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大爷自曝家丑，田文喜勇斗强盗

（二）

其他村民见田文喜把土匪赶跑了，这才在惊魂中出来。田文喜顾不上再去追赶土匪，放下小女孩，扶起倒在地上的刘大娘，查看她的伤势。所幸刘大娘只是肩上软组织挨了一刀，没有伤到筋骨。田文喜把刘大娘及其小女孩弄进屋，对刘大娘进行伤口清创包扎处理。突见小女孩脸色嘎白，傻呆呆的，不哭不闹，忙问她哪里不舒服。小女孩摇摇头。

刘大娘望着田文喜眼泪汪汪，不知说什么好。田文喜道：“大娘，没事啦，好好休息。”转身出屋。

只有五六户人家的田湾小山村，经过土匪此番洗劫后，到处狼藉一片。村民一个个心惊肉跳，魂不守舍，面如土色，妇女小孩则吓得大哭大叫。

正当大家趋于平静时，有村民突然从上面跑下来，不要命地大喊道：“大家快躲啊，土匪牛栏仔还在牛大爷家！”

田文喜惊闻，就地拿了把锄头，带领几个村民一起赶往牛大爷家。

只见牛大爷站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全身发抖，大骂牛栏仔这个畜生。田文喜跑过去急问道：“牛大爷，牛栏仔在哪里？”牛大爷泪流满面，指着通往山上的小路无可奈何道：“都跑进树林里去了，把我孙儿小宝也掠去了。”

田文喜赶紧去追。追至山腰，山坳上忽然传来牛小宝的哭声。村民道：“在上面，在上面！”

树林下面的草地上，只见牛小宝被打得鼻青脸肿，双手被布条反绑着，瘫倒在地上哇哇直哭。村民愤恨道：“真是畜生，连自己的侄儿也不放过！”田文喜将牛小宝绳索解开，安慰道：“小宝，别哭！牛栏仔那伙土匪呢？”牛小宝呜呜道：“都跑到对面山上去了。”

田文喜问道：“你看清楚是你牛二叔那个土匪王八蛋吗？”

牛小宝站立后答道：“是，是他。他戴了面罩，但我听得出是他的声音。”

田文喜拉着牛小宝的小手往回走。牛小宝突然挣脱道：“我要去看妈妈！”飞也似跑回家了。

牛大爷还立在当地，不停地抽泣，心中充满了怒火。

田文喜扶着牛大爷，试探着问道：“牛嫂没事吧？”

牛大爷颤颤巍巍道：“果个畜生，果个畜生……”

田文喜全然明白了一切。

牛大爷家里，牛小宝使劲哭喊着妈妈。田文喜进屋一看，牛嫂坐在床上，目光痴呆，披头散发，很显然，可能已经遭殃，被土匪牛栏仔奸污了。

这时，其他村民闻讯都跑过来了，田文喜让女村民留在里屋安抚牛嫂，自己则跟牛小宝出来，安排大家都坐在堂屋里，俨然成了这里的主人。牛大爷抹泪揉眵，很是悲哀。田文喜问牛大爷道：“我刚走土匪就来了？”牛大爷点头，然后深恶痛绝道：“是的，果个畜生！畜生！”可见切肤之痛，心如刀割。

牛小宝哭道：“我本来在外面玩，突然看见三个蒙着脸的人进了我家，其中一个守住门口，另外一个不准我爷爷动，还有一个去了我妈妈房间，接着妈妈在房里喊‘救命’，我就担心妈妈，想冲进去，但被门口那个坏人挡住了。他用手推我，我没法，只有等。后来，趁他点烟冇注意时我就钻进去了。可是，妈妈的房门被栓了，进冇去。贴着门缝，我能听见妈妈在房里微弱的反抗声音，好像在哭喊挣扎。过一会，那个坏人提着裤子打开房门出来了，我晓得是他欺负妈妈，气冇过，就在他的手臂上用力咬了一口。他痛得哇哇大叫，另一只手搧我几巴掌耳光，然后把我捆起来，拖到山上。还说，还说，……”

田文喜追问道：“还说么个？”

