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田文喜妙手施法，莫楚铣把酒言欢

（二）

福癞癞母亲这一举动，田文喜懵了，众乡邻也是不明就里。过了好一会，她才擦拭起眼泪，解释道：“田医生，我们家一贫如洗，拿冇出几个子儿，所以急得哭了。”

田文喜道：“没事没事，都是屋前屋后的几个邻居，相互照应是应该的，就当我做了件好事吧，以后把孩子管教好就行。”

福癞癞母亲难为情道：“那怎么行？诊费我先拖着，以后有了我一定再奉上。”

田文喜道：“不用不用。”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岳父母屋前，几个小舅子还在玩耍。进屋放下药箱后，三个小舅子也跟进来了。奎伢子气鼓鼓的，满脸不高兴，田文喜问道：“怎么不玩了？”

奎伢子道：“他们输了，冇肯给我打屁股，耍赖！”

炎蹦子接话道：“哪个耍赖了？你冇比赢，自己先倒了。”

奎伢子道：“冇有，你们先靠了墙，是你们先输的。”

田文喜大笑，摆摆手道：“好啦，莫要吵，莫要吵，你们要去学校读书么？”

江心娃答道：“我们呷完早饭就去学校读书。”说完，三个小舅子各自收捡自己的写字课本。

田文喜过去瞅一眼，炎蹦子不好意思起来，双手捂住自己的写字课本，做个怪脸道：“我字写得冇好。”

田文喜道：“那有么个关系？写冇好就多练嘛！”

炎蹦子这才松开手让姐夫看。只见大舅子的课本上写着“莫春江”，二舅子的课本上写着“莫春炎”，小舅子的课本上写着“莫春奎”。论写字，炎蹦子确实潦草些，写字跟鸡爪子爬过似的。奎伢子才入学，字形虽然歪歪扭扭，但工整不马虎。江心娃高小了，字迹清秀方正，一笔一画，自然比两个弟弟写得美观。田文喜也不当面评价小舅子的好坏，只是鼓励他们道：“都不错，好好努力，将来才有出息。”

这会儿，杨仙云已经做好饭菜。莫喜桂喊道：“文哥，呷早饭了。”

田文喜接话道：“不等等爹？”

杨仙云道：“你爹在屋后禾田里看禾苗去了，冇用等，留点菜就是。你们大清早过来，肚子应该早就饿了，先呷吧。”

田文喜知道岳母一向关心自己，假装说还不饿。其实，这会儿早已饿了，只不过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他来到灶屋，饭菜已经端上桌。三个小舅子也装好饭站立在桌前，要等妈妈发话才敢夹菜。桌上三菜一汤：腊肉，酸菜，南瓜叶，冬瓜汤。杨仙云觉得果只几个简简单单的菜对不起女婿，便道：“文儿，早餐就对付着填填肚子，晚上再杀个鸡炖炖。”说完，将一碗饭和一双筷子递到了他的面前，田文喜双手接过道：“妈，您啦嘎莫客气，已经够好的了。”

三个小舅子都不坐凳子，各自夹了些菜放碗里，跑外头去了。

田文喜坐下后，这才发现，岳母的头发白了多半，盘在脑后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满是皱纹，眼睛下面鼓起了厚厚两坨肉。她穿着深色的斜襟布衫，黑色的裤子，裤裆和裤管松松垮垮，裤管下偶尔露出的小脚，看上去还不到小孩子的一托长。

杨仙云见女婿在看自己，便问道：“文儿，娘是冇是老了许多？”田文喜顿觉自己有些失态，脸红了起来，陪笑道：“没有没有，妈还年轻着呢。”

杨仙云脱下围裙，上桌坐下，夹了两块腊肉给女婿道：“文儿，你们回来，妈也冇有么个好菜招待，莫要怪妈。”她把女婿看得很重，从来没有怠慢过，因此，对这顿早餐没有招待好耿耿于怀。田文喜听了当然受宠若惊，赶紧回道：“妈，您这是哪里话？我们回来都没买什么东西，您对我们崽女就莫讲客气莫讲礼节了。”

杨仙云又给莫喜桂夹两坨肉，笑着关心道：“你要多呷点，把身体养好。”

莫喜桂道：“妈，我们自己来，您也呷。”

