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丁克胜满腹经纶，耗子娃肆言詈辱

（二）

丁克胜补充道：“从古鄜大王写的对联，就可以看出他坦荡豪迈的胸怀，好有气势，不愧是佛门高僧！”

莫三桂道：“姐，我们先点香吧？”

莫喜桂道：“嗯。先在香炉上点三柱，再把纸钱放进去烧了，完了再去里面烧香许愿。”说罢，每人点了三炷香，作了三个揖，再把香插在那香炉上面。莫满桂过来帮着将纸钱丢进香炉里燃烧。

四人从侧门走进寺院，首先来到古鄜大王殿。只见殿内古鄜大王神像前，挤满了男男女女，争相往前敬香作揖。这时，最前面一位干瘦如柴的中年女子跪了下来，祈求道：“大王啊，你要保佑我们年年有个好收成才行啊，我家男人租了人家的田地，三年了，冇有收成。大王啊，今年希望您大发慈悲，显显灵，赐予我们一口饭呷。大王啊，我家已经揭冇开锅了，儿子饿极了，犯上事，有官司，请您保佑我们平安啊！”她跪了拜，拜了跪，前前后后很多次。其他香客见中年女子说得这样凄凉，有的也代为她帮腔祈求。

莫喜桂好不容易排队到了神像前，她立即摆供果，招呼两个妹妹点香跪拜。一切准备就绪后，俯身三拜，毕恭毕敬道：“古鄜大王啊，请保佑我们家平平安安！古鄜大王啊，请保佑我两个小妹将来都能找个好婆家！古鄜大王啊，请保佑我丈夫一生顺顺利利！古鄜大王啊，请保佑我二妹全家幸福吉祥！”

拜完了古鄜大王，又来到观音殿。只见一尊高大的木雕观音像供奉在那里，一位穿黄褂僧服的僧尼站在神像前的木桌旁，指点香客敬香跪拜。莫家三姐妹在蒲团上每拜一次，僧尼便敲一次罄。三叩，罄声响了三次。

僧尼看着他们道:“来到古佛寺，多烧几柱平安香，观音菩萨保平安。”

莫喜桂从包里拿出几个铜板，塞进随喜箱，点燃三柱香。接着，又去后面的大雄宝殿，跪拜三世佛。

到了中午，寺院开始打板呷斋饭，四人随香客们来到了斋堂，首先往随喜箱丢几个铜板。斋堂不准大声喧闹，香客们规规矩矩的依次入座，约有四十余人。斋堂里整齐地摆放着红色长条桌，共六排，每排坐八人，每人面前放着两个碗，一碗盛菜一碗盛饭。不一会，住持来了，后边跟着四五个僧人，他们在对面位置上坐。和尚们不说话，香客们自然不敢乱语，饭厅里静得出奇，连墙缝里虫鸣的声音都能听见。和尚们开始诵经，很好听，像唱歌，婉转悠扬。当然，多数香客不会诵经，只能呆呆地看，认真地听。诵毕，斋堂僧人在条桌前来回穿梭，一手掂桶，一手拿勺子，给每位香客盛菜盛饭。呷斋过程中，有僧人来回走动，见谁碗里饭呷完了，菜没有了，就添上。莫满桂第一次呷斋饭，感觉香喷喷的。

呷完斋饭，四人离开寺院下山。刚到山腰岔路口，有一个年轻人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过来，突然大骂道：“丁克胜，你果个王八蛋，你给我站住，今天老子找你好久了。”

丁克胜抬头一望，这人年纪不过二十岁，并不认得，弄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如此凶恶。于是上前道：“老弟，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那人凶道：“我问你，你为何写我恶状？”

丁克胜被问得一头雾水，不明白道：“老弟，你熄熄火，我什么时候写你的恶状了？”

那人道：“谁是你老弟？你昨天在秧田垅帮别人写了一整天，还不敢承认？”

丁克胜立时醒悟，笑道：“哦，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找我。我知道了，你是秧田垅姓杨的耗子娃。”