牛小宝道：“还说以后如果我再咬他，非宰了我不可！他一开口，我就晓得是牛二叔了。我说，牛二叔，你好坏！你冇是人！旁边一个土匪跟牛二叔说，这小子认出你了，把他宰了算啦。牛二叔停顿了一会，摇头说，‘算啦，他终究是我侄儿，还小，放他一马。’后来，他们就跑了，你们也来了。”

田文喜道：“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发现，没有对自己的亲人下狠手。”

牛大爷把牛小宝拉在身边，骂牛栏仔道：“果个天打雷劈的畜生，坏事做多了，我诅咒他冇得好死！”

田文喜关切地问牛大爷道：“牛栏仔冇为难您啦嘎吧？”

“果个畜生，打他一进来，我就晓得是他。他侮辱我媳妇，侮辱他的嫂子，就是为难我啊！唉，家里出报应了！”牛大爷气愤至极。

这么一说，田文喜觉得自己问话有失分寸，立即道歉道：“对不起，牛大爷，我刚才冇应该果只问你。”

牛大爷马上摆手道：“你言重了，田医生。我冇是果只条意思，你是个大好人，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家得感激你才是。”

田文喜无奈道：“唉，只怪土匪太可恨，太丧失天理了！”

不一会，牛嫂房门打开，女村民出来了。田文喜小声问道：“没事吧？”

女村民摇头。其中一人感叹道：“大脑受了刺激，心灵有了创伤，只怕一时半会儿……唉，冤孽啊，真是冤孽啊！”

这时，又一个村民慌慌张张跑来道：“田医生！冇好了，冇好了。”

田文喜的面部神经再次绷紧起来，小小的田湾村，这突如其来的叫声不知道又出了什么问题。望着来人立即问道：“么个事？么个事？”

那人停下脚步，述说道：“刘大娘的小孙女一下子不省人事，晕过去了，他急得要死，特意要我来请田医生，麻烦田医生你去看看吧。”

田文喜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其他器质性病变的话，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因为受了土匪的惊吓，才会导致晕厥的。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刘大娘家里，小女孩已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刘大娘蹲在那里不停地摇动着小孙女的手在哭泣，看到田文喜到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有伤在身，照样跪拜行礼。

田文喜哪里受得起长辈的礼节，急忙予以制止。俯下身子用两指试探小女孩的鼻息和颈动脉，呼吸匀称，脉搏尚在。他立即用左姆指掐住小女孩的人中穴，右拇指点按小女孩的百会穴，并要村民弄来糖水喂服。只一会，小女孩就睁开了双眼，渐渐恢复了知觉。田文喜将小女孩抱至床上，让她躺下休息。刘大娘悲喜交加，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如何感激田文喜。众村民也是热泪盈眶，齐赞田文喜医术高明。

刘大娘望着田文喜流泪道：“田医生啊，你不但是我们家的恩人，还是我们整个田湾人的恩人啊。”

其他村民也都道：“对啊，田医生，你是我们田湾的大恩人。”

田文喜道：“乡亲们别这样客气了，我无非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刘大娘道：“今天，如果冇有你田医生在的话，牛栏仔这伙土匪冇晓得还要折腾我们多久，也许还会出人命。今后，我们怎么为得起你的情啊。”

“乡亲们，冇管是哪个碰到今天的情况，都会这样做的。大家都请回去看看自己家里吧，土匪在村子里洗劫果只久，想必你们都有损失。”田文喜提起药箱道：“我也该回湾溪了。”

刚刚跨出大门，就听见牛大爷家里传来牛小宝撕心裂肺的哭声。田文喜心里咯噔一下，再次紧锁眉头，放心不下。回头对村民道：“一定是牛大爷家出事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村民们惴惴不安，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跟随田文喜一起去牛大爷家。

牛小宝的哭声透过房屋的间隙，怆地呼天，戳人心骨！一行人快步进入牛嫂的房间，只见牛嫂倒在床旁地上，手里握住一把剪刀，血迹斑斑，旁边有一大滩血，原来牛嫂割腕自尽了。牛小宝死劲拍打母亲的肩膀，不停地呼唤妈妈，可惜妈妈听不见了。牛大爷泣不可仰，精神几近崩溃。众人所见，无不寒心酸鼻。

