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不想元神俱灭

楔子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

“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第一章    最不想元神俱灭

刘雅被家人从桃溪接回去的时候，他的魂魄已经迷失在桃花源里。

四周漆黑昏暗，鞋子已不知被冲去了哪个角落。

溪流碎石硌脚，他忍着痛，步步摸索。

如同在沼泽里跋涉，抬起痛脚，陷入泥潭，感受痛楚，再抬起痛脚，陷入泥潭，感受痛楚……

天上落下豆大雨点。

流水低沉轰鸣。

寒风萧杀冰冷。

“河啊……河啊……”

夜鸮凄厉的嚎叫声断断续续。

往哪个方向摸索都触不到岸边。

处处透着怪异。

他一阵一阵发怂，嘴里喃喃祈求黑夜快点过去，希望拂晓的晨光早一刻升起。

认为只要有了光就会一切了然。

人越发地疲累。

筋疲力尽时撞到一块石头，感觉甚是巨大，顺势摸上去，发现石头并未完全浸入水中。

爬上去就是岸边！

还有最后一点力气了。

每爬上去一尺似乎都要累得断气。

但这已是最终希望，必须坚持到爬上岸的一刻。

终于他攀上这块石头顶端，但整个人已无一丁点气力。

他瘫躺下来，双手双脚四仰八叉。

水流激溅，没过他的双手双脚。

原来溪水环绕着石头徊流。

是水中的一块石。

不是希望的岸边。

没有了神气。

他迷望黑夜，眼里无尽虚空。

死不瞑目。

黎明没有来。

一动不动，所有的事全然忘却了。

不知道曾有一个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传入他耳内：

“善忘的人，速速醒来！”

“……我……？”

刘雅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我……是善忘的人？！”

他懵懵然向四处张望。

周遭灰蒙混沌而且深邃无边，如同鸿蒙初起。

“你能看清楚自己么？”

刘雅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只见到深邃无边的混沌。

通透得就跟没有似的。

渐渐弥散开来的抑郁心绪拢住了他。

“我是什么？！”

自己被称为善忘的人，那么人是什么样子？

懵懂的刘雅很快构想出人的大致的模样。

是个有着清楚的边缘，但是没有起伏面目也没有凹凸孔窍的轮廓。

他疑惑，又自我释疑。

那声音分明是在告知他，他看不清楚自己！

对着无尽深邃的混沌，刘雅问道：

“叫我的那位，是你令我不能看见自己的么？”

回答隐隐传来，振聋发聩：

“没有谁能够令你去做什么和不做什么。”

”你只是失去了不能失去的记忆！”

“找它回来，让你自己圆满！”

听起来刘雅感觉自己似乎是有故事的人！

他振作了些许，明睿地问道：

“那么我看不清楚自己可算是一个惩罚？因为忘记某一个事情而遭致所有事情都忘记的惩罚？”

那声音简扼答道：

“嗯。”

刘雅又问：

“我如何去找？在惩罚中吗？”

没有一分停顿，再问那声音：

“你摆布我？”

听起来说得有点不客气了。

等待回答之际刘雅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前方似乎有股浓重的暗色在徐徐流掠，深邃无边的混沌因此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自己究竟在哪？

哪里才是自己？

自己是一整个混沌，还是混沌里的一个无形之物？

该相信那声音吗？他有些迟疑。

那声音突然说话：

“我说！！”

刘雅咯噔了一下，害怕那声音会突然对自己不利。

忧恐之际，那声音说道：

“你曾元神俱灭！”

“看不清楚自己，理所应当！”

“现在你是不死魂灵，超然生死，无视神佛，无畏鬼怪。”

“你只是欠缺心里灵光一闪。”

元神俱灭？刘雅又咯噔了一下。

如此说来，混沌和无边黑暗，以及自己浑噩懵然怕不就是元神俱灭吧？

那是多么地不妙不适！

他激灵灵地道：

“慢着，我总有名字吧！”

“我是谁？”

“请你一定一定先告诉我！”

他知道自己本姓刘，叫刘雅，但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那声音仿佛没听到他说的，道：

“若想不再元神俱灭，便自己去寻找答案。”

