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的暖阳在午后懒懒地钻了出来。似乎是午睡得很香，养足了精神，不一会儿，它就让整个温泉区域弥漫在这金色的阳光里，使人生出几分春天的感觉。黄力东也从平日里可以避风挡雨的地方走到了可以晒到太阳的露天坝，沐浴在暖阳下，好不惬意。

按说这样的天气客人应该很多的，不过今天来芷汀温泉的只有稀稀拉拉一二十个人，而且大多是办卡的老客户。他们要么是来泡温泉的，要么是来游泳的。每个客户都来去自如，不需要什么格外的服务。而偶尔来一次的或者新客户就不同了，他们会不断地有这样那样的一些要求：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吃东西，一会儿要租游泳圈.....让黄力东他们这些服务生跑前跑后忙个不停，有时候累了想躲在一边抽根烟或者歇口气都没有时间。黄力东今天是上夜班，下午四点半到岗，晚上十一点就可以下班了。如果上白班，有时下班后还会有领导来训话，隔一段时间，也会有人来做一些相关培训。遇到那样的情况，下班时间自然就要晚点了。那些培训，黄力东觉得都差不多，无非是强调服务态度要好，顾客至上，要体现员工素质或者安全之类的内容。到温泉上班已经快一年了，黄力东可以算得上老员工了，对温泉的这些做法早已司空见惯，不反感，但也不像新员工那般积极。

快五点了，阳光照耀的劲头弱了些。想到还要那么晚才可以下班，黄力东的心里觉得时间比平日里漫长了很多，今天他太需要早点回屋休息了，昨晚基本没怎么睡好。估计龚莺今天不会来了，黄力东心里竟然莫名地生出如释重负的轻松……

龚莺是两个月前来温泉游泳时和黄力东认识的。当时的龚莺，和任何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样，脸上身上都写满了年龄的符号。和其他来泡温泉的人略有不同的是，龚莺只在最大那个游泳池里扑腾，其他小池基本不去。说“扑腾”其实也不完全正确，她也可以游上一小段的，但技术非常有限，时不时都可以听到她呛水的咳嗽声。黄力东那天刚好上班，在池边巡逻。他既是服务生，也是救生员。因为他拥有救生证这一硬件，温泉的负责人林总就特别嘱咐他负责好落水救生这一块的工作——“小山城第一温泉”需要安全有保障。他看到龚莺似乎想游蛙泳，但动作笨拙得可笑，于是就告诉龚莺，蛙泳的游法很简单：把头沉入水中，双手尽量朝前伸直合拢，然后分开往后拨水；双腿像青蛙一样张开，然后用力蹬水，同时收腿，双腿一夹，便产生一股推力 ，从而使人身体向前推进。听到黄力东教的方法，龚莺兴奋不已，说她早就想学游泳，就是没有人指导，单从网上看了些视频，进展很是缓慢。她非常感谢黄力东的指点，于是一招一式就按照黄力东说的去做。虽然在黄力东看来，其动作上根本没有什么新的变化，但龚莺却说自己比之前有感觉多了，以至于那天她竟比平时多游了半个小时。黄力东觉得自己的特长通过指点这个女人得以发挥，心里也格外多了点小快乐。龚莺离开温泉时，还专门跟黄力东打了个招呼，表达了谢意。

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平静的水面，偶尔会因为一颗石子的投入而泛起涟漪。龚莺每周会来温泉两次左右，大多是在周二和周四，而且时段也比较固定，基本上都是在下午三点到五点。所以，只要黄力东不休假，无论是白班还是夜班，都会碰到龚莺，因为下午那段时间刚好是他交接班的时间。有时候上夜班，白天上午起来无所事事，他就会提前一两个小时到单位来，泡泡温泉，享受别人要花钱才能享受的待遇；或者跟在上班的兄弟伙们还有几个小美女们混在一起，说说笑笑，比一个人呆在家里强些。