杨仙云给自己碗里只夹些酸菜，南瓜叶。莫喜桂见母亲如此刻薄自己，顿觉心酸，便夹了坨肉给母亲道：“妈，您也呷点。”

杨仙云用筷子使劲挡住道：“妈怕油腻，呷冇下。”

莫喜桂心里明白，这哪里是怕油腻？分明是故意冇呷留给崽女呷，于是气鼓鼓道：“妈，您若这样，我下次冇回来了。”杨仙云见女儿生气，这才笑嘻嘻地呷了。

饭桌上大家一时都不吭声了。田文喜见状，打破僵局道：“呷菜呷菜。”见两个姨妹子只夹小菜下饭，心里也不是滋味，对妻子道：“喜儿，菜碗里的腊肉还有好多坨，你给三桂、满桂也夹点肉吃嘛，她们光顾着只呷小菜。”

莫喜桂觉得也是，娘屋人都把自己跟文哥当成了贵客，实在是过意不去，顺手给两个妹妹每人夹了一坨腊肉。莫三桂、莫满桂还要推让，杨仙云发话道：“既然大姐给你们夹过来了，你们就呷吧。”两姐妹这才接了。其实，他们都是杨仙云的心肝宝贝，杨仙云何尝不心疼啊。

田文喜转移话题道：“妈，喜儿说后天要去古佛寺敬菩萨，了却一下她上次没去成的心愿。我不放心，就陪她先回趟家里。”

杨仙云道：“哟，你有空陪喜儿去古佛寺？”

田文喜微笑着摇头。莫喜桂道：“妈，文哥哪里有空啊，他怕耽搁诊所里的事情，晚饭后还要赶回湾溪呢。”

杨仙云道：“果么急？就冇能够住一晚吗？”

田文喜道：“妈，等诊所里的事情忙清要了，我再回来多住几天。”

“文儿你就会哄人。”杨仙云担忧道：“喜儿，敬菩萨是好事，但你一个人去，妈总是冇放心啊，何况你的身体才刚刚恢复呢。”

莫喜桂指着两个妹妹道：“有她们俩呢。”

莫三桂道：“姐，你要我和满桂陪你一块去？”

莫喜桂道：“你们想去么？”

莫三桂觉得出去走走也好，可以看看热闹，于是表态道：“好啊，陪你去玩玩可以，不过，冇是求那种事哦……”说到这，害起羞来。

莫喜桂眯笑道：“好了，冇要你求，我帮你求，总可以吧？”这么一说，莫三桂脸儿绯红。

莫满桂在旁边追问道：“大姐，古佛寺好玩吗？”

“当然好玩啦，那里山清水秀，风光，风光……”莫喜桂想不起来，看着丈夫讨教道：“文哥，风光后面是么个来着？”

田文喜觉得妻子真是可爱，答道：“你也想学成语？与风光搭配的成语很多，比如风光秀丽、风光旖旎，等等。”

莫喜桂经丈夫点拨，茅塞顿开，爽朗笑道：“对，是山清水秀，风光秀丽。满桂，还有啦，站在古鄜山顶，都能看见安江城呢。”

莫满桂兴奋道：“真的？”

莫喜桂答道：“当然冇骗你。”

三姐妹说着话，杨仙云忽然若有所思道：“唉，也冇晓得你们二姐常桂她现在怎样了，自打正月里她来过家里后，很久冇听到她的消息了。”

莫三桂道：“妈，二姐在铁坡黄建，有二十几里山路，外甥女才两岁多点点，她既要种阳春，又要料理家务，她一时脱冇开身回家看您，您要理解。”

杨仙云道：“我是看到你们坐在一起，便想起了她而已。你们二姐夫在乡公所做文书，家里只剩常桂一人做事，确实冇容易。你们三姐妹去古佛寺，帮她也求求菩萨吧，保保平安。”

莫喜桂点头应承。

正在这当口，有人在外头大声问道：“江心娃，家里谁来了？”

莫春江答道：“大姐夫和大姐回家了。”

杨仙云听见丈夫声音，立马起身，拿着脸盆毛巾，舀热水端了出去。

三个小舅子呷饭很快，各自装了三碗饭后，放下碗筷自行读书去了。

莫楚铣进来，田文喜赶忙起身让座。莫楚铣道：“仙婆子，你怎么冇给文喜拿酒？”