眼前暗色忽然停止了流掠的态势，并且非常快地消失。

快到以至于刘雅看出一个形状，他于瞬间明白过来，流掠的暗色其实是一个高大到无法言喻的黑色身影。

显而易见，那声音便是这身黑色身影所发出来的。

混沌中忽然亮起来一颗星星，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直至无数颗……

原来周围便是夜空，有的星芒刺眼，有的暗淡隐约。

猛地，眼前忽就一切通亮。

霎时之间面对了人来人往的道路。

旋即刘雅发现自己其实就是隐身人，没有谁能够看见他。

他往自己身上看的时候，除了依稀的一圈淡蓝色人形，整个身子也透明到了极点，直接便看穿到另一面。

不管是谁，都当刘雅不存在。

刘雅感觉自己甚至不如一缕风。

人言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自己莫名突兀地来，又莫名突兀地去，仅于此间领略别人所不能触及的风物景致，这就是那声音所说的超然、无视、无畏么？

应该是！

不过刘雅认为请去他的，说实话要是能选择，自己肯定不这样，这样做完全可以想象是多么的猥琐。

他只想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且又最不想元神俱灭。

他怕元神俱灭的混沌和无边黑暗，故而老实听命。

“行，我便自己去寻找答案！”

惩罚和摆布其实是一样一样的，没有什么分别。

絮叨吐槽之时，已然开始鬼祟离奇的游历。

那些时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他人眼中并不存在，但很多年后居然有机会跟人说起关于穿越的故事。

听者认真倾听，偶然还会插嘴问上一句两句。

普通点说就是他和听者互动。

与人互动对不被看见的他来说可望而不可即。

他自嘲地把不被看见叫做神隐。

告诉听故事的人，自己的神隐不如一缕风。

不止是凡人，就连神仙魔怪也都对他视若无物。

那时他常常自己感慨：

“我这样一个魂灵也就是自己知道自己。”

“若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就是死得干干净净，真真正正元神俱灭了！”

他由此而历见生死，通览三界。

故事的一开始，他幽浮于天上，身边飘荡着一片片彤云。

一轮金色轨迹于顷刻间穿入彤云，同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劳什子的天界，腻歪死了！”

“本擎天大方再也不会呆呆做那战神。”

“下凡下定了！”

话音刚落，彤云顿做乌有，所见者湛蓝深空，遥远处一片红光。

一个身影从眼前掠过，刘雅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于一丈开外围绕其人飘飘忽忽。

但见此人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足蹬藕丝步云履，英姿伟岸。

这身打扮不正是传说中的擎天大方美世尊么？！

诨名美世尊，世称擎天大方，封号战神方天一子。

竟然撞见了！

自己不缕一缕风的魂灵也有如此优待。

战神会不会改变自己当下不如一缕风的状态？

美世尊身影越来越接近那红光所在。

刘雅紧随其后睨眼观之。

庙宇祥光万丈。

颂经之声朗朗。

仔细一瞧，近处八大金刚横眉怒目，严守高门。

高门上悬一金匾，隐隐约约显露出“晦虚宫”三字。

竟是至高无上的三十六天道德尊府！！

不得了！！

刘雅心道：

“不愧是传闻中鼎鼎大名的战神，出入便是寰宇极致地。”

面前的美世尊蹙目凝眉，低声言语道：

“沙师弟！大师兄我来找你下凡了！”

摇身一变，化作清风飘往宫内。

清风潇潇洒洒如意之至，在高门之下穿行，八大金刚瞪大十六只眼睛，什么都没看见，只如摸瞎一般。

晦虚宫内元释天尊法力无边，美世尊不敢现回本身。

在角落僻静处藏藏躲躲，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行不多远，就见道光祥瑞，通天红遍；万朵祥云，层叠起伏。

数不清的神仙灵异，躬身持礼井然而立，欢喜听讲。

那元释天尊遍身霞绕彩云飞，莲座异兽为扶手，仙童掌托玉如意，偶有玉笛吹奏响，青鸾丹凤翩翩舞。

众仙醍醐灌顶，听得如痴如醉，触发所思者明光护体，惬意于轮回之间。

谁也不曾想到偌大的道场中竟有股袅袅清风悠悠潺潺，来回往复四处探寻。

更不知道还有一个不如一缕风的刘雅。

美世尊目不转睛看着天尊座下一人。

天尊圣光致臻辉煌，那人逍遥巾上的光芒堪比日月。

刘雅随美世尊目光瞥了一眼，霎时挪不开眼睛。

那长相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

美世尊难掩欣喜，暗呼：

“师父……”

美世尊叫那人师父，那人自然便是福田广种恩尊金鸣子。

刘雅肃然起敬。

此时此刻金鸣子身无旁骛，从容恬淡，从前的拖沓怨尤已经没有一丝一毫。

良久，美世尊移动目光往四下里观瞧，芸芸众神中沙师弟身影渺无踪迹。

心上寻思：

“沙师弟究竟窝到哪个角落去了？”

