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莫喜桂祈福遇匪，老妇人撕心裂肺

（二）

这时，天空开始布起了乌云，太阳早被厚厚的黑云挡住，眼看就有倾盆大雨即将来临，莫喜桂一下子急了起来。五、六月份的天气说变就变，即便是大清早也这样，更不用说是大山深处的天气了。她沉思道：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得赶紧想法带表姑姑下山才行。想到此，她拉着表姑姑的手道：“姑姑啊，我们先回去处理好眼前的后事才是当下之急。”莫三桂对着表姑姑哭道：“起来吧，姑姑，我们一起回去再说。”

老妇人仍然一个劲地哭，但在姐妹俩反复劝慰下似有所悟。渐渐地，她开始松开抱着尸体的双手，扫了几下自己脸上的泪水，睁开双眼，看着莫喜桂姐妹俩，左手握拳捶打着胸部，右手食指向天，拖着长长的声音哭喊道：“老天爷，你做么个冇保佑我们家啊！老天爷，你有冇有看见我们这些善良的人啊，我们做么个要遭果只大的罪孽呀！老天爷，你到底怎么了啊，难道你就让坏人横行吗？老天爷，我的娃才十五岁啊，就被该杀的土匪活活弄死了，天作孽啊！呜呜……”

话语从妇人的口中哭出来，句句让人心寒，声声刺人肺腑。姐妹俩也是泪流满面，使劲拽着老妇人站起。问起土匪牛栏仔为何这般时，老妇人这才断断续续道：“就因为上次牛栏仔来家要东西，你们表叔死活不给，还拿锄头拼命赶了他，又被你们表弟躲在暗处用弹弓枪射伤了他右眼，这才起了祸端。呜呜，今早天还冇亮，牛栏仔就带着他的同伙报复来了，二话冇说，连捅了你们表叔几刀，再绑你们表弟到这里，用绳子把他活活勒死在树上。”说到这里，心情悲愤难抑，再次瘫倒在地上。姐妹俩抬头一看，树上果然吊有一根棕绳，再翻看尸体，表弟的脸上乌青，眼珠鼓起，舌头外露，嘴角发紫，形状十分恐怖。过了一会，老妇人慢慢缓过气来，声音嘶哑着继续哭诉道：“也冇晓得你们表叔现在是死是活，呜呜，我也冇想活了！”姐妹俩哪敢告诉她实情，只是说道：“我们先回去，我们先回去。”

三个人刚刚站起，迎面来了一二十个青年壮汉，拿着扁担锄头吆喝着往这边赶来。跑在最当头的壮汉高大威武，上穿矮领长衫，下着抄裆裤，见到她们，停下脚步，急切地问道：“人还有救么？人还有救么？”

莫三桂道“大姐夫，人已断气，只怕冇得救了。”

壮汉身后有些人继续朝前追赶。壮汉瞧了瞧死去的孩子，再查看他的瞳孔，已经散大，估计已死去多时。他转向莫喜桂问道：“喜儿，他是要知死的？”

莫喜桂右手指着头顶上面的松树道：“被土匪勒死的，牛栏仔用棕绳将表弟吊死在树上！”

土匪牛栏仔如此残忍，余下之人义愤填膺，个个握紧手中的家伙什，恨不得马上抓到牛栏仔将其打扁，以解心头之恨！他们齐声道：“田医生，怎么办？你拿个主意，我们跟着你去找土匪算账！”

就在这时，追去的一人中在前面大喊道：“田医生，土匪就在前面冇好远，大家快去追！”

田医生立即带领大家飞也似地跑去。

众人跑到前面山丫口一看，只见五六个土匪坐在对面山头上，中间隔了好大一个凹，追过去的话，没有一袋烟功夫只怕到不了。那些个土匪嘻嘻哈哈，相貌虽然看不清楚，但声音倒是能传过来。为首的一个土匪朝天开了一枪，另外几个土匪耻笑道：“你们不怕死就追呀，追过来呀！我们老大正好等着练练靶子。”

大家立在当地，面对这群穷凶极恶的土匪，奈何不得，怄得要死。

胆儿大的群众提议道：“田医生，要么我们过去跟土匪拼了。”

