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全麻风敲门求医，刘一八开眉笑眼

（二）

全麻风从口袋里拿出两块光洋，放到田文喜的手中，行礼道：“文喜，真是麻烦你了，耽误你一夜时间，这是给你的酬劳。”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瘦汉醒来，坐起来问道：“老易，好了么？”

全麻风走到他身旁，告诉道：“手术做完了，你先休息一下。”

瘦汉道：“天快亮了，我们还是走吧。”一边说一边坐起来就要下床。

全麻风立即扶住他道：“老伙计，能行吗？”

瘦汉把手一摇道：“冇事冇事。”又对田文喜抱拳道：“我们走了，多有打扰，辛苦田医生！”田文喜看他的一股子硬气，打心眼里也很折服。

到了门口，全麻风对田文喜道：“我本来想跟你叙叙旧，拉拉家常，但已经五更了，多有不便，也冇想惊动侄媳妇，师叔我就此别过。”

外面两个彪汉赶紧过来相扶，那个叫韩胡子的人问道：“牛大，好点了不？”

瘦汉摆摆手道：“走吧走吧，莫多嘴，死冇了！”

田文喜听见一个“牛”字，顿时醒悟，立即冲出门外，大声问道：“师叔，他是牛栏仔？”

瘦汉连打几个哈哈，笑道：“田医生，谢谢了。”只一会功夫，几个人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田文喜好生气恼，后悔自己不该给牛栏仔治疗，他气愤道：“牛栏仔你个天杀的，竟然瞒起老子来，你不得好死！师叔，您怎么也骗我？”然而，他们早已走得无影无踪，哪里听得见他的骂声？只气得他站在街上直跺脚。

“田医生，怎么了？深更半夜的，你在跟谁说话呢？喜儿冇事吧？”田文喜一看，邻居吴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跟前。

田文喜道：“刚才牛栏仔果个畜生，刚刚在我这里做了眼科手术。”见吴妈起得这么早，问道：“吴妈，天还没到五更，您怎么就起床了？”

吴妈道：“我起床上个茅茨，听见你在骂人，就过来看一下。冇想到你是在骂牛栏仔，你救他做么个？这种祸蔸蔸，人见人打。”

田文喜叹气道：“没办法，我不认识牛栏仔，不知道是他，刚才听见他的同伙叫他牛大，才意识到是他。”说完，懊悔不已。

莫喜桂也起来了，站在门口道：“文哥，师叔他们果只快就走了？”

田文喜对妻子道：“没事，你进去吧。”接着对吴妈道：“让您担惊了，不好意思。我被他们折腾一夜，得回去休息一会。”

田文喜关好店门，感觉眼皮困，头脑胀，躺在床上想睡，心里烦，却一时翻来覆去的入不了睡。莫喜桂道：“师叔当真做当强盗了？”

田文喜气冲冲道：“是的，来的几个都是土匪。”

莫喜桂道：“怪不得三更半夜敲门，师叔他们做么个来着？”

田文喜道：“一个土匪眼睛伤了，师叔说是他的伙计，叫我给他治治。哪知道他就是牛栏仔。”

莫喜桂惊讶道：“啊？那个剁脑壳天杀的，师叔怎么跟他混上了？你也是，给果种恶人治病！”说完，脸朝里头，心生埋怨。

田文喜道：“我跟牛栏仔从未打过照面，根本不识得他，加上又有师叔求情，就稀里糊涂地给他治了。”讲到这里，气呼呼的，声调也高了。他内心本来就烦，妻子这样埋怨，这口气刚好没地方发泄。

莫喜桂见丈夫生气，知道自己有可能错怪他了，口气缓和下来道：“那你冇晓得问清楚啊。”

田文喜道：“师叔说是他的伙计，我就信了。其实，到现在我还不识牛栏仔的真面目，因为在我这里，牛栏仔自始至终戴着口鼻罩，不许别人扯开。”

“那现在怎么又知道了？”莫喜桂问道。

“他们离开时，另外两名同伙在外头叫他牛大，我才知道是他。”田文喜道。

经丈夫这么一解释，莫喜桂这才转过身来，娇声道：“对冇起，文哥，我冤枉你了。”

