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水

回望过去，每一个时代都带有它自己的烙印，人们在奋斗和挣扎中又会留下些许印痕。

第一章 试水

公元2011年秋，H省尚城市十里堡村的木材商人钱世一不经意做成了两笔放款生意，这让他倍受鼓舞，他的高祖当过钱庄的掌柜，他也曾无数次地想过，要追随先辈的脚步，重振家族荣光。

钱世一祖籍山西，他的高祖，算起来是他爷爷的爷爷，当年被派到H省故都的永昌钱庄分号当掌柜。

清王朝被推翻后，民国带来了新科学、新文化，钱庄生意也没有了从前的繁荣，山西总号撤掉了设在故都的分号。钱老爷子，当时的钱掌柜已经在故都娶妻生子，也就没有再回山西，安家在故都生活下来。

1938年，黄河决堤发大水，一家人避难到了尚城。靠着高祖留下的积蓄，爷爷在当地开了一家皮货店维持生计。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没多久皮货生意也做不下去了，钱家人弃商务农，迁居到尚城城北十里堡村，买了十几亩地靠种粮为生，因此，解放后钱家也被划成地主成份。

钱世一小时候，爷爷就不断地对他讲起家世往日的辉煌：当时市井坊间曾流传，故都御街银票店，永昌钱庄占一半。永昌的伙计府衙的兵，官商一家分不清。你高祖父不仅生意做得大，和故都府总兵也是拜把子的兄弟，结交的人都是城里名士望族，做生意靠的是人脉，离不开权贵之人的帮助。

然而钱世一的父亲却很少向他提起过往家事，也许这个家的历史带给他的一直是羁绊和不快。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由于出身成份高，上学、参军、招工，样样没有他的份。生不逢时，就一直留在村里的小学教书。

从钱世一出生到上学，平平淡淡的日子从未改变，相比同村的人家，钱家人又多了几分由盛到衰的落魄和被歧视的无奈。钱父把希望寄托在钱世一身上，一心想让他好好学习，通过学习改变命运。但顽劣的他没有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在学习上下功夫，成绩一直上不去。

尽管学业没有进步，年少的钱世一从爷爷的教诲中慢慢的开始有了经商的意识。贫困的现状让他感到压力，家族往日的富足和荣耀，又带给了他无穷的想象，而经商似乎能让人摆脱窘境，让梦想变成现实。

记得上初中时，每到夏天放暑假，他会到城里批发冰棍沿街叫卖，赚够下学期的学费。平时母亲攒下的鸡蛋，他不让卖给上门收货的商贩，星期天自己背到城里的集市上去，一个鸡蛋可以多卖几分钱。

高中毕业，钱世一参加高考后名落孙山。像许多同龄人一样，他面临人生的第一次就业选择：复读没希望，务农太辛苦，打工又太累，他另辟蹊径，当了一名木材掮客。

尚城市早些年为治理风沙，大面积种树育林，其中多是泡桐。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树已经成材。近年来，人们开始砍树腾地，种植新的树种，有的是树木发生了病虫害，也需要伐旧换新，当地产生了木材交易的需求。

从原木砍伐，再到运输、加工成坯材，分为好几个环节，除了自留地和自家房前屋后的林木，都还要取得采伐证、检疫证、运输证等相关手续，一般人都怕麻烦，而木材掮客熟悉办证流程，大家在需要砍树的时候就委托木材掮客来做。他们办好手续后会根据每棵树的树龄、材型大小以及砍伐、运输成本同种树人商议估价，然后向木材加工厂报价收购，从中赚取佣金或差价，大家都叫他们“树经纪”和“无本飞”。

年轻好动的钱世一非常喜欢这个工作，不仅来钱快，也轻松自由。别看他身材不高，小平头、国字脸配一双小而有神的眼睛，倒显得精气神十足。他说起话来语速稍快，口齿伶俐，透着一股聪明劲。人们经常看到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不太合体的西装，骑着一辆嘉陵牌50摩托车走东村串西村去收桐树。

“钱大少，慌里慌张的，这要是到哪去哩？”

村口地里干活的邻居王大伯在和他打招呼。

“王大伯，地里忙着哩！我去东乡，看上了几棵树，昨天没谈妥哩！”

