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测灵

归黾四百四十六年，广文殿中，三个垂髫小儿齐坐，正俯于案桌前认真写字。

“大学士，找到了！呼呼…无星公主她、在厨房劈柴！”

齐焕之抬头，浓眉紧皱，“去把她叫来！昨日字写到一半便说去给皇后娘娘做饭，今个又去劈柴，摆明了想偷懒！”

小太监边喘粗气边点头应着，还没转过身，眼角就瞄到一角蜀绣嵌银线滚边的大红色裙摆，瞪时吓得魂不守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齐学士一门心思只在无星丫头身上，对五皇子可有一半怜惜？”明明案前坐着三位皇子，可嫚贵妃开口却只点了自家儿子。

齐焕之忙弓腰作揖，恭敬道，“贵妃娘娘，无星公主乃臣之学生，臣对她报以期望，自认无错。臣也并未怠慢三位皇子，特别是五皇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周身灵气已达土级，前途无量！”

嫚贵妃慵懒地抚了抚鬓边的金制海棠步摇，嫣红的嘴唇在盛夏的日头下更显风情。

她摸了摸五皇子的额头，意味深长道，“以后要识趣些，乖一点，万事由陛下做主，陛下的旨意就是天听，陛下的喜怒关乎九族，宗儿，你可懂了？”

八岁的五皇子单手摆弄脚边的草编蝈蝈，不耐烦地将头后仰，躲过贵妃的手。

嫚贵妃满脸宠溺，再度望向齐焕之的眼神却在瞬间冰冷，“齐学士，你懂吗？”

齐焕之的腰弓得更深了。

嫚贵妃的贴身嬷嬷上前，厉声道，“皇后已然是废后，无星丫头日后就是小国议亲，也不知哪个小国愿议这个扫把星，齐学士还是多用功于五皇子，顾那腌臜人等有何意义？！莫要惹得陛下不顺心，白亏了你这些年的兢兢业业。”

随后嬷嬷宫女一行人拥着嫚贵妃离开，经过仍弓腰作揖的齐焕之身旁，嫚贵妃轻飘飘留下一句，“人要往前看，司凤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逆者，齐卿还对他重情义有悖常伦！”

齐焕之的手不自觉地轻抖，他闭了闭目，才忽而睁开双眼，紧盯黑色皂靴，咬着牙颤声道，“恭送贵妃娘娘。”

窗外鸟雀齐鸣，蝉声扰人。

五皇子和同岁的四皇子在掰手腕，四皇子的贴身嬷嬷胆战心惊，生怕赢了五皇子。

大一岁的三皇子是不受宠的宫女所生地位卑下，他俩不带他玩，他就自己在一旁钻研诗词歌赋，脸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面孔。

齐焕之一本书翻来翻去好几遍，仍不见归无星的身影，他急了。

推开门就往外走，厨房是吧！

他非要把这小丫头揪回来不可！

还没走几步远，一个穿着粉色布裙的小姑娘便匆匆跑了过来，额角都是亮晶晶的汗珠。

“师傅！我来了我来了，我刚劈完柴！”

齐焕之拉住她的手，果然，白嫩的掌心里被磨的红彤彤的，指根尚有两块硬茧。

他心疼得用衣袖给她擦了擦汗，却被小姑娘婉拒了，“别弄脏了师傅金贵的官服！”

婴儿肥可爱小脸笑嘻嘻的，柳叶眉，润凤眼，修长的脖颈，纤瘦的身体，无一不透露着小姑娘干净美好的气质。

齐焕之拉下脸，沉声曰，“不可耽误学业！劈柴这种事让春樱去做，你是公主，要有治理下人的震慑力，怎能被婢子欺了去！”

“师傅言重了，寇嬷嬷说不劈完那些柴不让拿蔬果，恰巧春樱肚子痛，我就干了呗。没啥，师傅，您之前说无星太瘦弱，这不，锻炼一下挺好的！”

齐焕之无言，只点了点她的鼻尖，“昨日她说腿疼让你倒粪桶，前日她说头痛让你端炭盆。”

归无星眨巴着明亮的双眼，歪着头狡黠道，“咦，师傅果真是天下第一大学士，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竟记得如此清楚，无星佩服佩服！

师傅，这些都无妨，春樱若走了，凤紫宫只剩胡嬷嬷了，娘娘会孤寂的。”

说完蹦跳着往大殿跑去，九岁的小小身体，瘦弱却又挺拔。

齐焕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去偏殿拿了些书籍，却在刚踏进大殿的瞬间差点被抛来的物件砸中脸，手掌一伸，抓住那个蝈蝈玩物。

“五皇子，广文殿第一条教规，不可肆意喧闹，您记不住的话就抄写教规一十遍！”

察觉绷脸的齐焕之所言是真，五皇子瘪着嘴角大吼，“是归无星她这个扫把星先打我的！老三老四都看到了！”

无星捂着额角指着地上的镇尺申辩，“他先砸得我，我才还手打了他脑袋一下！”