田文喜见妻子道歉，语气缓和下来道：“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起怪怪，把事情了解清楚后再发表自己的看法也不迟。”

莫喜桂知道刚才是自己错怪了丈夫，道歉后没有再说什么。二人这才开始平静下来，好好地睡了个觉。

过了些时日，莫喜桂对丈夫道：“文哥，爹爹又来信了，催你回去，你是怎么考虑的？”

田文喜想，父亲连续催自己回去，肯定是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看来不可能再留在湾溪，必须回去了。于是道：“我是这么考虑的，这两天马上回去不现实，因为总要把这里的事情梳理一下，我想，还是等到中秋节之后吧，你觉得呢？”

莫喜桂道：“好吧，爹爹年纪大了，再冇回去也冇行，虽然一时脱冇开身，但我们现在应该考虑搬回去的事情了。”

田文喜道：“嗯，这段时间先跟乡亲们打招呼，就说我们中秋前后关门，你看行么？”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关冇关门你说了算。”莫喜桂笑问道：“以后我们还来湾溪么？”

在任何一个地方呆上一段时间，自然就会产生感情，更何况他们跟湾溪的父老乡亲建立起了很深的情谊。田文喜道：“先把我们的孝心尽了，让父母安度好晚年再说。”

“文哥，要不我们在中秋节前两天搬回白岩桥吧，跟爹爹妈妈赏月团圆，好好过个节。另外我想……”莫喜桂说到这里，怔怔地望着丈夫，似有心思却欲言又止。

田文喜看妻子的神情，知道她还有话要说，问道：“你还有么个话就讲出来，不要藏在心里呛着噎着。”

莫喜桂听见丈夫这么说，直截了当道：“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几次想跟你讲，但你每天忙，就落下了。”

田文喜不知道妻子到底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之事，用好奇的目光等待着她说出来。莫喜桂告诉丈夫道：“大后天是初一，我想去趟古佛寺，上次敬菩萨耽搁了，我想再去了却一下自己的心愿。”

田文喜想不到是这么个小小心愿，笑道：“我还以为是么个大不了的事呢，想去敬菩萨，去就是，我可从来没阻拦过你。”又问道：“你一个人去吗？”

“我还想邀三桂一起去。明天我去新庵堂爹妈那里，你看行吗?”莫喜桂答道。

田文喜应道：“行，我也很久没去你家了，我送你去趟新庵堂，顺便看看你的父母。”

莫喜桂高兴道：“那好啊，只是诊所关了门怎么办？”

田文喜道：“没事，这里到新庵堂，路程不过二十里，我们早点去，晚饭后我再赶回来。”

莫喜桂点头，心里开心死了。

第二天天刚亮，田文喜就找到邻居吴妈，说要去活水乡新庵堂看看岳父母，自己晚上才能回来，如有病人，请吴妈告诉一声。吴妈爽快地答应了。

夫妻俩也没带什么东西，仅仅买了一包冰糖和一包白砂糖，莫喜桂肩上挎的还是那个浅颜色的布包，田文喜当然不忘背上药箱。

去新庵堂得爬东面的大山青界，上坡一共八里，山峻路陡。夫妻俩沿湾溪街边小溪上行，走麻石板路，随小溪经过堙上，到达山顶青界，太阳才升起一丈来高。

青界是金鄜乡与湾溪乡的东西屏障，站在山顶丫口处，两乡风貌一览无余。虽说是夏季酷暑，但丫口处凉风习习，惬意极了。

莫喜桂指着黄茅园下面一处密密麻麻的屋舍道：“文哥，白岩桥应该就在那里吧？”

田文喜道：“对，就是那个位置。”

莫喜桂征求丈夫意见道：“从青界到黄茅园只有七里路，都是下坡，要不我们先去看看你爹妈再去新庵堂？”

田文喜摇头道：“算啦，这一回去，爹妈还不会留着？还是等中秋节的时候安安心心回去吧。”

莫喜桂道：“也莫要在中秋节的当天回去，到时提前一两天，因为诊所里还有那么多的东西要搬回去呢。”