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某个下午，还不到三点钟，黄力东就开着自己花了几千块钱淘来的二手长安面包车到了温泉。看看交班时间还早，他就先到前台找苏丽吹了几分钟的牛。苏丽热情活泼，身材也算得上曼妙，看样子跟黄力东年纪不相上下。林总在她入职当天就安排她在前台负责接待工作了。苏丽也没有辜负林总，站在前台像一枝花，让接待大厅格外明丽，于是就这样顺风顺水的做起前台接待工作。员工们都喜欢和她说话，特别是以黄力东为首的几个年轻点的男服务生，有事没事就要去前台晃一晃，像是要印证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聚在一起这个真理似的。此时的黄力东本想多跟她呆一会儿，无奈有几个客人来了，苏丽忙于招呼客人，他就跑到了更衣室，想去看他最好的哥们王子凡。王子凡比黄力东早到温泉两个月，老家就在这个小山城外的乡下。相同的背景，让他们很快就熟络起来，慢慢地就成了在温泉最好的哥们。每当哪个需要一天的时间去办自己的事时，另一个就帮着顶个班，过后再还一个班就行了。但跟同为救生员的张扬扬，黄力东觉得就没那么有亲近感了。张扬扬是城里人，据他自己说有二十六岁了。估计家里条件也不算好，可黄力东总觉得他身上有点城市人的优越感，所以在心理上自然就与他拉开了距离。

王子凡是本地人，由于成绩差，初中毕业后就跟随父母到南方打工。谁知那些大工厂看他没成年，都不敢要他。他就只有在一些胆子大的私人小作坊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直到成年之后，才开始真正进厂上班。近些年来，老家本地的用工需求量增加，王子凡父母为了照顾老人，便举家回乡，就在本地打工谋生。王子凡有个女朋友叫刘秀琴，在这个小山城的一家超市上班。两个人本来关系还不错，但刘秀琴近来变得对他不咸不淡的。几天前，因为房子的事，两个人几乎吵上了。王子凡的父母把打工挣来的钱全投到在乡下的旧房翻修上了，把原来的一楼一底再加了一层，然后装修一新；庭院也弄得像模像样的，颇有点豪门别墅的味道。可刘秀琴一家也是农村的，对乡下别墅不感兴趣，一心只羡慕城里生活，便巴不得王子凡在城里有套房。再说农村男孩想要结婚，现在都流行在城里买房了。不单是潮流，还涉及到今后孩子读书之类的事。现在的农村，稍有能力点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到城里去读书了，好一点的老师也都跑进城里学校去了，农村学校实在是萧条得可以，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还苟延残喘地支撑着冷清的校舍。城里学校招生是划片区的，只要在该片区买有房子，孩子就可以就读附近学校。可王子凡父母确实是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在城里买房，于是矛盾就开始出现。当黄力东到更衣室来时，王子凡看里面还没什么客人，就小声跟黄力东道起了苦水。黄力东听后笑了笑，劝了他几句便打开员工用的柜子，准备换上游泳裤去泡一下温泉再起来上班。

细算起来，黄力东比王子凡还要大几个月，转眼就二十五了。虽然也交往过一两个女朋友，但都因为他工作不稳定、家庭条件差而被分手。先是人家大人不同意，后来女孩们也渐渐觉得该分手，于是就水到渠成地分了。黄力东对女孩也不死缠烂打，一是他不想看女孩父母轻视的眼光，二是觉得自己还年轻，根本不用慌。再说，死缠烂打的男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那可不是他的风格。他相信，一切都是缘分，该你的始终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黄力东高中毕业后因为成绩不理想，勉强可以走一个高职院校。而他们家刚好有个亲戚就是在一个高职院校上班，那个高职院校是以前的一个技工学校升级而成的。亲戚经常跟黄力东父母说，他们收的学生都是成绩比较差的，学校与学生之间是互利共赢的关系：一个需要票子（钱），一个需要本子（毕业证）。受这个说法的影响，黄力东自然就不再想去高职读书了，转而就进入到了社会这个更大的“大学”来了。他先是跟着表哥跑车，两广云南川西四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两年过后，黄力东厌倦了那种漂泊无定的生活，便随堂兄到江苏干起了汽车修理。在那里遇到了他第一个女朋友。女朋友来修车时看他虽然外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依然掩饰不住内里清扬的本质，动作也还麻利，就话多了起来。一来二去，两人就走到一起去了。女朋友父母曾强调过让女儿不要找外地人，所以他们之间的约会基本都是趁黄力东下班后驱车往城郊悄悄进行的。他们的第一次就是在城郊一片僻静的树林边完成的。在翻云覆雨之后，两个人都觉得刺激异常，却又意犹未尽。黄力东平时是和另一个单身汉租住在一个城中村的旧房子里的，他不可能把女孩带回住的地方，那里简陋得无以复加，他担心女孩见到他租住的房子会掉头就跑。女孩也不敢带黄力东回家，于是就只得缠绵一阵后各回各家。

