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感恩节上午，下操后魏中华信步走出校门，沿着公路向北慢慢地走着，头脑中又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两个多月来，魏中华逐渐发现学校管理混乱。最近三周，他把学校存在的问题和自己的建议写成书面材料，准备向校领导进谏。

昨天，柳芳又在苦劝他不要那样做，以免给自己找麻烦。同时，他还从柳芳的口中知道了自己屡遭打击和排挤的原因。原来，校内相当多的教师一心想离开这儿，又苦于没有门路和钱财，因此都热切盼望着尽快并校。可近年来学生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使他们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对此心生怨气，就盼着学校出事垮台被撤销。他努力工作与那些人的愿望相悖，他们就寻找一切机会刁难他。

魏中华正是担心在这样的环境中由于领导报复而引发对自己群起攻之，以致迟迟没有去进谏。

“扑通！咩—咩—”突然， 魏中华听到异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男青年骑着自行车撞到一颗杨树上，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

那个男青年脸色青紫，眼睛瞪得溜圆，口吐白沫儿，身体先是僵直，紧接着就是浑身痉挛，手足抽搐，嘴里还发出像羊叫的声音。

附近的许多人立即聚拢过去，把男青年围在中间儿。

魏中华走上前去，看到男青年四脚八叉地仰卧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救助。

魏中华听着各种议论声，心里一阵酸楚，本想救助男青年，可自己又不知该怎么办，愣了一下儿转身跑回校园。

魏中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校医室门口，不顾一切地上前去敲门。可敲了很久，一个中年男人才把门打开。他认出来这个人就是校医。

“敲！敲！！敲—，你敲什么？！催命鬼儿似的！要死人？！”校医满脸不高兴地嚷嚷。

“校医……对不起，事……事关重大！是这样……在校门口……”魏中华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述说着。

“摔倒的是你们家人吗？！”校医阴沉着脸打断魏中华的话。

“不是呀！”魏中华吃惊得睁大眼睛回答。

“吃饱撑的吧？既然不是，你管哪门子闲事！”校医训斥道。

“不是闲事！见义勇为，当仁不让。这是义不容……”魏中华冲着校医高声说。

校医用力地摆了摆右手，满脸鄙夷的神情打断魏中华的话说：“行了行了，别白话了！你就是那个魏……魏什么着？！魏……魏中……对、对……魏中华吧？”

“是……是呀！怎么了？”魏中华疑惑地问道。

“我说魏中华，江案知道不？读书都读傻了吧！瞅你这样儿，南京徐老太事件肯定也不清楚啦！善良的代价太—大—了！！我敢保证当场没人管，就你多事！被窝里伸脚丫子！”校医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这……”魏中华让校医一顿猛喷，不知怎么回答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书呆子，你要是想揽事，自己去‘义不容辞’！脑袋被驴踢了！”校医说着，“嘭”地把门关上，门差点儿碰到魏中华的鼻子尖儿。

魏中华被校医的一阵雷烟火炮轰得气撞脑门，又听到他关门时骂了一句“奇葩”，扬起右拳刚要捶门，听到校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赶紧一甩手转身跑向校门口。

魏中华跑出校门，没有看到男青年，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男青年那无助的样子，一股悲凉之情油然从心底涌起，怏怏地沿着公路继续向北走着。

“如今的人怎么这么冷酷？没一点儿人情味儿！做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教师竟也变成了冷血动物！！” 魏中华想到这里，耳畔回响起校医骂自己“奇葩”的声音。

“奇葩”两个字像一把钢刀直插魏中华的心脏。他感到一阵剧痛，勾起了对一段往事的回忆。

那是在三个月前，他得知自己是一（1）班班主任后，就兴冲冲赶到总务处。

当时门关着，他敲了几下儿门，里面没人应声。他侧头从窗户往里看，看到里面的三个人都坐在电脑前，正对着门的年轻男人正在看不良视频。

他又用力敲了几下儿门，屋里终于传出女人喊“进”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那个年轻男人在慌忙地关闭网页，怎么也关不上，最后只得拔掉电源插头。

