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离开

残月渐落，旭日东升。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头时，便预示着坠龙鬼市的消失。

与外界看来的消失不同，相反的在坠龙谷内，这座庞大的鬼市反倒是依旧热闹非凡，只不过现在还能够待在鬼市里的早已不再是活人了，而是一个个强大灵师的神魂。

但这却有一个例外。

只见一个头顶蓝发的男孩儿正在这座鬼市的巷子中轻快地跑着，天蓝色的长发随风而动，似海浪翻腾。这与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摊贩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男孩儿的怀中揣着一把弓弩，另一只手握着几只弩箭，不知要去干什么。

鬼市的尽头连接着坠龙谷谷口，朝里望去，透过枝叶的遮掩隐约能看到山谷中似是坐落着一座不大的村子，一缕炊烟缓缓从村子中飘出。

只见鬼市尽头的最后一个摊子上，一名五六十岁的老者正瘫在一把躺椅上闭目养神，远远的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朝自己涌来。老者睁开一只眼睛瞟了一眼，却见刚刚那个男孩儿恰好跑过自己的摊子前，男孩儿随手一抓，将一串像是佛珠的珠子抄在手里，随即一溜烟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天宸！怎么又是你这小子？！”见自己的东西被男孩儿顺走，老者麻利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指着远去的男孩儿大吼道：“臭小子，别被我逮到，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说罢便气鼓鼓地追了上去。

听到老者的威胁，天宸却并没有害怕，反倒是停下了脚步，一扭头，冲着身后的老者扮了个鬼脸，还一脸得意地笑道：“略略略，萧爷爷就知道吓唬人，有本事你就追上我呀。”

后面的老者一听此话，气得胡子翘起老高，满脸怒容地朝这边狂奔而来，看那架势可完全不像是五六十岁的样子，说是二三十岁都有人信。见老者追来，天宸却是毫不在意，转身欲走，但刚一转身，只感觉眼前似是多了什么东西，一抬头，却发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瞪视着自己，不怒自威。

“魁、魁伯好……”见此情景，天宸的心便是一跳，尴尬一笑，心中暗道：“糟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魁伯？要是让他知道我又偷偷跑出去了，还不得把我的头拧下来？”

就在这时，后面的老者却已经追了上来，一把从愣神的天宸手中抢过珠子，随即扶着一棵大树大喘气道：“好小子……可算……追上你了，差点给你爷爷我……累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老者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一抬头，正好跟那名清瘦老者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手拿珠子的老者微微一愣，旋即一脸气愤地对那个叫“魁伯”的老者嚷道：“姓魁的，你就不能管管这小子吗？天天乱拿我的东西，害得我每天都不能好好休息一会儿！”一扭头，又冲着一旁偷笑的天宸嗔道：“还有你，臭小子，笑什么笑？！”说罢，老者一抬手，在天宸的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痛的天宸捂着头“哇哇”直叫。

而一旁的魁伯则是一声也不吭，静静地看着这两人搁那儿耍宝。见两人闹得差不多了，魁伯这才冷声道：“时候不早了，天宸，赶紧回去吃饭。我跟你萧爷爷有点事。”听到魁伯的话，天宸这才停止了叫声，捂着头上微微肿起来的小包朝着村子里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张大娘！我回来了！”

只见在村口的一座石坊下，一个低矮的老妇正一脸慈祥的看着远远跑来的天宸，脸上的皱纹随着她的笑容轻轻颤动着。

“小天回来了，赶紧把东西放下吃饭去吧。”见天宸来到近前，张大娘笑着摸了摸天宸的头，和蔼地说。

“知道了张大娘。”天宸应了一声，随后跑进进村口的一座不大的小屋里，心里默默后怕：“还好魁伯没有问我去哪儿了，不然又得被他拉去砍柴去了。”进了屋，天宸把手里的弓弩和弩箭往一张木桌上一扔，随即抓起桌上的一个肉包子便朝嘴里丢去。