半晌后仍以一阵清风的样子退出众神听经处。

把晦虚宫看了个遍，沙师弟仍旧不知所踪。

沙师弟素无长物，随波逐流，任劳任怨最是听从使命。

师父明说了感其冥顽不开，留他在大雷音寺恭听天尊宣讲经纶道义，以启蒙思。

天尊座下弟子万千，沙师弟理应夹在于其中，每日陪伴青灯古道，颂课念经。

结果怎就不见人呢？

郁闷时廊桥上走来一人。

其人相貌稀奇，形容古怪，大有仙人班前始祖流源之风。

美世尊认得此人，心中嘿嘿一笑，默默吟诵：

“一天瑞彩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彻；鹿鸣空内九臬声紫芝色秀千层叶。”

“中门现出真人相古怪容颜原自别；神舞虹霓透汉霄腰悬宝剑无生灭。”

来者乃是上古燃灯道人。

燃灯道人佝偻脊背，手持青灯，似是若有所思，口中喃喃有词。

美世尊一时性起，清风缥缥缈缈往燃灯道人身前靠。

燃灯道人吟诗道：

“欢忧无相忘，秉持长有解；多志美天伦，直取系真依。”

忽然抬手护住青灯，道：

“平地哪里来的妖风，不要吹熄了我的灯火。”说时挤出恹恹面容。

粗一看，这副面容全然变作了另一个人，不再有道人的一分模样。

“灯火灯火，不要怂了妖风。”

转瞬燃灯道人换了一副慈爱面容，这回是他自己的容貌。

对灯火道：

“我传一口诀与你。”

“此诀诀窍在于念得快。”

“念得足够快你便无敌于风。”

“记下！”

“有个小孩叫小杜，上街打醋又买布。”

“买了布，打了醋。”

“回头看见鹰抓兔。”

“放下布，搁下醋。”

“上前去追鹰和兔。”

“飞了鹰，跑了兔。”

“洒了醋，湿了布。”

朗朗上口。

美世尊不由自主在心里跟着吟念了一遍……

哎呀我去！

甚是上头。

感觉嘴舌在抖。

要惊掉下巴。

差一点就现出了本相。

他暗地里寻思，想是燃灯道人青灯里的灯火修炼成精，故而教授一条口诀加以护持。

那燃灯道人行至廊桥尽头，露出笑容转身离去。

笑容睿智且高深莫测。

美世尊心想自己被识破了。

不过道人既然不声张，那么赶紧开溜！

出了晦虚宫，在门外不远又吟念起那条口诀。

“有个小孩叫小杜，上街打醋又买布。”

“买了布，打了醋。”

“回头看见鹰抓兔。”

“放下布，搁下醋。”

“上前去追鹰和兔。”

“飞了鹰，跑了兔。”

“洒了醋，湿了布。”

太好玩了，念了一遍又一遍。

一晃悠刘雅赶到了美世尊前面，当想要往前再挪动半步时却做不到。

莫名其妙被羁绊住。

不过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了。

是那声音摆布自己，摆布即惩罚。

惯了，刘雅随遇而安。

他只是不解。

真的是让我自己去寻找答案么？

这般被动，开玩笑呢吧？！

回看一眼，美世尊已然定住身法侧视远方，那里有一团晦涩水云，里面似是飞沙走石。

怪哉！

美世尊睨眼静候，不一刻水云飘至。

瞬间把美世尊与刘雅笼罩其中。

雨水唰唰唰地淋得身上湿透。

眼前变得十分灰暗。

美世尊一瞪眼，赫然叱咤道：

“什么妖怪放肆？！”

“讨我教训！！”

头一偏，耳中甩出亮晃晃的金箍棒，光芒辉动，水云一时似做彩云。

美世尊一把将金箍棒拿在手中，连续打出十路开山棒法杀入云心。

只是愣没见着妖怪。

刘雅在后面飘来晃去，疾速地跟随美世尊，四面八方瞅看。

想不到那云其实甚薄。

很快便云散雨去。

换来晴空万里。

美世尊刘雅同时想道：

“本来就没有妖怪，不过就是一朵真云罢了。”

刘雅眨眨眼：

“不是火眼金睛吗？怎地不用？”

美世尊揉揉眉心，心道：

“急躁了！忘了先用火眼金睛。”

晴空下地域广袤，山连着山，奇峰绿林，中间一座圆山与众不同。

远远观之，山势有如倒置的锅盖。

美世尊静默些许，脚踏七彩祥云向着那座圆山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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