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冯老栓觑着眼，缩了缩躲在舞台下阴影里裹着黑色工作服的身子，慢慢地打量着面前养尊处优的众人。头上的舞台布置的流光溢彩，台上的舞女眼神潋滟多情，并不时向下露出再美艳不过的微笑。

台下一片烟雾缭绕，一群叼着雪茄，晃着酒杯的“先生们”挺着肚腩没骨头似的瘫坐在铺着红丝绒毯的红木座椅上。更是有人使劲眯着眼打量着台上活色生香的画面，交头接耳中不时爆出一阵令人恶寒的笑声。

冯老栓对这一切充耳未闻，像被敲了钉子似的畏缩在那里，唯有眼珠子活泼的上窜下跳，目光像条鱼一样灵活的在这群大腹便便的老爷们中游走。

一位裹着头巾的妇人驼着背从后门慢慢的进来，静静地站在窗帘旁，微低着头，脸颊两侧散落着灰白干枯的发丝，爬满皱纹的脸庞同她的身体一样佝偻着，身上黑色的大衣几乎要与背后墨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她紧了紧手上攥着的扫帚，开始慢慢清扫地面。

待做完一切后，她缓缓抬头，像臣子一样忠诚地凝望着舞台下的阴影。

有微弱的亮光闪了闪。

几乎是立刻，她蓦地冲向觥筹交错的人群，并准确地撞向他们今晚的对象——

“哎呦，黄老板，您小心！”冯老栓像闪电一样从舞台下钻出来，并敏捷地垫在黄广权肥硕的身体前，腹部毫无保留的撞向尖锐的桌角，以免去了这位的皮肉之苦。喝的满脸通红的黄广权被甩向一边柔软的坐垫，瞪大了双眼，惊愕之余不忘大着舌头指向这妇人“你这……你这哪里来的泼妇？！敢冲撞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妇人依旧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只不过将本就瘦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一圈子人被这妇人疯狂的举动下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便立刻边看着黄老板的脸色边大声斥骂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喂，问你话呢！”有人使劲推了她一下，她身形狠狠一晃，便倒在地上，但依旧不言不语。

黄老板醒了酒，怒气冲冲地走向那女人——但有人先快他一步：冯老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拽住那女人的头发，迫使其仰起脸来，便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

那女人便惨叫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目光痛苦的颤了颤，咬紧了干裂的嘴唇。

冯老栓得了势，骂起来：

“眼睛瞎了吗？往哪撞呢？想打秋风还是怎么着？还不快道歉！”

黄光权瞅着眼前的一切，脸色缓了缓，反而很大度的对面前不停鞠躬的女人摆了摆手，“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去吧。”周围便响起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相比黄光权一众人昂贵得体的服装，冯老栓站在这里格格不入，犹如一只混进去的黑狗。被打翻的酒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衣褶流下来，散发出浓烈的酒香。

黄光权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您各位都没事吧，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见谅见谅。”冯老栓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对着他们点头哈腰，

四周一片寂静，冯老栓感到几缕轻蔑的目光缠在他身上，不禁使劲攥了攥藏在袖子里的手，尴尬地收起了过分殷勤的表情。

正欲离开时，黄老板出了声：

“你…你站一站。”

已经转过头的冯老栓悄无声息地露出了阴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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