耗子娃道：“对，老子就是耗子娃，行冇改名，坐冇改姓，难道怕你冇成？”说完，握紧拳头走到跟前，对准丁克胜脑门就是一击。丁克胜退后一步，头一偏躲过。莫喜桂、莫三桂吓得够呛，赶紧拖住耗子娃，希望他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丁克胜躲在一旁道：“我们都是邻近的同乡，你听我解释。”

耗子娃道：“老子听你解释么个？你对老子使阴，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说罢又要动第二拳。

就在此时，先前在古鄜大王神像前跪拜的那位中年女子来了，她挡在丁克胜的面前，哭道：“儿啊，妈求你莫要再生事端了，跟妈回去好吗？”转身对丁克胜道：“我们家儿子冇懂事，请你原谅他的莽撞。”

耗子娃道：“妈，你走开，他跟杨老爷是一伙的，就想整我蹲大狱。”

丁克胜扶了扶眼镜，解释道：“我帮杨老爷整理文案是真，代人写信和代人写诉状也不假。我本来就是从事文书工作的，你想想，我不答应写，杨老爷也会请别人写啊。我只不过是按照杨老爷的口述，进行记录罢了，不存在么个不对的地方。何况我以前也没认识你，你也没得罪过我，我们之间无怨无仇，我何苦要故意整你的恶状？果件事，你只能找杨老爷去，跟我八辈子打不着边。”

耗子娃气凶凶道：“这我冇管，你帮杨老爷写诉状，就是在害我。”

丁克胜听后直摇头，心想，今天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耗子娃母亲道：“儿啊，你还冇听得懂？他只是个记录官，他冇有错，你找他有么个用？听妈的话，跟妈回去。”双手使劲推着耗子离开。

莫喜桂帮忙解释道：“大妈说得对，他是帮人记录而已，冇有要害你的故意。”

耗子娃道：“我又冇偷你家的东西，你写状子整我，我就要打你。”跳起来又要动粗，被其母亲死死拖住。

耗子娃母亲道：“你们先走吧。”

丁克胜与莫家三姐妹只好从另外一条道上离开，回过头再看，远远地还能听见耗子娃站在原地骂骂咧咧。

莫喜桂道：“克胜啊，以后出门千万要小心，果种人冇太讲道理，被他打一顿冤枉。”

丁克胜道：“我知道，今后若有这类文案请我写，我会慎重考虑的。”

莫喜桂道：“人心隔肚皮，做事谨慎点好。克胜，你很久冇跟你大姐夫见面了，到我们家呷晚饭再走吧。三桂、满桂，你们也到湾溪住几天。”

回到湾溪，时间尚早，田文喜刚忙乎完。丁克胜道：“姐夫，你很忙啊。”

田文喜道：“还好，你怎么跟他们碰到一起了？很久不见，快进屋坐。”

莫喜桂道：“我们去古佛寺敬菩萨，克胜刚好也去了，我们路上碰到的。”

丁克胜道：“我昨日下午在秧田垅有事，晚了没回去。今晨上古佛寺玩玩，凑巧路上遇着她们。”

莫喜桂道：“你们说说话，我去做饭。”

丁克胜道：“我还要赶路，坐一会就走，就不呷了。”

田文喜道：“你大姐做饭很快的，晚饭后再走不迟。三桂、满桂，你们也去帮帮忙。”

两老姨坐在板凳上开始闲扯。丁克胜道：“姐夫，这年头做事太难，昨日我帮秧田垅杨老爷写诉讼，没曾想案中人今日就来找我麻烦了。”

田文喜道：“是不是有关耗子娃偷杨老爷半石谷子的事？”

丁克胜惊讶道：“是啊，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

田文喜笑道：“前段时间，我在秧田垅出诊，碰见有人绑了耗子娃。”

丁克胜述说道：“今天在古鄜山下来的路上，刚好遇见耗子娃，他肆言詈辱，找我出气，幸好他妈拦着了。唉，真是冤枉！”

田文喜道：“偷盗固然可恶，但穷人饿极了又想不出填饱肚子的办法的话，就会自然而然去打富人家的歪主意，这是很正常的事。要我说，就这点小事，杨老爷未免过于小题大做了，胸怀不够宽广。如果稍带点慈悲心，就不应该写诉讼，都是一个村的本家，何必呢？给人一条生路，就会少一个冤家。你说是吗？克胜。”