村口的石坊前，魁伯早已收起了刚刚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望着面前的老者，轻笑道：“老萧，不是我说你，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呢？”名叫“老萧”的老者却是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魁伯身后的张大娘。良久，这才收回目光，一脸无奈地看着魁伯，轻叹一声：“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魁伯收起笑容，并没有说话，也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张大娘。不知何时，张大娘已经消失在了牌坊前，唯有一阵阵叫嚷声从村口的那间小屋里传来。

“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魁伯收回目光，盯着老萧的眼睛道。

“你们明明可以像我这样……”说到一半，老萧却不再吱声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反正说了也没用。说吧，找我什么事？”魁伯并未答话，只是缓步凑到老萧身前耳语了几句。

“什么？你确定？”听完魁伯的话，老萧一脸震惊地问道，“你们可想好了，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那咱们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想好了。”面对老萧的惊讶，魁伯似是并不感冒一般，平静的回道。

老萧抬手摸了摸下巴，思索半晌，这才重重叹了口气，说：“也罢，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尽管放手去做吧。”

“你同意就好。”魁伯轻笑一声，转身朝着村子缓缓行去。

看着魁伯慢慢消失在视野中，老萧仰天长叹一声，心道：“暮晨，你们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走吗？”一旋身，老萧也缓步朝来路走了开去，只留下一缕阳光斜散在地上，金黄璀璨。

明月高照，月光透过林叶的缝隙散在地上，显得十分幽静。

一头小野猪猛地从一片灌木丛中窜了出去，跑了大概十几米，这才缓缓停下。只见小野猪似是受到了惊吓，一个猪头左瞧瞧右看看的，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远处，一个少年正抬起手中一把弓弩，箭已上弦。少年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那头小野猪，手指虚搭在悬刀上一动不动，好似泥雕石塑一般。

突然，就在小野猪的头转到另一侧的瞬间，少年忽然动了。悬刀一扣，弩箭携带着利锋朝着小野猪的脑袋疾射而去。小野猪似是也察觉到了危险，但想躲却已是不及，锋利的箭尖直接在小野猪的脑袋上炸开了一朵血花。

“欧耶！射中了！”少年欢呼一声，向着小野猪的方向直奔过去。一头蓝发在月光的映照下似碧波荡漾般美丽。

没错，这个少年便是先前抢走老萧珠子的天宸。此时正值夜半，天宸闲来无事，刚好自己的肚子也叫唤上了，于是便背着魁伯等人，拿起弩箭一头扎进了村子附近的密林里，想着打些野味当夜宵。

天宸一脸兴奋地冲到小野猪近前，凑近看了看，的确是死透了。刚想拎起小野猪离开，但就在天宸的手还没碰到野猪时，只听一声低吼传来，似是一阵阴风刮过耳畔。

天宸猛一抬头，只见一只一人多高的野狼正张着一张血盆大口朝着天宸飞扑而来，一嘴的獠牙寒光闪烁，渗人无比。

“糟了！”天宸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这么近的距离，恐怕我躲不开，怎么办？”就在天宸愣在原地，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却见原本飞扑而至的野狼身子猛然一滞，随即便见一只大手拎着野狼的尾巴将野狼整个倒吊了过来。

野狼刚想挣扎脱身，却只感一张威严的大脸逼近自己的眼前，尽管这张脸上遍布皱纹，但依然给人一种恐怖的压迫感，吓得野狼一动也不敢动。旋即，魁伯手一松，将野狼扔到地上。野狼身子一翻，飞一般逃了开去。

“魁……魁伯？！”看清来人后，天宸不由惊呼一声，暗道：“糟了糟了，魁伯是怎么发现我偷跑出来的？”就在天宸思忖着如何向魁伯解释时，只见魁伯抬手将刚刚掉落在地上的几根弩箭捡起来扔给了天宸，道：“拿好。”

“哦哦。”天宸应了一声，慌忙接过弩箭揣在怀里。

“记住，不论何时，都不能粗心大意，否则只会害了你。”魁伯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天宸手里拎着的野猪，一转身，径自走了开去，只甩下一句话：“过来。”