田文喜叫人将牛小宝拖至一边，自己蹲下再认真检查，看牛嫂是否还有生还的希望。无奈牛嫂失血过多，心跳停止，瞳孔散大，魂归西去。他吩咐村民帮忙处理后事，自己拉起哭哭啼啼的牛小宝，先扶着牛大爷出去。田文喜想不到牛嫂竟然没有活下去的勇气，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可见精神上的折磨给人带来的伤害足以毁掉一个人的生命！

面对着牛大爷的伤感落泪，田文喜安抚道：“人死不能复生，牛嫂既然走了，您啦嘎应该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小宝还小，需要您啦嘎关心呢。”

牛大爷悲愤道：“都是那个天杀的牛栏仔造的祸！我也冇晓得上辈子做错了么个缺德事，要遭此因果报应，想我老伴那个时候把他从牛栏屋里捡起来，我们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也是十几年啊，可结果……结果，唉！真是养虎为患、姑息养奸啦，到头来自己给自己埋下祸根。”

田文喜道：“早上给牛嫂看病时，我就发现她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整个人郁郁闷闷。我开导过她，要她放下思想包袱，面对未来，振奋精神，充满信心。哪晓得才是早上的事情，现在已经阴阳两隔。”

牛大爷仰天痛哭，伤心又责怪道：“媳妇呀，你两手空空走了，解脱了，小宝怎么办？你怎么冇好好想想？你果样一走，我这把老骨头冇打紧，可小宝从此就冇有了妈妈呀！”

牛小宝用衣袖擦一把眼泪，止住哭声，磨牙凿齿道：“爷爷，我以后一定要杀了牛二叔，为妈妈报仇！”

牛大爷纠正孙子的话道：“他冇是你叔叔，他是畜生，记得以后一定要杀了果个畜生。”

田文喜大骂道：“牛栏仔这伙土匪真是太可恶，太嚣张了，接连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昨天早上杀了人，昨天夜里又伤人，今天竟还来田湾奸淫抢掠，逼死亲人！抓住他们，应该千刀万剐才是！”愤恨之言到了极点。

在另一个房间安顿好牛大爷和牛小宝后，田文喜的心里不是个滋味，他烦透顶了。对于田湾人来说，今天真是个黑暗的日子，土匪洗劫，村民遭殃，整个村寨闹得鸡犬不宁。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牛栏仔这个畜生，不是本村土生，也算是本村土长，落草为寇，偏偏欺压乡邻，糟蹋亲人，忘恩负义，心比蛇毒。唉，这是什么世道啊，老百姓还有没有安稳日子过？自己的祖传医术、从小练就的一身好武艺，面对今天这伙土匪，毫无用处！牛嫂无力回天，土匪照样横行，想到此，难过也无奈。

累到现在，田文喜开始觉得有饥饿感了，才想起已经过了午后，肚子还粒米未进，急忙去井边喝下几碗凉水撑撑肚子。这时突然想起，妻子已经意外小产，正等着自己回家呢。可是，这里的一摊子事还没完，又如何好意思马上离开？

正想着为难，一村民跑来报告道：“田医生，牛嫂已经抬到堂屋木板上了，牛大爷自己准备的棺材只能先给牛嫂用了，大家正在张罗其他事宜，你看，堂屋门口还要冇要写挽联？”他们俨然把田文喜当成了主心骨。

田文喜答复道：“贴副挽联还是好些。”

村民道：“我们冇文化，舞文弄墨都冇会，以前遇到果种事情，都是去湾溪请人代笔，大伙说，眼下还是麻烦田医生帮帮忙，拟写一副挽联，可以么？”

田文喜怎好推脱！二话没说，在堂屋门口村民准备的纸和笔墨前略加思考，挥毫而就：

心灵蒙垢，一把剪刀割断血管了却一生

阴影笼罩，百般忧虑奔赴黄泉永诀亲人

挽联贴于门首两边，村民无不落泪。田文喜问道：“去请法师了没有？何时到堂超度？”有村民答道：“今日冇凑巧，法师都去别的地方有事去了。”

田文喜道：“逝者入土为安，总不能这样锣鼓不响、日子不看、法事不做、停摆在中堂不管不祭啊。”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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