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夜勾魂生白雾 浮生有梦未决疑

第一章 月夜勾魂生白雾 浮生有梦未决疑

勾月在天，重阁累榭，墨色之下，人语皆静。一个黑影，于屋宇掠过，一闪而没。身形压过弦月，偏似比那勾月还要瘦小。

这深回宇落之中，烛火早歇，偏生察觉不到这一抹暗藏的危机。

那个黑衣人影，面蒙纱布，身法奇特，与阁楼内一人斗在一起。

这黑衣人虽然仗着瘦弱轻灵，步法走位神出鬼没，但对方却是内力深厚，以不变应变，拆了数招，便被震伤脏腑。

黑衣人负伤，立刻退出，无丝毫恋战之意。因负伤之故，推窗而出发出声响，惊动了隔壁屋内那人。

那人年轻体健，出屋便看到黑衣人逃走，立刻追去。

黑衣人伤重，轻功难以运用，对方又紧追不舍，跑了几步，被对方抓住肩头，腕间一翻，一枚暗器射出，逼得对方放开自己。但对方松手侧身的同时，揭下了黑衣人蒙面的面纱。

黑衣人忙避过头去，对方方未看到自己的面目。叙说太缓，只顷刻之间，对方躲开暗器，便再次欺身而上。

暗夜之中，白色尤其亮眼，黑衣人逃离之际，拐角躲避，便遇上了一个刚刚从屋内出来，正在关门，身着白衣的人。

白衣人本是背向黑衣人的，黑衣人的匕首架在白衣人颈间时，无意削落了系在白衣人发上的一条白带。

白带悠悠掉落，落到那人手上，身后传来黑衣人的威胁：“带我离开。”

那追踪之人几度周转，才确定对方是真的逃脱了。

此处重楼宇院，乃是武林第一大派，重华门。门主宇文重九，就是刚才被刺杀那位。惊动出屋的年轻人，是他的高徒：路尘。

宇文重九一生只收了这一个弟子，并不是他孤高自傲，而是创派之初，与故人有约，不得再收其他弟子，否则那“故人”便来索命。

重华的其他门徒，则是由其他两位长老教授武艺。

一夜过去，东方鱼白。

这一大早，重华门的山门处就围了一群弟子，他们指指点点的对象是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面容脏污，头发蓬乱，灰衣土布，袖子都盖不住手肘，裤角处也磨损异常，没有鞋子，双脚只是用布简单的包住而已，单从她露出的肌肤来看，全是鞭痕淤青。她面对这一群人，只缩在一旁，不言不语。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女弟子问道，当她挤到前面，看到衣衫褴褛的女子，想笑却忍着：“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很失重华体面。”

“越师姐，你要知道她来重华的目的，就不这么想了。”一个弟子道。

“哦？一个乞丐，来重华能有什么目的？”

这越师姐的语气里，暗说这乞丐，无非是一顿饭就能打发。

“她来拜师，还是指名要拜在掌门座下。”

越师姐听罢蹙眉：“掌门除师兄外，从不收徒，你还是尽快下山去吧。”

“晨演还未结束，你们因何聚众在此。”

众人回头，称呼来人：“大师兄。”

说话的正是那越师姐口中，重华掌门座下唯一弟子：路尘。

路尘看了一眼那乞丐，好似令他想起了什么：“你？”

“师兄，她可是想当你的师妹呢！”越师姐道，语气颇为轻蔑。

路尘再看她一眼：“女弟子，一般皆在轻眉长老座下，你若来拜师，可以随越芙前去。”

越轻眉重华唯一的女长老，越师姐越芙是她女儿。

“我……”

那乞丐见他过来，起身向他靠近，只说了一个我字，人便昏倒在路尘肩头。

她跌过来，路尘下意识扶住，叫了一声，乞丐没有反应，一时不知所错，抬眼看到一众弟子都在看着他，越芙忙着过来将那乞丐从他身上推开，但越芙嫌脏不肯扶，路尘防她摔倒，只得再次扶回来。终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回了重华门内。

众弟子被负责今日演武的长老呵斥回演武场，越芙看着路尘背影，怒气写在脸上。

乞丐醒转，两名女弟子立刻走了过来。

“醒了？”