天宸心中依旧没底。要知道，上次天宸因为偷跑出来而被魁伯发现，可是被魁伯惩罚绕着村子外围足足跑了十圈，差点儿给天宸累个半死。“天知道魁伯又想怎么罚我。”天宸一手拿着弩，一手拎着刚刚那头小野猪，忐忑不安地跟了上去。

村口小屋的院子中，天宸正抱着一个烤的滋滋冒油的猪肘子，吃得满嘴流油。青绿色的眼瞳中映出跳动的火光。一旁的魁伯坐在一把木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家伙，脸上不自觉地漏出一丝轻笑。察觉到魁伯正看着自己，天宸将头从肘子上抬了起来，拿手背抹了下油渍，尴尬一笑，“那个……魁伯，我……”

“我知道。”没等天宸说完，魁伯便直接打断了天宸的辩解。又是一段沉默，二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各自想着心事，火堆中的木头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良久，魁伯这才长叹一声，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缓缓起身走到院子中一棵五米多高的大树下。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这棵大树的叶子却依旧保持着绿色，给这个不大的小院带去了一片阴凉。

魁伯抬起他那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大树粗壮的树干，似是在擦拭一件古董般小心，却又带着几分悲凉和怀念。火堆旁的天宸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是疑惑万分：“今天魁伯这是怎么了？以前可没见他这样。怎么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尽管心中疑惑，天宸却也不好多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时不时还低头啃两下没吃完的猪肘。“天宸，”魁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身望着天宸，问道，“你想出去吗？”

“出去？当然想。”天宸马上答道，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对不对，我不想出去。”魁伯笑着走到天宸身前，轻声道：“怕什么？这次我是认真的，你只管说真话，到底想不想？”天宸抬头盯着魁伯那双漆黑的眼睛，问道：“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魁伯笑了笑。

“想，当然想！”天宸兴奋地大叫了出来，魁伯赶忙低声道：“小点声，我能听见。”随即魁伯把天宸叫道那棵大树下，一脸郑重地说：“天宸，你也不小了，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再过几个月就到了各大灵师学院招收新生的日子了，我们想让你去附近的落星城里求学。”

“灵师学院？”天宸惊呼道，“真的吗？”

要知道，打天宸六岁开始，张大娘就没少给他讲关于这方世界的故事，这其中便包括灵师学院。

灵师学院，看名字就知道，是专门培养灵师的学院。而灵师，则是普通人在开启武源后的统称，正是这无数的灵师共同守护着整个九幽帝国，若是没有无数灵师与魔族拼死顽抗，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恐怕人类至今也难以强盛起来，只能沦为魔族口中的食物。

“没错，你现在九岁了，刚好在灵师学院的招生年龄范围内，”魁伯看着天宸一脸兴奋的样子，不由得眉头一皱，冷声道，

“不过呢，当年你父母将你托付给我们照顾时可没给我们这么多钱，让你上学这件事是我们自行决定的，让你将来能自给自足，省的我们天天照顾你。”魁伯盯着天宸的眼睛，解释道。

虽然魁伯的话不太好听，但天宸却知道，这也是魁伯他们对自己的关爱，于是急忙放下肘子，连声称谢。

“你也别高兴地太早，”魁伯并未理会天宸，只是抬手揉了揉天宸的头，警告道，“这次是你一个人真正离开村子，一路上可能会碰到许许多多的事，包括危险。

“有四件事你必须牢记于心，决不能忘，明白吗？”魁伯一边说，一边伸出四根手指，郑重地问天宸。

“明白！”天宸赶忙回道。

“首先，这个手镯决不能取下。”魁伯一把抓住天宸的左手腕，撩起衣袖，只见天宸的左手腕上带着一只墨绿色的镯子，上面隐约还能看到几个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随即魁伯又挽起天宸右脚的裤腿，上面套着一个由红绳编成的脚链，上面同样也流转着金色的纹路。

“还有这个脚链，”魁伯补充道，“这两个东西决不能取下，不论何时。切记切记。”

