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纳吉，纳征，请期，嫁娶，短短一个月，她就这么潦潦草草的嫁了，上花轿时，她伏在兄长的肩头，听到了那句：“小妹莫怕，哥哥一定会考中进士的。”然后泣不成声。

之后的跨火盆，踩瓦片，入喜堂，三跪九叩，直至入洞房，她仿佛是被提着的木偶一般，若不是知道他就在自己的身侧，真真是要坚持不住了。

虽盖着盖头，但她能感觉到，前来观礼的人并不多，整个过程虽繁杂，但除了礼乐之声，似乎没听见什么人声。

当他掀开她的盖头时，喜房里也只有她和他，及一个喜娘并两个丫鬟。

她微微一愣，便听到他温和的话语声：“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沈慕亭的妻子了。你先好好歇息，有什么事吩咐她们两个，我去去就来。”说着两个丫鬟上前行礼，然后他便转身出去了。

看着被关紧的房门，她内心突然涌出无限委屈，可转而又失笑不已。

她这是怎么了？，前面一众宾客还在等着呢，他自是得出去应酬，晚了岂不是失礼。

百无聊赖的她坐在喜床上发着呆，就听见门外低低的话语声：

“也不知伯爷怎么想的，竟给二少爷娶了这么一位。听说嫁妆只有十六抬，好歹以前也是堂堂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家的女儿，连巷子口翰林院林修撰家嫁女儿也比她的嫁妆多。”

“你懂什么，娶林家女儿二爷能进翰林院吗？虽说只是一个典簿，但好歹也是官身，没见二房三爷嫉妒的眼都红了，这不比什么嫁妆实在，要我说，伯爷这笔账算的精着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听正院的梅香姐姐说，要不是亲家老爷求得了这个差事，这亲事就黄了，听说她兄长和姐姐就……”

“嘘，要死啊你，这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好了好了，我去灶上看看热水烧好了没。你仔细听里面的吩咐。”然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原来父亲那些日子都在为她的婚事奔走，原来不是沈家求娶她，是父亲求来的亲事。那他呢？他又是怎样的态度？

父亲究竟求的是谁？又许了什么？既然能给他谋个典簿的缺，那为什么没为兄长多盘算盘算呢？父亲突然远赴庆州，又和这有没有关系？

她死死攥着手帕，觉得自己像是离开湖水的鱼，快要透不过气来，恐惧，迷茫，无助，一波接着一波的向她袭来，她抑制不住的低低哭了起来。

沈慕亭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如受惊的小兽一般蜷缩在喜床一角的她。

他没有出声安慰她，只是默默的递上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在她身边，直到听到外面响起三更鼓，他才轻声说道：“歇了吧，明天还要早起认亲。”随后喊了丫鬟进来伺候。

她虽有千般思虑万般疑惑，面对他，却无法开口问出一个字，因为无论答案如何，她都无法承受。只能日后见到兄长再一解心中疑问了。

那一晚他很温柔，她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喜爱，她忐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接着泛起了一丝丝甜蜜。他定是愿意的。

认亲，回门，待父母带着姐姐北上赴任，她不能去送行，原因是承恩伯夫人，也就是她的嫡母，病了，她得在跟前侍疾。为此，她没少偷偷的抹眼泪。

贴身的丫鬟告诉她，二爷买了厚厚的羊毛毡垫和冬衣，还买了许多的吃食，直把二老送至了十里亭，她这才好受了些，可胸口始终闷闷的，像是憋着一口气。

等嫡母病好了，已是大年二十八，她却倒下了。先是胸闷气短，浑身乏力，以至于给母亲写完书信起身的时候忽然晕了过去，接着竟低热起来。

丫鬟们吓了一跳，急忙要禀到正院，她却拒绝了，身为新妇，刚伺候了嫡母几日便称病，不是图惹人厌吗？

况且原本她就不受待见，这几日嫡母虽没有对她过分苛责，可一直是冷言冷语，轻易不和她多说一句话，到是大嫂潘氏对她还算不错，那日侍奉完嫡母晚膳还邀她去紫竹院喝茶，她虽没去，但也心领了这份善意。

可晚上沈慕亭回来得知此事后，还是派人去了正院，嫡母身边的王妈妈过来走了一遭，不一会儿来了个郎中，一番诊断后恭喜道：“二奶奶这是有喜了。只是孩子刚上身，略有不稳，我开几剂汤药，二奶奶按时服用就没什么大碍了。”

