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南边的信

赵丹慈带着高歌在南域码头转了三日。

头一日，她们只是看。赵记杂货的船不大，一条半旧的货船，船头刻着“赵记”二字，漆色掉了大半，不细看认不出来。船通常天不亮就出，午后回来，卸些海货、旧木器、零碎杂物。管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吴，脸上有一道旧疤，话不多，跟码头上的人点头招呼，不深交。

第二日，赵丹慈寻了个由头，在码头边一个茶摊坐着，跟摊主闲聊，问赵记的船跑不跑远路。摊主道：“跑，南边也去，不过不常去，一两个月才走一趟远的。”赵丹慈问南边哪儿，摊主摇头：“那就不清楚了，吴疤子嘴紧。”

第三日傍晚，赵丹慈见吴疤子从赵记铺子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封了口的木匣，上了船。她正看着，码头上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褐短打，风尘仆仆，像是刚从远路回来。这人径直走到赵记船边，跟吴疤子低声说了几句。吴疤子点头，把那只木匣递给他。那人接了匣子，转身往南域街里走，路过茶摊时，目光在赵丹慈身上停了一停。

赵丹慈端着茶碗，没抬眼，只当没看见。那人走远了，高歌才小声道：“姐姐，那人看咱们了。”

赵丹慈道：“看就看了。他是南边回来的，赵高那边的人。”

高歌问：“你怎么知道？”

“他脚上的鞋。”赵丹慈放下茶碗，“鞋底沾的泥是红土，望海郡本岛没有红土，南边的岛上才有。他从南边来，到赵记船上取东西，吴疤子把木匣给他——赵高这条线，两头都有人。”

当晚回了院子，赵丹慈把三日的见闻跟高歌捋了一遍：赵记的船一两个月跑一趟南边，吴疤子管船，南边有人接应。她决定第二日去赵记铺子当东西，正式跟赵高照面。

第二日午后，赵丹慈拿了一对旧银镯子去赵记杂货。赵高照常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进来，抬了抬眼。赵丹慈把镯子放在柜上，说当些贝使。赵高拿起来看了看成色，给了价，赵丹慈接了贝，没急着走，随口道：“赵老板这铺子收的货杂，连南边的旧木器都有。”

赵高道：“跑船的顺带捎些。”

赵丹慈道：“听说赵老板的船还往南边去？”

赵高拨算盘的手没停：“一两个月走一趟，赚个脚钱。”

赵丹慈没再多问，谢了便走。她走后，赵高搁下算盘，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起身关了铺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短笺，写了几个字，封好。傍晚吴疤子来取货时，他把短笺递过去，道：“下趟船走的时候，捎到南边，交给老地方。”

吴疤子接了信，揣进怀里，没多话。

又过了两日，赵丹慈正在院里盘算南下的船，院门被人敲响了。高歌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穿一件月白长衫，眉目温和，身后跟着个挑担的仆从。

“请问，是赵姑娘的住处么？”那人拱手道，“在下姓萧，从南边来，路过望海郡，听闻前几日街市上有一首咏砚的词，写得极好，一路打听，寻到此处。”

赵丹慈从屋里出来，打量了来人一眼。这人衣着不张扬，可衣料是上好的暗纹锦，腰间悬的玉佩成色极好，不是寻常人家。她心里存了个疑，面上不露，只道：“词是我写的，砚已经卖了。”

姓萧的年轻人笑道：“词我抄了一份，想请姑娘看看，是不是抄错了字。”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赵丹慈接了纸，低头一看，纸上抄的正是那首《鹧鸪天》，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透着功底。她看完，道：“没抄错。”

姓萧的年轻人道：“那便好。姑娘这首词，南边也有人传抄。我父亲有位幕僚，前些日子还念叨起这首词，说望海郡出了个会写词的姑娘。”

赵丹慈听到“南边”二字，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南边也有人传？”

“传得不算广，可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姓萧的年轻人笑了笑，拱手道，“冒昧打扰，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高歌凑过来：“姐姐，这人怪怪的，专程来问一个字？”

赵丹慈把那张纸收好，道：“他不为字来。他说‘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南边有人注意到我了。”

高歌一怔：“那咱们还去南边吗？”

赵丹慈道：“去。他既来递话，说明南边那条路是通的。只是往后要更小心。”

高歌想了想，又问：“姐姐，你说这人到底是谁？姓萧，从南边来，衣着不张扬可料子极好，还说什么‘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赵丹慈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道：“南边姓萧的，能说出这种话的，不会是小门小户。他父亲身边有幕僚，他自己出门带着仆从，穿戴不显山露水，可那玉佩是上好的羊脂，寻常富户戴不起。这人要么是官宦子弟，要么是南边哪家大户的公子。”

高歌道：“那他来找咱们，是好意还是歹意？”

赵丹慈道：“眼下看，不是歹意。他若想对咱们不利，不必亲自上门，更不必说那句‘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他这话，一半是探咱们的底，一半是递个话——南边有人知道咱们，也让咱们知道南边有人。”

高歌道：“那咱们怎么办？”

赵丹慈道：“照原计划南下。但走之前，得把家里收拾干净，别留什么把柄。路上也得多留个心，南边既然有人盯着，咱们到了那边，就不能像在望海郡这么自在了。”

高歌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南边，某处临海的宅院。

一个穿灰褐短打的人快步进了二门，把一只封了口的木匣和一封短笺递到廊下。廊下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形不高，眉眼精明，接过短笺看了，又打开木匣看了一眼，合上，道：“赵高说，望海郡来了个姑娘，四处打听南边的船？”

“是。那姑娘还写了首词，在街市上传唱。今日萧家公子还亲自上门去了一趟。”

男子把短笺折好，收了，道：“萧家那位也去了？知道了。让人盯着些，别惊动。等她自己过来。”

那男子转过身，廊下的光照在他脸上——正是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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