天宸疑惑地瞅了瞅手上的镯子以及脚上绑着的红绳，默默点了点头。其实从天宸记事开始，好像这两个东西便一直戴在自己的身上，不过天宸也并没有太在意，反正也不影响正常的活动，索性便没有管它们。

“第二件事，”见天宸点头，魁伯这才松开手，继续往下说道，“进城之后，去找一个叫梦尘的人，务必把这封信交给他，之后的事你听他安排就好了。学费的问题他会负责。”一边说，魁伯还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封，塞到了天宸手里。

天宸接过信封看了看，疑惑道：“魁伯，那个梦尘是谁呀？我为什么要听他的？”魁伯白了一眼天宸，冷哼道：“他是落星城中唯一一座学院——尘星学院的老师，我跟他也算是熟识。”

“落星城？尘星学院？”天宸抬头，眼神中满是不解。

“落星城是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城，步行的话大概四五天就到了，”魁伯伸手指了指北方，“喏，朝北一直走，路上会有驿站。”

天宸听后便是一阵无语，心里暗自吐槽：“走四五天还叫近？你怎么不走上半个月呢？”但想归想，天宸却没敢说出来。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魁伯盯着天宸问道。

“哦，有。魁伯，我到了城里要怎么找梦尘……老师呢？”天宸特意在名字后补上了“老师”二字。

“自己想办法。”对于天宸的发问，魁伯仅是冷哼一声，并未多说。

天宸也是无奈，只好默默将信揣进了怀里。见天宸把信放好，魁伯的手中却忽然灵光一闪，顿时，一把弓弩猛地出现在魁伯手中。只见这把弩竟于天宸之前拿的那把相差无几，仅仅只是大了一号，其它地方基本相同。

天宸不禁被这突然的变化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惊呼道：“这不是张大娘的弩吗？”

魁伯没有说话，只是将这把弩递到天宸手里，郑重其事地说：“第三件事：保存好这把弩，决不能让其它人看见它，梦尘除外。一定要照我说的做，不然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天宸听罢不由吓了一跳：“杀身之祸？这把弩这么危险吗？”天宸心里默念道。

说罢，魁伯转身缓步朝屋子行去，一句话幽幽地传来：“最后一件事：收拾好行李，明早鬼市连通外界之时，便是你离开的时候。”

天宸没有动，等到魁伯的身形完全消失在屋中时，这才反应过来，心中兴奋不已：“我真的可以出去了？！这么多年魁伯一直不让我出去，现在我终于可以离开村子了？！”天宸按压住心中对自由的向往与喜悦，将火堆一熄，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升起，天宸便已挑着包袱站在了村口的石坊底下。村口，魁伯和张大娘站在一起，身后的村民都探着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天宸，昨天忘跟你说了，其实还有一件事，”魁伯走到天宸近前，拍了拍天宸的肩头，“这件事也同样重要，记好了：没有从学院毕业之前，一定不要回来，梦尘老师会帮你在放假时安排好住处，在此期间，决不能回来，明白吗？”

天宸眉头微挑，张口刚想发问，却被张大娘打断了，只听张大娘解释道：“小天，听你魁伯的话，我们这几天可能要离开玄星大陆，村中没有人看守，可能会有魔兽，你一人回来太危险。”

“可是……”天宸想要辩解，却被魁伯打断：“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见魁伯发怒，天宸也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好了，天儿也不早了，鬼市马上就要关闭了，你走吧。”魁伯扭身走回了村子，只留下天宸和张大娘四目相对。

“小天，走吧。我们会想你的。等你毕业了再来这儿看我们不迟。”张大娘上前摸了摸天宸的头，柔声道。

天宸点了点头，转身挑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向着鬼市的方向行去。身后，张大娘站在石坊下默默的望着，直到天宸消失在视野中。魁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张大娘身边，同样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天宸消失的方向。

“不知我们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呀。”张大娘轻声叹道。

“暮晨，木已成舟，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我们便没有回头的机会了。”魁伯将张大娘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安慰道。

二人相依偎在一起，看起来竟不再显得那么苍老，反倒是像二三十岁的少男少女一般，男的英俊，女的靓丽。两人就这样依靠在一起，久久没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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