生活中的无奈大抵就是如此吧。黄力东有时也会因此睡不好，他甚至开始规划起未来了。一段时间过后，女孩的父母发现了女儿的恋情，坚决不同意他们之间往来。女孩家里有一个做皮鞋的小作坊，每天都有十来个从云贵川渝等地招来的工人干活。他们把做好的皮鞋发给一家大皮鞋公司。那家公司把从小作坊收起来的皮鞋打上自己的品牌标志，然后全国发售。女孩父母因此创下了一些财富，虽不是多富有，但足以让一家人过得无忧。这从女孩开的车就可以看出。天下父母爱孩子的心理估计都差不多吧。女孩的父母当然希望女儿找一个比自家条件更好的人，而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而且还是外地人。这地方应该是中国改革开放最早、发展最好的地方了。沿海一带的特殊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他们利用内地来打工的低成本劳动力，使自己的钱包迅速鼓胀了起来。而内地的人们好像还没有睡醒，还传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土地上忙活的生活模式。于是，内地人就等于打工的人、内地就等于落后这些观念有意无意的就在沿海人心里细菌般的滋生起来。大人们似乎都以孩子与内地人结婚为耻。说“为耻”可能有点过分，但也肯定算不上什么光荣。因此，尽管女孩做过无数次的反抗，尽管黄力东信誓旦旦说要给女孩美好的未来，半年的拉锯战最终还是让大家都累了，而当初在车上震动的激情也慢慢消散，变成是无处可去的逃避，美妙尽失，这段情感自然就寿终正寝了。那段时间是黄力东最痛苦的日子。初涉爱河的他品尝到了爱情的美好，眼看着这美好即将逝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因为没读大学吗？是因为无能吗？或者说是从偏僻的农村一出生就注定了这个结果？本想娶个富庶的沿海老婆回去光宗耀祖，哪怕冒着倒插门的名号也行，可现在......几经考虑，黄力东决定离开那个令他痛苦令他不自信的地方，没有了倒插门的担心一身轻地回到了离老家四川不远的一个小城市。有好几个亲人都在这边，感觉上要熟悉亲切许多。虽然这里也算是比较内地的了，虽然收入比沿海差了一大截，但黄力东却没有明显的失落。因为，遭受过情感打击的人，就像是被注射过痛苦疫苗，已经百毒不痛了。之后他又去了一个汽车配件销售公司干了一年多。其间和一个客户的亲戚谈了一场不咸不淡的为完成父母心愿的恋爱。很多时候，黄力东觉得跟那个女孩在一起，还远不如一个人打王者荣耀爽，结果当然就可想而知了。

来到温泉上班，一是因为黄力东持有救生证，二是他也想换个工作环境。黄力东从小喜欢游泳，老家门前的长江就是他长大的摇篮。还是在跟表哥跑车的时候，有一次给一个游泳馆送材料，看到游泳馆前的广告牌上写着招聘救生员及教练的启事，他就心动了。救生员的工作地方是固定的，不像跑车这样餐风宿露生活毫无规律，黄力东觉得能稳定下来就好。于是就抽空去考了个救生证，没想到竟还派上了用场。以前的几个工作都与车子有关，换个口味还颇觉新鲜。温泉的工作比起前几个工作都要简单安逸，时间安排上也比较合理。如果不考虑收入，这应该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工作。经历过跑车不分昼夜的辛苦和坐门市全天候的上班的不自由，黄力东感到目前的状态是特别享受的：上白班时不用起早，下班也早，完全有大把的时间够他去做想做的事，哪怕是打游戏；上夜班更是爽，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后才起床，捱到下午四点左右才去温泉，一直上到晚上十一点。有时客人少，下班还不到十一点。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让他颇为满意，他甚至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有时泡在温泉里，偶尔的那么一瞬间，他会觉得自己和那些顾客一样，是有钱又有闲的懂得生活的小资。唯有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心里隐隐作痛的感觉才会明显起来：两千多块钱，在今天这个社会，在今天这个消费水平，能做些什么呢？很多时候，他都不去想这个问题。当然，在花钱的时候，肯定也避开了一些略微高一点的消费。好在住的地方是父母租住的，他还不用支付房租，从而又节省了一笔开支。