钱世一听爷爷说过：做生意一要腿勤，二要用心。尽管入行晚，但他又勤奋又机灵，很快成了半个行家，做成的生意也比别人多。他每天都有新的目标和想法，游走在种树人和木材加工厂之间，对看中的树和难缠的人，他愿意多跑几趟，寻找合适的交易时机。

一天，钱世一在木材加工厂接待了一位外地的访客，看上去不像是一般的商人。只见他在树堆里摸摸这个、敲敲那个，最后选定了一棵陈年桐木，愿意以高价买下。

钱世一感到好生奇怪，两只眼睛一直在打量着对方。他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因，就试探着问：“老师买这样的桐木是做什么用的呢？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助给你解成坯板，方便你运回去加工。”

那位客人见钱世一态度诚恳，就告诉他：“我是制作中式乐器的乐师，桐木是制作古筝、古琴、琵琶的好材料。近年来，学习古琴类乐器的人越来越多，对古琴类乐器的需求量也是越来越大，制作古筝、古琴、琵琶只能用干透的桐木，你以后见到这样有年头的干货，就联系我来收吧！”

钱世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明白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从此以后，钱世一按图索骥，收集加工同样的木料，送货给制琴师和乐器生产厂家。

几次尝试成功后，钱世一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专门做起了古琴坯板生意。

爱动脑筋的他很快摸索出用电热风转窑烘干坯板的方法，由于技术创新缩短了成品周期、提升了木料品质、提高了产量，逐渐成了H省周边几家古琴加工企业的原料供应商，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没两年时间，就成了村里的富人。

十里堡村多数人是王姓，钱家是独门独户。村支书王祖德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他说：“不管大姓小姓，都是咱十里堡村的家人，我这一碗水得端平。”钱父能一直在村里学校教书，正是得益于王祖德的关照。

钱家感念王祖德的好意，逢年过节总要去王家送礼，钱父爱面子，送礼这事就让钱世一去。钱世一自小活泼、善谈，表现得比同龄的小孩要成熟一些，很是讨人喜欢，王祖德一家人都对他有好感。

等到钱世一成年后，喜欢上了王祖德的小女儿王英爽。“小爽：城里卖的冰糖葫芦，我给你带了一串。”“巩俐演的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放映了，我带你去看吧！”钱世一不断找机会向王英爽示好。

王英爽比钱世一小3岁，同样是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闲在家里，涉世也不深，腼腆淑娴，她对眼前这个大哥哥十分信任，俩人有事没事骑着那辆嘉陵牌50摩托车往城里跑。年轻人的事，大家一看都明白，不久就满村风云。

王祖德最疼爱的就是小女儿，心理上不愿她远嫁他乡。钱世一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学业没长进，但人也算聪明勤快，踏实肯干。于是找人说和，钱王两家结成亲家，老少满意，皆大欢喜。

王祖德在附近十里八村都有名望，钱世一成了村支书的乘龙快婿，再做起木材生意来更是轻车熟路、左右逢源。这样十几年下来挣了不少钱。

然而，让钱世一发大财的却不是他的木材生意。

2000年初，十里堡村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机遇：由于靠近尚城市区，市里决定在十里堡村南头的位置规划建设一个大型综合批发市场——光彩大市场，钱世一的公司厂区正好在新规划的市场范围内，需要拆迁。

在他的老丈人、村支书王祖德的关照下，钱世一顺利得到了一笔近200万元的赔偿。接着王祖德把村里一个废弃的窑场租给钱世一继续办厂。

有钱了，腰板硬了。外出机会多了，眼界也更开阔了。钱世一又在城里的家具城开了一家红木家俱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开这家红木家俱馆一是为了赚钱，同时也是为了搭建一个接触城里上流社会的平台，毕竟，用得起红木家具的人非富即贵。

从村里到城里、从加工板材到经销高档红木家具，钱世一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意会这么顺利，有时候，他会同时想到好几个赚钱门路，一时间，觉得到处都是生意，遍地都是黄金。