齐焕之还没开口训斥，五皇子的嬷嬷就叫来了侍卫，将无星双臂剪至背后，羁押着往殿外走。

无星强忍疼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心底是后悔的。

忍了这两年，为何忍不住这一时。

又…要给娘娘惹麻烦了！

齐焕之跟在其后，追着赶着，瞧着无星被疾走的侍卫抓着脚步踉跄，却一声不吭，齐焕之心里有如猫抓。

官员不能进后宫！

齐焕之以为他们抓她去面圣，谁料却将她提溜至内宫门口，“师傅，我没事！您回吧！”

归无星在进门的那刻回头大喊，烟青色官服下，她的师傅满面担忧。

除了担忧，还有心疼。

心疼？

只有师傅心疼她！

嫚贵妃说那是念在你那欺师灭祖的小舅舅的同窗情，别当真往自己脸上抹金。

可她小小年纪就依赖这种感情，除了胡嬷嬷外，唯二对她真心的人。

蚊子扎堆似的涌上来，前胸后背胳膊腿都被咬得奇痒无比，“蚊子成精了？隔着衣服也能咬透，痒死了。”

深夜，归无星跪在凤紫宫的主殿门口，小手全身抓挠。

没有凉风习习，空气里都是燥热粘腻的闷热感，归黾国地处中原，适宜种植水稻，稻田万亩，惹来的蚊虫也万亩。

一到蛇虫繁盛的夏日，数量更是惊人，咬伤力十足。

“嬷嬷嬷嬷、春樱、春樱…”

她细声细语呼喊着，实在受不了这蚊虫的撕咬，连带着后背的鞭伤也感受不到痛楚，痒果然比痛更缠磨人！

没等多久，殿门轻微“吱嘎”一声打开条缝，春樱细高的身影窜出，月光下一张略黑的小脸颧骨高耸，神情淡漠。

她行至归无星身前站立，居高临下曰，“五皇子岂是你能招惹的？你可别给娘娘惹祸了，娘娘说了，下次非打残了你！”

无星暗咬下唇，不敢出声。

“起来吧！明日诸国皇子皆来宫中赴宴，娘娘说令你闭门思过，别出去惹了祸端。”

无星站起身，膝盖小腿早已麻木，她拖拉着身体慢慢往偏殿走去，屋里没有掌灯，黑暗中她摸索着走到窗边的桌前，伸手摸到茶壶，拎起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水。

“小祖宗，快来，我给你上药。”

胡嬷嬷捧着一盏明灯进来，房内变得通明，将无星布满泪痕的一张小脸照得无处隐藏。

“嬷嬷，师傅说不让我去测灵。”无星趴在小床上，有气无力地跟嬷嬷搭话，试图转移后背上药的疼痛。

“那就不去，反正往年都没去过。今年轮到咱们归黾举办测灵，听说贵妃和国师操办了数月，咱们是小国，得罪不起那些个强国，你呀，这两日就别出门了。”

“嬷嬷，你的声音像催眠曲，星儿想睡了。”

瞅着无星耷拉着眼皮没了精神，胡嬷嬷忙叫她，“没用晚膳，我给你留了一块烤番薯，吃了再睡吧。”

没有得到回应，小姑娘睡得像猫咪一般柔软。

冰凉凉的膏药缓解了火辣辣的伤口，无星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按捏她酸疼的双腿，还抚着她的长发，一遍又一遍。

翌日，万仪宫中，宫女端着银盘进进出出，侍卫们在殿门口站成一排，神情肃穆。

归黾帝高高在上坐在殿中宽大的金檀宝座上，他左侧是依旧黑袍加身的擎娑，右侧则是一位略年长的着灰袍的男子，颈间戴着一个项圈，散发隐隐青光。

眼瞧七国来测灵的皇子公主共二十三位，皆挺直上身盘腿端坐于各自食案前，各个矜贵端庄，归黾帝心中愈发得意。

本以为他这小国没资格举办测灵，没想到擎娑竟手眼通天，前往冥慎国游说国主，国主竟同意了！

其他国家自然纷纷附和，皆送了适龄皇裔前来，声势浩大。

大宴正在进行着，优美动听的乐声中，灰袍男子放下酒杯，蹙眉望向殿外，依旧没有见着太子身影。

擎娑瘦白的下巴高高昂起，冷笑道，“戚栾国师怕屿瑢太子在我归黾宫中被绑了去？”

戚栾国师收回飘忽于殿外的目光，倨傲异常，“你们当然不敢！我太子殿下金贵，少根头发也要平了你们归黾！”

归黾帝闻言大惊，冷汗直流，忙吩咐身后侍从去寻找冥慎国太子。

宫内有座花苑，里面遍植嫚贵妃最爱的芍药花，正值夏日，蝴蝶漫天。

“这里还行，可凑和一观。”冥屿瑢手提宝剑，一路挥舞。

“屿山，你刚说这花叫什么来着？”又挥舞两下剑身，身侧却还没传来回应。

好大一片芍药花丛，花朵与茎叶分离，抛撒在草丛中。

罪魁祸首扭头，同岁却高他一头的冥屿山正朝花苑中央的凉亭走去。

冥屿瑢没了挥剑的兴致，紧随其后。

“屿山，喂喂，你别总这么不解风情，你理理我，你——”

话没说完脸就撞在了冥屿山坚硬的后肩处，“嘶——你小子突然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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