丁克胜一边听一边思考，觉得姐夫这番话越来越有深意了，看来以后做事，得三思而行。他点头道：“姐夫说得很对啊。”

田文喜继续道：“克胜，像杨老爷、耗子娃等，都是些死心眼，没远见的人，他们一根筋，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所以啊，我们做事千万不能像他们那样。”

这么一讲，丁克胜茅塞顿开，表面上姐夫是在指责杨老爷这类人，其实是在点拨自己，真是一语双关，够自己思考。看来，做人方面，还得跟姐夫学着点。

丁克胜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姐夫，我今天算是开悟了。另外，我还想听听你对眼下时局的看法。”

田文喜道：“你在政府上班，又是舞文弄墨出身，在时局方面，你应该比我懂得更多。”

丁克胜道：“姐夫，我是个书呆子，脑筋不晓得开窍，很难长见识，你得开导开导才行。”

田文喜瞅瞅门边无人，这才小声问道：“听说解放军已攻破了襄阳，是不是真的？”

丁克胜答道：“我也听说了。”

就在这时，莫喜桂将饭菜端上桌来。田文喜道：“先呷晚饭再说，以后甭管遇到么个事情，还得多动动脑筋，三思而后行。”

莫喜桂道：“今天初一，都是几个素菜。”

田文喜笑道：“克胜，对不住，你们大姐呷素，显得我们家小气了。”

丁克胜道：“哪里的话，呷素好，今天中午我们在寺庙也是呷素。”

田文喜道：“再过一个月，我们就搬回白岩桥了。”

丁克胜问道：“是临时回去还是怎么的？”

田文喜答道：“不是临时，是离开湾溪去老家坐堂呢。”

丁克胜又问道：“为什么果么急？以后冇打算来了吗？”

田文喜解释道：“我嗲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我回去，他们都带信催我好多次了。”

丁克胜道：“哦，那是应该回去，照顾好年迈的父母天经地义。”

田文喜道：“父母为大，我们做儿女的应该这样。”

莫喜桂道：“克胜，代我们向常桂问好，我们都听想念她的，上次妈妈也提起她。”

丁克胜邀请道：“有时间的话，欢迎你们都去做客。”他扒完两碗饭，急匆匆地告别他们自行回家了。

之后，莫三桂和莫满桂待了三天后，也回到了新庵堂。

中秋节很快就要来临了。八月十三早晨，田文喜顾了两个马夫，将诊所里主要物品放到马背上先行运走，把所租的店铺交还给东家。

离开时，乡邻难分难舍，纷纷前来送别。黑鬼刘一八、吴妈等等都来了。吴妈更是噙着眼泪，拉着莫喜桂的手道：“喜儿，你们这一去，冇晓得么个时候才能再相见，希望经常来湾溪走走，莫要把我们忘了。”

莫喜桂道：“哪会呢，有时间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田文喜向大家拱手拜别道：“感谢各位乡邻这些年对我们的深情厚爱，感谢各位乡邻对我们的关心帮助，感谢各位乡邻对我们的支持信任。”

刘一八走上前来道：“田医生，欢迎以后还来我们湾溪。”

田文喜道：“下次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再来。”

吴妈道：“田医生，你走了，我们湾溪就少了一位好郎中，你就非要走？”

田文喜道：“父母年迈，需要回去照顾，实在对不起，有负乡邻了。吴妈，感谢您这些年对我们家喜儿的关怀。”

正要离开时，寡妇黄丽娅跑来了，叫道：“田医生，喜儿，你们等等。”她拿着一包物品递上来道：“听说你们马上要走了，这些年承蒙你们的关心，我没么个送你们的，一盒茶叶表表心意，还是上次去洪江的时买回来的。”

田文喜夫妇坚辞不受，黄丽娅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务必收下。”

黄丽娅如此真诚，田文喜不便再推脱，收下后转身离开，众乡亲都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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