黄力东首先在温泉最大的冲击池里躺了下来。他把整个身子都浸到温泉里。池边的温度计显示水温三十八度，跟人体温度差不多，既温暖又不烫人，非常舒适。他叉开双腿坐在温泉池里没于水中的台阶上，背靠池壁，闭上眼睛，任由熟悉的温泉硫磺味热气在头部萦绕。眯了一会儿，黄力东便耍起手机来。现在的年轻人，手机一刻也不能离手，不然的话，似乎就会有被世界抛弃的危险。大约十多分钟后，黄力东感觉略有不舒服，他知道是因为温泉不能泡久了，便起身去倒了杯水喝，缓口气就准备在游泳池里撒一下欢。黄力东一米七三的个子，在南方算比较适中的高度。他身材比例协调，看似略显瘦，实则结实有肉。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花并不大，然后水面波澜不惊，仿佛根本就没有人来惊扰过池水。约摸过了十几秒或者更长的时间，甚至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才从池子的另一端冒了出来。一旦遇水，那般自如，说他像一条鱼一点也不会有夸张的嫌疑。这样的场景是经常都会出现的。此前的某一天，这一幕恰好被早已在游泳池的龚莺尽收眼里。黄力东潜水冒出来的地方离龚莺站的地方不远，龚莺忍不住对他赞叹不已，说要是自己也有此番本事就好了。黄力东笑了笑，告诉她只要经常游，早晚也会达到想要的水平。龚莺趁机请求黄力东教她正规的蛙泳游法。黄力东没有拒绝，其实也不好拒绝。作为温泉服务生，能留住客人是每个员工的第一任务，否则，单位与个人都没有好处。于是，龚莺就尽量放开手脚按黄力东指点的方式游。学游泳的人恐怕都知道，一旦脱离自己习惯的游法想尝试新的技巧时，往往会顾头不顾尾：考虑到了手臂的划动容易忘了脚要蹬水；注意到了脚的打水又来不及把手臂打开；或者是埋头顾了身体的平衡时换气又搞不赢.....所以，龚莺游得很狼狈，黄力东看着几乎要笑出声来，但考虑到面对的是一个初学者，笑出来太不礼貌，终于还是忍住了。他一招一式亲自比划怎么游蛙泳，龚莺完全就是照猫画虎。有几次龚莺换气来不及，眼看着就要下沉或者呛水，黄力东就以他救生员的敏感一把托起她的头，让龚莺免喝了池子里的脏水。有一次在情急之下，黄力东很自然地托起了龚莺的腰。这是一个熟透了的女人的腰，黄力东感到了柔软和滑腻。好在是在水中，没人注意到，龚莺也忙于避开呛水自然忽略了被一个成熟男人的手所托，但黄力东心里还是不禁动了一下。帮着龚莺指点了一阵后，他就借口要交接班，赶紧上岸了。看着黄力东穿着泳裤匀称的身材走向更衣间，龚莺若有所失。后来黄力东换好衣服出来上班，在池边看着龚莺游了一阵，零零碎碎的又作了一些指点。五点过不一会儿，龚莺就准备离开了。从游泳池里起来时，她跟黄力东说：

“今天收获不小，真的要谢谢小帅哥你！有空了请你吃饭哈。”说完，笑意弥漫在整个脸上，让人不忍拒绝。

“你太客气了，其实用不着，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听着像是套话，但帮助顾客好像对温泉服务生来说真的是义不容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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