田文喜听后点头称是。

少顷，莫喜桂问道：“文哥，我就冇懂了，白岩桥明明在黄茅园，要知就属于怀化活水乡呢？”

田文喜笑道：“这个问题我也答冇上来，历史上自古就是果只划的。”

莫喜桂再问道：“你是读书人，那你说说，黄茅园怎么又叫金鄜乡呢？”

田文喜道：“这倒是有说法的，我知道缘由。据老人们说，古时候，这里是一片黄茅之地，所以叫黄茅园。金鄜乡是指涵盖的地域，‘金’字取自七里湾上面的金子山，‘鄜’字取古鄜山的鄜，金鄜乡所管的范围是从古鄜山到七里湾上面的金子山这一大块区域。其实，严格地讲，黄茅园仅仅指白岩桥以南的区域。”

莫喜桂听完丈夫的解释，若有所悟道：“哦，原来如此。”

正在这时，冒出一个人来，跟他们打招呼道：“田医生，果只早去哪里？”

夫妻俩正说着话，全然忘了有路人在旁边经过。回头一看，原来是湾溪街上的黑鬼刘一八。只见他脚穿草鞋，肩扛扦担，腰后刀鞋上插一把砍柴刀。

田文喜奇道：“老刘，你也早啊，上山砍柴吗？”

刘一八见到田文喜很是高兴，道：“家里冇柴火了，只好上山砍点。”又问道：“你们去哪？”

田文喜道：“送我屋里的去新庵堂岳父母家，刚刚来到这里，才站了一会。”

刘一八眯眼笑道：“哈哈，在果里看景致，美妙极了，两边的乡镇都看得清清楚楚。田医生，如果下次有空闲能来果里凉快凉快，那才真个叫会享受呢。”

田文喜很有同感，这里确实是热天休闲的好去处，赞赏道：“这里凉爽，无论往哪个方向望去，别有一番美的享受，真是赏心悦目啊。老刘，下次空闲时，我们邀几个人一起来玩玩，吹吹牛，好不好？”

刘一八应承道：“那当然好，我举双手赞成，只是你是个大忙人，有空闲么？”

田文喜笑道：“我经常上山采药，肯定有时间。”

刘一八道：“那好呢，假如以后有机会能在果里听田医生摆龙门阵，我是求之不得。”

莫喜桂插话道：“你们真是嘴里头穷快活，我才冇相信你们这些臭男人真的有闲心跑来果里谈天论地。”

田文喜白了一眼妻子，道：“那也说不准呢，老刘，你说呢？”

刘一八哈哈大笑道：“下次田医生就让弟媳妇相信相信。”

田文喜点头道：“行！”回转身道：“你忙，我们走了。”

刘一八呵呵道：“好，好，去新庵堂还有十来里，你们好走，我就冇耽误你们行程了。”说完，独自一人朝着一处茂密的森林走去。

夫妻二人经霞井，过活水坳上，到达一处木桥的凉亭时有些累了，坐下歇息。

莫喜桂指着柱子上面贴着的黄纸，问道：“文哥，那黄纸上写着么个？”

田文喜道：“这是父母为自己的小孩晚上哭闹时用的灵咒，要过路行人帮忙念一念。据说，过路行人念了之后，小孩晚上就不会哭闹了。”

莫喜桂道：“那是，我听人讲起过，果个很灵验的。文哥，你读给我听听，是哪几句话？”

田文喜念道：“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行人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莫喜桂用心记下后，对丈夫道：“我也帮他念念。”连续念了三遍。

田文喜心里暗笑不已，觉得妻子实在善良纯朴。他站起身，拍拍妻子的肩道：“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你父母家了，走吧！”

就在这时，对面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阵低沉悲怆的哭声。夫妻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补疤衣服的三十岁左右的村夫，右肩扛了一把锄头，左手提着一个竹编簸箕，簸箕上面用烂棉布裹着一团东西，正往旁边山上赶，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婆跟在后面不停地哭泣。

田文喜走上前去，问道：“老乡，么个事果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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