这些天和钱世一同村的木匠王老二，现在已经是尚城市实利建筑公司经理的王实利，已经几次找他，说要给他介绍一个赚钱的好机会。

近几年，尚城市的城市建设正处在一个飞速发展时期，房地产开发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十里堡村离市里也就不到十里地，几乎家家都有在城里建筑工地打工的人，人们早出晚归，虽然辛苦，但好在每天能回到家，比起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要好得多。

木匠王实利也是最早到市里建筑工地打工的人，由于多少懂得一些建筑施工知识，又和农民工相熟，王实利很快成了一名包工头，在尚城市建筑行里站住了脚。他先是拉队伍组织工人包工干活，后来干脆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也就是尚城市实利建筑公司，直接和房地产开发商合作承揽工程。

当下，王实利的公司正在承建尚城市一个叫尚城花园的房地产开发项目。

由于开发商三个股东中有一人中途退出，投资不能按计划完成，留下的二位股东开始张罗筹款弥补缺口，并开出了高息回报的借款条件。

建筑商王实利也知道了这一情况，他明白，自己其实和开发商是系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项目受挫，自己的公司也可能就拿不到工程款。于是他不仅把自己多年来的积蓄投了进去，同时也开始帮助他们四处筹款。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同村的钱世一。钱世一这几年不仅木材生意做得好，不久前拆迁赔偿还得了一大笔钱，算得上是个有钱的主。再说，如果牵线成功，自己也是一片好心，两头落人情。

这天，王实利又来到钱世一的红木家具店。王英爽正在看店，见是本家二哥，王英爽一面热情打招呼，一面向二楼喊：“世一，王二哥来啦！”钱世一答应着下来，把王实利迎到二楼茶室，二人围着茶台坐下，一边品茶、一边聊天。王实利说：“投资借钱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钱世一似有顾虑，他拿起放在红木茶台旁边的抹布，一边小心擦拭着已经锃光瓦亮的茶台，一边对王实利说：“钱我有点，但房地产行业我不懂，借款人我也不熟，怕不牢靠。”

王实利说：“这两年房价一直在涨，卖房子没有不赚钱的。房子是我盖的，到时候我抓他10套房的钥匙，只要有房子在咱就不怕。放心吧！我会替你操心哩。”

钱世一说：“王哥您出道早，我可是听您的。”

王实利说：“咱一个村的，哥还能坑你？这是好事哩！”

商谈了几次，钱世一下决心借出全部积蓄250万元。说是赌上一把，其实钱世一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一是有王实利的介绍，把钱收回来应该有一定把握，二是借款的利息实在诱人。

他暗自盘算：要是借出去250万元，一年以后连本带息就是300万元，还不用东奔西走整天忙碌，这要比自己经营木材生意轻松得多。

几天后，钱世一在王实利的撮合下完成了对尚城花园项目的投资借款。

事情的发展还真像王实利预测的那样，尚城市的房价就像燃起的火苗，一个劲地往上窜，飙升的房价不断激起人们的买房欲望。没房的要买房，有房的要再买房做投资。买房的冲动和热情，从城市蔓延到周边乡镇，就连十里堡村也不例外，在城里买一套房，成了年轻人结婚的必备条件。

如果你还认为实体经营支撑不起高息借款，那么看看飞涨的房价吧！

尚城市尚城花园项目住房一售而空，钱世一也在一年后如愿收回全部本息。

钱世一经商十多年，相比做木材生意的辛苦，这次赚钱来的有点容易。他不仅尝到了甜头，也从中悟到了一些门道：

有本钱才能赚钱，钱越多越好赚钱。

只要投对了路，收本获利还是有保障的。

投到尚城花园项目的钱回来没几天，红木家具生意场上的一个朋友涂明给他介绍认识了尚城市日日新化工厂的财务科长薛科长。

尚城市日日新化工厂是尚城市的一个明星企业，生产经营日用化工产品，在当地甚至全省都有名气。日日新化工厂领导的办公桌椅，都是涂明给供的货。涂明和薛科长因为业务交往结识，成了朋友。

薛科长年纪有四十多岁，相貌堂堂，性格豪爽，在尚城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自己是日日新化工厂的财务科长，其姑父是日日新化工厂的厂长，可谓是有权有势，大家都愿意与之结识，他在尚城认识的人多，结交的朋友也多。