“什……什么……你什么事？” 年轻男人回过头神色慌张地问。

魏中华走到屋子中间若无其事地说：“我是一﹙1﹚班班主任，来领我班教室的钥匙。”

“找当官儿的去！” 年轻男人气呼呼地说。

“不应在这儿领吗？”魏中华轻声问。

“你着哪门子急呢！”正在玩儿斗地主游戏的中年男人瞟了他一眼。

“尽早把教室收拾干净，好布置布置！”魏中华随口回答。

“哼！教室还没确定，你布置哪儿呢？！” 一个少妇翻了翻肉乎乎的单眼皮瞥了他一眼，继续自己的网购。

这时，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色眯眯地来到少妇身旁。

“校长来啦！” 少妇谄媚地说，脸笑得像朵盛开的桃花。

“什么事？”来人拉着官腔儿问。

魏中华见来的是政教副校长，就说明自己的来意。

“还没确定呢！确定后你自然就知道了！”副校长不耐烦地挥了挥右手。

魏中华只得走出门，听到里面的人开始议论自己，于是就躲到窗下偷听，屋里那四个人的说话声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耳朵。

“这、这个就是那个魏中华吧！从哪儿冒出来个家伙，什么东西！”

“这鬼地方，谁愿来呢？直博的机会都不知珍惜，主动要求到这儿来，有病！”

“可不是！病的还不轻的呢！别人想走都走不了呢！自己死催似的偏要来，大脑进水！”

“教室还没定呢！催命鬼似的，就他积极，显他呢！奇葩一朵！！”

“哈哈哈……精辟！奇葩！！简直就是天字号的奇—葩—”

当时，“奇葩”两个字就和现在一样像一把钢刀直插他的心脏，疼得他按着胸口踉跄着逃走。

现在，魏中华又用右手捂住了胸口。

“这样的老师，这样的环境，怎能教育好学生？怎么提高国民素质？”魏中华想到这里，内心一阵凄楚。

魏中华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头脑才清醒些，耳边响起龙教授说话的声音：“我们不能一味埋怨中国的家长崇洋媚外，每年把几千亿美元花到国外，宁可担心受怕，也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外国去上学。人民之所以这样做，不就是对我们的教育不满意吗？！不创办人民满意的教育，就是我们教育工作者最大的过失，就是对民族、对国家乃至对全人类的最大犯罪！”

“对!龙教授说得对！就应该找校领导反映情况，提出合理化建议！”魏中华想到这里，转身就往学校走，

他刚走几步就站住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柳芳劝他时的情景。

“会吗？！我真的会引火烧身？校长、书记能会是那样的人？不会的，不会，毕竟他们都受党教育多年。再说了，我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更何况我还是一名共产党员！”魏中华想到这里又向学校走去。

“世事凶险，人心叵测！你刚走向社会，时刻要注意，话到嘴边留半句，事须三思而后行，犯歹的不说，犯法的别做！”魏中华走着走着，想起临来这儿时爸爸嘱咐自己的话又站住了。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乡医院方向传来，声音由远而近。

魏中华循声看到一辆农用四轮车上，一个妇女正趴在一块白布上哭天喊地。四轮车从他身边驶过。

魏中华从路人的议论中得知，车上的白布下面就是那个男青年的尸体。那个男青年是邻村的，癫痫发作时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救助，体位维持得不好，痰进入了气管，被他的家人送往医院的途中窒息而死。

魏中华惊呆了！他感到从头顶凉到脚底，平生第一次没有了安全感。

“漫漫人生路，谁能没有马高镫短的时候？说不定将来哪一天我也亟需别人帮助…… 男青年今天的遭遇岂不就是我……”魏中华不敢再往下想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绝不能再犹豫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魏中华想到这里心一横，飞快地跑回学校。