乞丐点点头。

“你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血虚。”

“先去沐浴吧，师父吩咐，先给你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女弟子口中的师父，便是越轻眉。

刚出门外，便迎来一柄冷剑，若是习武之人，突遇袭击，必有本能反应。

但长剑刺来，这乞丐却不躲不闪，硬是被吓得向后跌去，两名女弟子忙扶住，那拔剑之人也将剑收了回去：“你真不会武功？”

乞丐惊魂初定：“我若会武，又怎会沦为乞丐？”

拔剑之人正是路尘，这乞丐身形像极了昨夜的黑衣人，他只是出手试探。

两名女弟子方告知路尘她们要带她沐浴，路尘放行，待她沐浴之后，再见掌门。

洗漱后，便去开门，越芙早已在外等候，她心有疑问，但开门一霎，却愣住了。整理仪表之后的她与那个乞丐简直判若两人。

从眉鬓，眸子，唇角，到她这薄如似风可吹去的身子，分明是一副柔弱含愁惹人怜模样。但整个人看去，却含有一份难以形容，比钢铁更为坚韧与柔韧的毅力。

微收心神，越芙问道：“你来重华，究竟是何目的？”

这乞丐看她一眼，竟然不答。

“你！”越芙正要发作，路尘从远处走了过来。

只见得她唇色微白，双目带着幽怨，重华为她匆忙选制的弟子服已经是最小的，却还是显得衣袖略宽。显得她本人消若无骨，惹人怜惜。

乞丐临时换了重华弟子服，但就是门中最小的衣服，在她穿着也显得颇为宽松，倒是称着她的身子更为柔弱一些，但如果换上那身黑衣劲装……

越芙目光落在路尘身上，路尘看着乞丐，许久也不说话。越芙怎知路尘心思，只道是他被这乞丐迷住了眼睛。

“瘦的跟柴似的，有那么好看吗？”

越芙一语，路尘才收回神思：“先同我去见几位长老与掌门。”

乞丐点头，越芙却气不过：“师兄，不如我带她去？”

路尘想了想，道声：“也好。”

越芙引路前行，路尘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这名乞丐。他受师父吩咐要带乞丐前去，本想借机再次试探，但见越芙不饶，也只得暂时放手。

越芙偏生看不惯这乞丐，就因为路尘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是以将她带偏了路。

这重华的后山到处都是竹林，到傍晚，更起了浓雾。

迷雾之中，似有箫声或远或近。

“是谁？”乞丐问，却无人答。

对方有意不见，乞丐也无可奈何。不久便被得知消息的路尘赶来，将她带出竹林。

“对不起。”路尘开口便道：“我不该将你交给越芙。”

乞丐笑一笑：“你对我，不也刀剑相向吗？”

“我……”

乞丐先行两步：“不是说，要拜见掌门吗？烦请带路。”

路尘与她到得前厅，越芙同一名中年男子已在当场，另一位身形健硕的，便是掌门。

“莫师叔，师父。”路尘先后见过，越芙则冷哼一声：“一个小竹林都走不出来，你是故意的吧？”

“芙儿。”莫以名虽是斥责，但并未怪罪。

莫以名是越芙的义父，此刻在此等待，也是在掌门面前替越芙赔罪的，但越芙与这乞丐有成见在先，更是说不出什么赔礼的话来。

莫以名待出门去，走到乞丐旁，忽的问道：

“你叫什么？”

“自小流浪，我没有名字。”

“因何要拜入重华门下？”

“为了不再行乞。”

“听口音，你是悯州一带，附近一些门派也可令你脱离乞丐身份，千里迢迢，为何偏来重华？”

“我……”

乞丐待答，却被掌门制止，莫以名也不再追问，告辞而去。

掌门走近：“凡重华弟子，皆有排字，你既愿入重华，便叫语薇吧。”

“谢掌门赐字。”

“我与故人有约，不可再收弟子……”

“凡入重华，皆是掌门弟子，语薇听从掌门安排。”

宇文重九点点头：“明日便去越长老处拜见吧，女弟子，皆由她授受。”

“是。”