当晚在酒席上，钱世一眯着眼睛、满脸堆笑、恭恭敬敬来向他敬酒：“薛科长您在大企业任职，又掌管财务大权，有机会一定要多多关照我这个小老板。”

薛科长立起身，端起酒杯和钱世一碰了一下杯沿，笑着说道：“都在社会上混，相互关照吧！”刚喝下杯中酒，钱世一又连忙执壶给他续酒，看到钱世一降低身份来奉承讨好自己，他又调侃着自谦地说“要说还是你比我强些，你当老板是自己说了算，挣了钱自己花，我是给公家打工，拿钱不多，操心一点也不少，这不有两笔银行贷款到期，正犯愁呢！”

“你们厂还有这样的困难？”钱世一不解地问。

薛科长说：“企业生产是正常的，但是产品销售基本上是依托各地的经销商来做，由于市场竞争，生意难做，经销商压货多，回款慢；原材料又一直涨价，所以生产还要多备料，这样一来，资金一时紧张。”

“银行也理解企业的困难，承诺不抽贷、不压贷，也就是说，这笔钱还了银行还会再贷给企业，我需要找资金过渡一下，短者3～5天，长则一个月左右，实际上这样的事情好多企业都会遇到，这个叫做过桥贷款。”

钱世一一听连忙回应：“薛哥，我手里正好有一点闲钱，也不多，就300万，这几天也没有什么用处，要不给您拿去，厂里先用着！”

薛科长说：“那敢情好！原来我们也有几家经常合作贷款的公司，这次就不给他们说了。我们是比照民间借贷市场价付利息，这个多点少点我还是说了算的，不会亏待你。”

钱世一说：“好说，好说，听薛哥的！”

钱世一不承想，酒场上谈成了一笔生意。

一个月后，300万元本金带着6万元利息又回到了他的账上。

钱世一暗暗思忖：还是钱生钱来钱快，这不就是一个新的生意门路吗？！

如果傍上日日新这样的企业，资金能够多用几次，不是比做木材生意容易得多吗？

于是，钱世一约上他的朋友涂明又在酒店宴请薛科长，一来对这次合作表示感谢，二来希望薛科长再提供这样的机会。

酒酣微醺之时，钱世一向薛科长表露了自己的想法。

薛科长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说：“这个也行，也不行。”

“行的话是说，如果我需要用钱的时间和额度正好你能匹配，那就没什么问题。”

“不行是说，我也不确定哪个时候会用到钱，你的钱也不能一直闲着等我用，再说有的贷款额度大，不是你一家接得住的。”

见钱世一面露窘色，薛科长接着说道：“你们倒是可以像投资担保公司那样运作，先筹集到可靠的资金来源，我再向你们介绍其他一些用款客户，有存有贷，源源不断，这样做才行！”

钱世一心境豁然开朗：“薛哥说的对呀！既然干了，为什么不把它做大做专业呢！”

钱世一更加敬重眼前这位薛科长，马上起身又一次上前去敬酒：“感谢薛哥指点，以后就按薛哥教的做。只是管钱算账我是外行，薛哥还要继续帮助啊！”

薛科长应道：“自家兄弟，不用客气！钱老板经商多年，悟性这么高，生意一定能做成！”

众人尽欢而散。钱世一回到家，酒劲还没消，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顺着薛科长点拨的话往下想，一幅崭新的事业蓝图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铺展开来，就像黑夜里的飞蛾看到远处的烛光，他想要煽动翅膀快快地飞过去。爷爷的教诲、高祖的排场、亲人的期盼，在召唤着他。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他要担当起重振钱门荣光的使命。

正在热血沸腾、思绪翻涌之时，似梦似醒中，爱人王英爽轻轻推了他一下：“世一，快点睡吧，明天还有事哩！”钱世一正在兴头上，伸手搂住王英爽，激动地说：“小爽，我们要发财了！”王英爽娇嗔地说：“世一呀，你的小脑袋成天也不闲着！我怕事多了，人受罪！”钱世一说：“我是让你享福哩！到时候，你就是有钱的钱太太了！愿意不？”王英爽回他一吻，夫妻俩相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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