魏中华从办公桌里取出两份材料，怀着为民请命的豪气和悲壮走到校长室门前。不巧，门虽然开着，但校长不在。

魏中华来到隔壁的书记室。他刚坐下，就向书记倾诉自己对学校现状的忧虑。他正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听到书记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啊—”魏中华愣了一下儿赶紧说：“有、有、有！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写的材料，内容是学校的现状，还有合理化建议，一式三份，这份给您。”他说完把一份材料放在办公桌上。

书记用不满的眼神瞅了魏中华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你多大年龄了？”

“我……”魏中华满头雾水呆呆地望着书记，没明白书记是什么意思。

“哪儿不这样呢？都是这样过来的！”书记自言自语，又像是给魏中华听。

“噢—”魏中华终于明白了书记的意思。

“老师嘛，好当，哄小孩儿不哭呗！当老师只是谋生的手段，如果想当事业干……”书记摇了摇头。

魏中华没想到书记会这样含糊其辞地敷衍，就知趣地站起来告辞。

魏中华经过校长室前，看见校长正在屋里就上前去敲门，经允许后走了进去。

“你有事？！”校长坐在老板椅上劈头盖脸就问。

“有……”魏中华闻到了浓烈的火药味儿，一时有点儿尴尬。

“有就快说！”校长不耐烦地扬了扬左手。

“校长，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我今天来是向您反映咱们学校存在的问题，并提出合……”魏中华晃了晃右手的材料。

“什么问题？！”校长瞪大眼睛打断他的话。

“就……就是咱学校现在存在的问题呀！”魏中华弄不清校长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学校存在的问题。

“问题？！那我今儿倒要听听。你说—”校长恼怒地晃了晃脑袋。

魏中华咽了口唾液说：“第一，先说老师。老师普遍责任心不强，教育学生时明哲保身，不敢大胆管理，敷衍了事。令人气愤的是，有的人没有一点儿社会责任感，见死不救。还有人上班时间不是玩游戏，就是网购，甚至还有人看黄……”

“魏中华，你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爱管闲事吧！”校长截住他的话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用教导的口气说：“找准自己位置，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人再怎样，也没让我给擦屁股！”

魏中华迟疑了半晌后，用上排牙齿咬了咬下嘴唇，鼓起勇气接着说：“第二，再说学生。由于没有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学生也心浮……”

“学生怎么了？！学生又怎么了？！！老师、学生都不好？！就你好？！”校长就像屁股被突然捅了一刀子似的窜起来，冲着魏中华厉声吼道：“看来我第一次跟你说，你没放在心上，我现在第二次跟你说，听着，记住了，这地方，这学生，孔子再生也没招儿，苏霍姆林斯基来了也束手无措！这……这学生，将来能有几个成功人士？绝大多数人最终只能是劳力者，只要少出几个破坏者，咱就功德圆满了！”

魏中华懵了，没想到这番话竟从一个堂堂的校长嘴里说出。

校长见魏中华没吭声儿，脸色平和一些说：“魏中华，你就别有‘第三’了！我得说你几句。你呀，乍穿靴子高抬腿！以前来这儿的大学生都跟你一样，甚至还有超过你的，刚来时雄心勃勃。后来呢？能调走的千方百计调走了，实在走不了的，也都学聪明安于现状了！你的现在就是他们曾经的过去！请便吧，我没时间！”

魏中华已经缓过神儿来，把手中的材料放在桌子上说：“ 这是我写的材料，您看完后要是叫我，我是随叫随到。”

校长把脸扭向一旁连连摆手。

魏中华刚踏出门，就听到背后甩来一句话：“幼稚！幼稚得就像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儿！”

魏中华挨了当头一棒心灰意冷，彻底理解了老师们背后对校领导的非议。他走着走着，又侥幸地想：“凡是材料已经送到校领导手中，多少也得对创办人民满意的教育起点儿作用，只要对提高国民素质有利，就对！就该！！就值！！！”

魏中华想到这里，感到如释重负般轻松。殊不知，正是此举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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