她记得当时沈慕亭明显的愣了愣，然后才满面笑容的把郎中送了出去。回来后他把郎中开的方子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吩咐伺候的丫鬟仔细煎熬。

接着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喂她喝各种补汤，平日里对她的饮食起居也很关照，几时用的膳，食了多少，哪些不喜欢，哪样觉得不错都一一过问。休沐的时候也多半在家，不是陪她在园子里散步，就是在房里看书作画。

身边的人都说她有福气，一进门就有喜，相公又对她如此爱重，她虽面上不显，但心里却被这浓浓爱意塞得满满当当，觉得自己真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得如此良人，甚幸之至。

春夏交替，季节变换，她才收到母亲的回信，言一切都好，嘱她好生养胎。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她笑个不停，自己这应该算是养的很好吧。母亲还说，等明年兄长下场的时候，她会回来一遭，到时总能见上面的。

她很开心，甚至开始盘算，等母亲回来，她找什么借口，可以多回去住几天。还有姐姐，她很想她。

可还没等她想好借口，便听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原是那日她午休起来就觉着胸口憋闷的很，她以为是中午吃的多了，便想去后面的园子里散一散，虽已八月初，但午后的天还是太热了些，丫鬟怕她中了暑气，便提议不如去书房看二爷作画去。

她还有些讶异，今日并不是休沐的日子。

丫鬟道：“中午二爷就回来了，怕扰您午休就没让喊您。”

她心中一阵甜蜜，怕被取笑，故意又和丫鬟东拉西扯说了好一会子话才重新梳妆打扮，换了衣衫，不急不慢的往青藤斋而去。

天气本就炎热，再加上她现在身子重，眼看着一小段的路，却走的她脚步发虚。

到了青藤斋的院门口，就见沈慕亭的小厮正站在台阶上耳观鼻鼻关口，见她来了赶忙行了礼就要去回禀。

她急忙低声喊住，此时的她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怎能让他看到。

便吩咐小厮去倒杯茶，她要歇歇再进去。

小厮还欲多言，她的丫鬟低声斥道：“没见奶奶满身的汗，还不快去。”小厮只好听吩咐下去端茶了。

丫鬟拿了垫子放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扶她坐下，又拿帕子给她拭了额头上的汗，便立在一旁给她打扇子。

有了这满院的树荫，满墙的藤萝，再有这一拭一坐，清风徐来，带着微湿的草木之气，她顿觉胸中的那口浊气也随之消失殆尽，通体舒坦了起来。

她正享受着青藤斋独有的清凉，忽听屋内传来争执之声，她一愣，便向丫鬟看去，丫鬟也一脸疑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她侧耳倾听，似是一年轻男子愤怒压抑的声音，还有些耳熟：

“若不是你那次在社团集会上说起父亲会匈奴语，让严老三听了去，严侍郎又怎会知道。父亲为你的职位奔走，求到了吏部，他们却让父亲到庆州上任，才同意你入翰林院。庆州九空县是什么地方，九空县县令是怎么死的，别人不知你沈崇明怎会不知。父亲尸骨未寒，你，你竟然还敢大言不惭评说父亲罔顾朝廷律法，沈崇明，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若不是为你，我父怎会去那苦寒之地，又怎会被流民所害，客死异乡。”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压抑痛苦的呜咽从屋中传来，她已是如遭雷击，庆州，父亲，是父亲，怎么会，前几日才收到母亲的来信，不是一切都好吗？

她“嗖”的起身就要冲进屋子去问问清楚，却突然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向前倒了下去。

“二奶奶”丫鬟一声惊呼，急忙伸手去扶，慌乱间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等反应过来，她已晕倒在地，身下一阵湿漉漉的感觉，她心中一痛，孩子。

朦胧中她看到屋帘掀起，他朝她大步走来，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她的兄长，她努力抬头看向兄长，想问问兄长，父亲怎么了，却只虚弱的喊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她早产血崩，虽有意识，却无法醒来，导致胎儿无法出生，她以为自己和孩子都活不成了，却蓦地听到沈慕亭低沉平静的声音：“去母留子吧。”

然后她便感觉腹部一阵冰凉，接着漫无边际的冷意向她袭来，淹没了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淹没了她尚存的那一点点意识。

她恍惚听见了微弱的哭声，像刚出生的小猫，那是她的孩子吗？

真好！

有你父亲看顾着，娘就放心了！

沈慕亭，永别了！

爹爹，女儿来找你了！

一滴眼悄悄的淌下，她的意识开始渐渐涣散，漆黑中，透骨的寒意彻底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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