田医生瞧着对面，沉吟半响，摇头道：“土匪所以有持无恐，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几杆枪，这些个亡命之徒，丧心病狂，如果我们追过去的话，只怕真的是给他们练活靶子了，看来我们只有暂时吞下这口怨气。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家还是回去吧，先把死者尸体安顿了再说。”

一伙人来到土匪勒死死者的树下，老妇人还跪在当地哭天喊地。田医生吩咐众人一起帮忙将尸体抬走，又要莫三桂和另外几个人拽着老妇人先行。

莫喜桂看着表姑姑远去的身影，凄然道：“文哥，表姑姑家出了这档子事，以后叫她如何是好？”田医生立在当地，心绪颇乱，听见妻子问话，心里黯然神伤，对妻子叹口气道：“唉，这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啊，所幸这次表姑姑的满崽钟光生去了黄茅园亲戚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莫喜桂马上双手合拢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天越来越暗，对面山上已经下起大雨。莫喜桂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雨伞，靠近丈夫身旁撑开。

回转的路上，莫喜桂问丈夫道：“文哥，表叔家里安排人去了吗？”田医生道：“接到满桂报信以后，我已安排一部分人在表叔家处理后事，另一部分乡邻跟着我一起来找你们，生怕你们出事。”

片刻，大雨就从对面山上移了过来。此时，云更低，风也急，雨乘风势，斜斜地打在他们身上。只一会，他们的衣角和裤子就湿了多半。

田医生拉着妻子的手，突然问道：“跑了果只远的山路，你肚子里……？”欲言又止。

莫喜桂白了丈夫一眼，嗔道：“亏你想得出！今天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的生日，我们三姐妹早早起床，本来是去古佛寺烧香拜佛的，冇想到，冇想到……”说到伤感处，不知不觉又流出了眼泪。

田医生看到妻子再次伤心起来，安慰道：“人世间，祸福相为倚伏，这些话老子早就说过的。”

莫喜桂心情乱得很，对丈夫说的话一时听不明白，她擦了擦眼泪，生气道：“你就知道说些之乎者也的话，么子伙夫姨夫的，这跟他们有么个关联？你说，老子是谁？”

田医生知道妻子不识字没文化，听见妻子问话，心中苦笑却又不敢笑出来。心想，给她说什么不是单人旁的伙夫、女字旁的姨夫，真的是多余，但又不能不答，只好耐心解释道：“是天灾人祸的祸，享福的福。这是出自《老子》第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的句子，意思说，祸与福是相伴而行的，在一定条件下，福就会变成祸，祸也能变成福。至于老子嘛，就是你们经常烧香求神的那个太上老君。”

莫喜桂虽没文化，却悟性很好，丈夫这么一解释，已明白了个大概，但她故意撒娇道：“我还以为是天王老子呢！照你果只讲，表姑姑一家发生祸端后接着还会有好事？”

田医生直摇头道：“或然或不然。”

莫喜桂也不计较丈夫说么个燃不燃的，只心里敬佩丈夫有学问，于是打趣道：“就你们这些当医生的，医书和古文读得多了，尽说些别别扭扭的话！”

田医生微笑道：“是吗？”

莫喜桂道：“难道冇是吗？叽里咕噜一套一套的，还说是么个圣贤文化，我就想冇明白，圣贤书里有那么多的玄妙吗？”

妻子斗巴，田医生倒觉得可爱，于是耐心讲解道：“那我告诉你，中华文化上下五千年，圣贤们留下的文化经典更是灿若星河，这些优秀文化大智大慧，是宝贵的精神财富。凡是读书人，三日不读圣贤书，面目全非！像你们皈依佛门的人士一样，一日不思佛教言，烦恼纷飞！这是同一个道理。”

莫喜桂听得似懂非懂，对丈夫道：“你讲佛门中人一日不思佛教言，就想着烦恼的事，果个我信。”

田医生道：“以后你能听我说古论今，保管你学问长进。”

莫喜桂停下脚步高兴道：“好啊，一言为定！那以后你要经常给我讲解，说话算数，冇准耍赖。”田医生笑道：“你以后不嫌我嘴巴啰嗦就行。”

