又冷。

好一会儿，母亲才冲到男孩身旁扶他起来，男孩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没有挤出一句话。

后来，他才知道司徒府只是母亲与镇子里外出打拼的同乡闲聊得知，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天大的势力的名字。

“司徒府招募年幼孩童”、“皇城里数一数二的势力”、“小地方的老爷也惹不起”等等，只是母亲记忆里的一些碎片。

她没想过那样遥远的一个名字能和自家有任何联系，即便是被乡里人抬得很高的儿子。

她不允许自己那样想。

也许是丈夫和孩子受到威胁刺激到了她，一片片被他听完后就搁置在心里的碎片组合在一起，像溺水之人摸到浮板，不假思索地喊出去。

于是男孩走上了一条未敢设想的路。

“司徒府……”

“今天就到这里，下午自己去宝术阁参悟，未来一个月宝术阁都对你们开放，散了吧。”

大汉一句话又让方阵重新开始躁动，四四方方的人群飞快松散开来，也打断了黑眸男孩的思绪。

他甩甩头，正好看到旁边一个白净的少年正神秘兮兮地看着他。

“河田，快快过来，我有事跟你说!”少年看黑眸男孩注意到他，赶紧跑出两步，回头找他招了招手。

河田跟了上去，平淡地道：“怎么了，班头?”

少年听见这称呼，扬了扬眉毛，转身继续向前走，直到一间房屋的拐角，彻底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才回过头低声道：

“明日休息，禁山走一趟，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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