夜幕降临，月霜早上，子时虫鸣，与语薇同住的，是她昏迷醒来时，所见的那两位。

但她入屋以来，那两人便在一旁窃窃私语，语薇正不愿与人寒暄，见她们如此，便假装入睡。许久之后，那二人睡着，她反而下得床来。

才走出屋子，便察觉到了屋顶暗伏的黑衣人，但却当作无事发生。

语薇刚走到院中，黑衣人便俯冲而下。

日间，路尘试探过语薇，但她的身形如此瘦弱，实在再难找到第二个。如果此时，她还不还手……

路尘在另一屋顶，远远看着，他特地选了一身偏暗的衣服，融在夜色之中。

黑衣人俯冲而下，长剑嗡鸣，但语薇只是不躲不闪，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刺她的黑衣人眉头一蹙，临近要害，不着痕迹的偏了三寸，刺中语薇肩头。

语薇抬起手，捂住伤口，黑衣人还要再刺，路尘才从屋顶扔来一片瓦片，阻止了黑衣人的招式，同时，人也赶到。

这黑衣人，路尘认得，她这把剑，是越轻眉，精心为她的独女越芙打造，不能说千里挑一，但也是实打实的好剑，普通人未能拥有。

“师妹，住手吧。”

“她一定有问题。”越芙道：“寻常人，就算不会武功，怎么可能在临危时，面不改色？”

“可你方才若不收手，她已经命丧当场了。”

“你不信我？”越芙看着路尘。

“她明日便要拜师，若再负伤，终归不妥。”

此时，语薇屋内传来异动，路尘喊道：“别看了，出来吧。”

与语薇同住的两人才开门出屋：“大师兄，师姐……”

“带她回去，给她上些药。”

二人点头，便过来搀扶语薇，语薇未曾说话。但她看路尘的目光，明显写着，她怀疑路尘与越芙二人是串通好的。

路尘低眸避过，又劝越芙回去。

越芙说的，路尘也有留意，若是常人，被人用剑指着，至少也应该是有下意识躲避的姿势，但语薇没有。她没有说任何话，仿佛这一切她都早已预见。

路尘分明心中仍有怀疑，但却因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无果，莫名令他不安。

语薇入屋，那两名女子急忙道歉：“我们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实在是越师姐吩咐了，发生任何事不得出屋。”

语薇不怒不笑：“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毕竟我才来重华，与我并不熟悉。”

一名弟子一边上药一边道：“师姐也真够狠的，说好了只是试探，竟然真的下手。”

包扎好后，叫秋萍的女弟子对她道：“对了，语薇师妹，重华亥时之后，是禁止弟子出门的，以后要记下了。”

语薇点点头，肩部疼痛令她难以安眠，闭上眼，便是那夜那片竹林之中那个白衣人在为她疗伤。

月光白雾，甚是朦胧，她的面巾掉落，怕被认出，取出匕首刺向那人时，方发现，他双眼不能视物。

“为何救我？”

他轻轻一笑：“我的命在你手上，不敢不救。”

随后她昏迷过去，耳畔便萦绕这那缕若有若无的箫声。

不知何时睡着，语薇忽然醒转，肩部痛感传来，令她清醒不少。

天已大亮，那叫秀琴秋萍的两位女弟子，怕是早已去晨演。

她二人既然不在，也只有她独自去寻越青眉了。

顺着演武场众弟子习武的声音行去，便看到重华晨练的弟子。

正巧的是，今日监督弟子的，便正是女长老，越轻眉。

越轻眉见她迟来，呵问：“因何迟来？”

一众弟子皆看向她，语薇并不作答，秋萍似要说话，被秀琴拉着，才未开口。

她不答，越轻眉更怒：“演武都结束了，还来做什么！直接去食堂吧！”

“师叔！”路尘走出来，对越轻眉道：“她便是那位是新来的弟子，还没有受过重华门规。”

越轻眉方看了一眼一直垂首的语薇：“那就去大堂，先把门规背会了。芙儿，你负责教她。”

“是！”越芙走来，带着七分明显的幸灾乐祸：“走吧。”

越芙对语薇似有成见，路尘担心她还会为难语薇，却又觉得此刻出面劝说，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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