杨仙云道：“哟，你冇问，我都忘了。文儿，喝点酒么？”

莫楚铣道：“仙婆子，哪有你这般问客杀鸡的？你快把酒拿出来嘛。”

田文喜道：“爹爹，大清早我就不喝了。”

莫楚铣道：“来到我家，哪有冇喝酒的理？你就陪我喝三杯。”说话异常干脆。田文喜无奈，只得坐下来陪喝。

杨仙云拿来一壶米酒和两个酒杯，斟满后对田文喜道：“文儿，陪楚老怪少喝点就是。”

莫楚铣颜忾心喜，囔道：“仙婆子，有你这样在女婿面前叫我外号的吗？”

杨仙云呵呵道：“你本来就是老怪，难道还怕别人揭你的短不成？”

田文喜听着岳父岳母对话，暗笑不已。

莫楚铣道：“文喜，莫听仙婆子乱讲，我们喝酒。”

干完三杯，田文喜道：“爹爹，我不胜酒力，就不喝了。”

莫楚铣道：“那冇行，还要喝点，上次我冇机会跟你喝，今天必须放开。”不管田文喜答不答应，莫楚铣就给倒上了。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莫楚铣侃侃而谈道：“唉，人生短暂，世事无常啊，想冇到我们在这里又快十年了。”

田文喜不解道：“爹爹原来住哪？不是住新庵堂吗？”

莫楚铣道：“我们原本冇是新庵堂的人，原本住在湾溪乡秧田垅。”

莫满桂道：“爹爹，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点点印象。我就是冇懂，我们家在秧田垅，但我们为么个冇在秧田垅打居（土话，居住的意思。）要来新庵堂呢？”

莫楚铣见女儿这么问，有些内疚，解释道：“我年轻好赌，还跟人打架，先是把自家的三千多石粮田输了个精光，然后又惹祸斗殴，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是你外公看我可怜，当然主要是看你娘可怜，就把这里的一百多石粮田给我看管。”

杨仙云插话道：“你还好意思说！”

莫满桂问道：“外公他们是住在牛溪垅啊，怎么会有田在这里？”

莫楚铣笑着滔滔不绝道：“你外公是个财主，往先在这里买的地呀，我跟你娘来的时候你们都还小，炎蹦子和奎伢子还冇生呢。呵呵，想不到时间一晃就是八九年了，好快啊，你外公也去世好些年了。”

杨仙云道：“你是快活，我带他们几个累死累活的，连饭都吃冇上，你是冇晓得那个日子过得有多苦！”

莫楚铣喝口酒道：“唉，那个时候，我也是鬼懵了头，才上那么大的当！现在想来，真对冇住你仙婆子跟崽几个，不过呢，你累是累了，但值得啊！他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看你多欢喜啊。”

杨仙云一听，瞪眼骂道：“呸，你楚老怪年纪一大把了，还果只油嘴滑舌，莫在果里出自己的洋相好啦！”

莫楚铣哈哈笑道：“文喜，你妈嘴巴多，我们莫管她，喝酒喝酒。”说完，举杯一饮而尽。田文喜不敢失礼，也一口喝了个底朝天。莫楚铣还要斟上，田文喜挪开酒杯，死活不肯再喝了。莫楚铣没辙，只给自己斟上一杯。

杨仙云道：“文儿，你现在应该知道你爹为么个叫楚老怪了吧？他与人喝酒总是劝个冇停，有点霸蛮，人家冇喝，他自己还要给自己倒，显示他的酒量高，这是其一；还有，他年轻的时候有钱冇钱去赌，人家押东，他偏偏押西，结果老输，这是其二；另外，抽烟经常是烟叶不切丝，捏成一撮，放进烟筒点燃就吸，别人闻着就呛得要死。所以，楚老怪果个外号，他名副其实。”

莫楚铣道：“又在胡说八道了，你仙婆子晓得么个？人在世上走，难得一回醉嘛！”

杨仙云道：“讲到你点子上了是吧？那好，果杯酒下肚，有本事就冇喝了，别以为人生在世，就都像你这般醉酒才快活。”

莫楚铣见女婿放下了碗筷，问道：“你酒冇敢喝了，饭也冇呷点？”

田文喜道：“我酒够了，饭也饱了，您老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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