走着走着，雨停了下来，真是下得够大，停得也够快。再看路面，地上经过泥水冲洗以后，越发不好走。

田医生拉着妻子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坑，认真问道：“喜儿，你知道去寺庙敬菩萨、烧香拜佛有讲究吗？”莫喜桂楞了一下，心里嘀咕：也冇见你诵经念佛，你懂么个哈数？真是奇了怪了。于是道：“有么个讲究？”田医生道：“我告诉你，女人背肚了，去寺庙是很忌讳的。”莫喜桂一怔，觉得丈夫这话不无道理，但还是觉得有些不中听，就硬生生回了一句：“那你冇早讲！”田医生道：“这几天你都呆在娘家，我哪晓得你要去寺庙烧香？”

莫喜桂想，莫非自己肚里有虫了，菩萨真的有意冇让进寺庙，所以才遇上了这档子事？真是灵验啊，越想越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她微笑道：“看不出，敬菩萨你比我懂得也多！”

夫妻二人说着话，脚下却丝毫没有减速。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表姑姑家。

中堂里，已经摆好了灵堂。两具棺材并排挨着放在堂屋中央，左边是父亲，右边是儿子，尸体都已进棺材，几个女眷趴在棺材上泪水涟涟，哭得特别伤心。表姑姑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心如刀割。道师们带着各种行当也赶来了，为亡人做超度前的各种准备。

外面，一位年长的老汉正在吩咐着众人做事，另有几个妇女围拢站在一边，悄悄议论着今天发生的祸事。有道师出来建议道：“田医生来了，他是读书人，赶快叫他写副挽联贴在门首两边吧。”

田医生与莫喜桂看见那老汉在外头管事，走出来齐声喊道：“爹爹。”

原来老汉是莫喜桂的父亲，田医生的岳丈。莫老汉应了一声后，指着大门两边对田医生道：“文喜，你来得正好，你是文化人，赶快写副挽联贴上去。”

众人找来笔墨和纸张，田文喜立马挥毫，写上“当大事”三个大字，贴于门首上方，然后拟就一副挽联，上联：横遭不测，父子遇害走黄泉；下联：突如其来，天地恸哭送阴魂。

挽联贴于大门两边，众人品读，凄惨悲愤。

莫喜桂问父亲道：“爹爹，家里还有谁来了？”莫老汉指了指左边的厨房道：“你妹妹和弟弟都在里面。”

莫三桂在里面听见姐姐问话，从厨房走了出来，叫道：“姐，在这里呢。”

莫喜桂进去一看，大弟弟正在灶前烧火，一群帮厨者忙碌碌地在洗碗切菜。莫喜桂问道：“江心娃，妈妈一个人在家？”江心娃答道：“满桂报信以后，就留在家里陪妈妈了，还有弟弟他们也在。”莫三桂告诉姐姐，表姑姑由于伤心过度，躺在床上已经不能起来。

莫喜桂默默无语，深感凄凉，她在灶前坐下，烘烤起自己身上湿了的衣服。烤了一会，捂住自己的嘴巴又开始干呕起来。莫三桂见姐姐脸色嘎白，对江心娃道：“大姐得风寒了，你快去外头菜地里扯些芫荽和葱来，给大姐熬点汤喝。”莫喜桂道：“冇事，一会就好。”可话没说完，又要吐。江心娃见状，起身就要去菜园。莫喜桂使劲拉住他的衣角，阻拦道：“真的冇用去！”

莫三桂出去把姐夫叫了过来。田文喜一看就明白了妻子作呕的原因，他走近问道：“喜儿，肚子痛吗？”莫喜桂点点头。田文喜把完脉，表情凝重道：“喜儿，你病得不轻，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莫老汉听说女儿病了，过来询问。田文喜悄声对老丈人耳语了几句，莫老汉当即对田文喜道：“我看，你还是先带着喜儿回湾溪吧，这里有果只多人张罗，人手够啦。”莫三桂和弟弟不知道大姐得了么个病，也不敢多嘴问。田文喜道：“爹爹，诊所里事情确实也多，我出来久了，只怕有人在等着我看急病什么的，既然喜儿不舒服，我和喜儿就先回去了，您老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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