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降或不降(4)

得知真相的赵毋恤懵了，打死他也想不到，端庄温婉治家有方的夫人，竟然为了对付一名弱女子使出如此阴毒的计策。

“这......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看管我的人得知赵氏退守晋阳城后，放松了对我的约束，我便逃了出去。女扮男装，重回街头相命说书。”说到这，令闻苍白的脸上泛起红霞，神采奕奕，光芒四射。她是坚强的女子，在逆境中迅速站了起来，笑对生活，苦中作乐。

赵毋恤看向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的内心五味杂陈。对她遭受的对待充满怒愤，一想到她独自在外闯荡，又觉心酸内疚。被掳走虽然不是他指使，却因他而起，他极力想要补偿。可是......赵氏家族全族命悬一线，很快他便身首异处，连自己的性命都身不由己，如何保护她？

无论是放牛娃时的他，还是身为赵家庶子的他，包括已成为宗主的他，对自己的定位总是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大丈夫，大到安邦定国，小到保护族人妻小。

眼前的娇俏佳人，他曾发誓要纳入羽翼一生呵护的人，他却没能保护好。待到重逢时，他已自身难保，保护她竟成奢谈。

第一次，赵毋恤察觉到命运对他的残酷。

“既然好好的，为何要回到......即将淹没的死亡之地？”赵毋恤艰难发问。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承认自己的无助渺小，对于任何有尊严的男性而言都是莫大的挑战，更何况是赵毋恤这般常以“欺凌”者身份自居的大男人。

“我要我爹被杀的真相。”令闻的眼神变得犀利，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逃出来后，她曾想过回家，无奈人去楼空，于是她辗转四处找寻家人。待寻到弟弟和娘，他们告诉她，爹是被赵家派去的杀手所杀，她气愤之极。等到晋阳之战爆发，各方都忙着投入战事，他们三人找到居所重新团聚，这才安定下来。

“还有——”令闻耳根发烫，面色泛起异样的红潮，“我不能让你误会我是因为害怕面对你，所以不辞而别。我——”

毋恤屏息以待，哪怕明天就被剁成肉酱，他也想知道答案。三年来，他设想过无数可能，早已不敢抱任何希望。如今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接受或拒绝，死也瞑目了。

四目相对，令闻的答案呼之欲出......

“宗主——”张孟谈气喘吁吁的赶来，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同时看向他，令闻冲他点头，他毫无异色。令闻之所以能入城，全赖他冒险相助，这才成功躲过攻方的眼线。当然，他也留了足够的时间给二人说私己话，现在，他已迫不及待要谈正事了。

“何事如此惊慌？”赵毋恤十分淡定，左右就是死，想明白了也就不痛不痒了。

“军士们都在收拾打包，说是不日就要投降，属下特来求证。”张孟谈眼巴巴的看着赵毋恤，希望看到他反驳发怒，斥责他谣言从何而来。

“你没听错，我们要投降了。”赵毋恤声音平淡，毫无波澜，直到经过‘投降’二字，他的心一紧一痛，瞬间被撕成碎片。

“投降？”令闻大叫，目瞪口呆。赵毋恤什么人，从他嘴里为何会出现这两个绝不可能出现的字眼？难道是她太急着见他，舟车劳顿，产生了幻听？

“宗主，万万不可投降，绝不可屈服。否则，赵氏伟业将毁于一旦，再无起复之日啊。”张孟谈痛心疾首。

“你是一族之长，赵氏命运系于你身，怎能投降？”令闻抓住毋恤的手臂大力摇晃，神情激愤。

“我想投降吗？我愿意投降吗？若非被逼至绝境，怎会选此下策？投降的后果我会不知晓？”赵毋恤一反麻木漠然，大声吼道：“粮已绝，人心散，将士无力再战，赵氏族人也都迫切希望逃离死地，我能阻止吗？”

令闻沉默了，想到进门之前听到毋恤的哭泣，想必那时的他已下定决心放弃抗争。他哭得痛彻心扉，肝肠寸断，可见做出这个决定的无奈绝望。选择投降，他就成为埋葬赵氏家族的罪魁祸首，被视为无能背逆之徒，记载在赵氏族谱的耻辱一页。

想到此，令闻的眼泪滑下面庞，她替赵氏惋惜，替赵毋恤不值。

相比二人，张孟谈冷静得多，赵毋恤的情绪宣泄过后，他慢条斯理心平气和的说道：“宗主仍有不甘，可见并非自觉自愿，乃是为环境所逼。宗主可曾想过，事情并未陷入绝境，仍有转圜之地，尚有转机。”

“是何转机？”闻言，赵毋恤的双眼被烈火点燃，熊熊生机来袭。仿佛溺水之人死命挣扎手足乱抓终于遇到一根杂草，于是紧紧纂住，全身所有的求生细胞瞬间被激活。

“赵氏被灭，韩魏早晚是智氏的囊中之物。若是我们提醒韩魏，暗示三家联手对付智氏，剿灭智氏后三分其地，三家危机自行解除，还有大片封邑可分。到哪儿找这样有百利无一弊，两全其美的计策？”张孟谈信心十足，眼神坚定。

“韩魏已与智氏结盟，若有异心，早该派人与我商议，为何困我三年却迟迟未有动作？灭赵已是旦夕，眼看赵家封邑已是唾手可得，他们岂会甘冒风险与我联手对付强大的智氏？”赵毋恤认定韩魏与智情比金坚，对说服两家持悲观态度。

“此一时彼一时。”张孟谈不紧不慢的解释道：“战事之初，韩魏必定跟随智氏紧密相连，盟约牢不可破。因为三家兵力远在赵氏之上，若能以战取胜，宗主只要投降，无非是以不行公室之命加以处罚，割让封邑，降爵贬职。如此一来，智氏得到赵氏封邑的大部分，韩魏则取小邑，各家都有利。”

“难道现在不是？”赵毋恤更糊涂了。“赵氏灭后，三家瓜分已无后顾之忧，岂不是更尽兴？”

“如果智瑶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理当如此。可惜——”张孟谈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的看着赵毋恤。“智瑶是什么人，宗主应当最了解。想出引水灌城如此歹毒计策的人，难保明天不会如法炮制，移师于韩魏。把韩魏灭了，赵氏之地尽入智氏，岂非饕餮大餐？智氏不是更尽兴？”

“韩魏投入两万户邑，出兵出粮围了晋阳城三年，最后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说不定身死名灭。此刻的他们，肯定是惶惶不可终日。”令闻也听出了其中的端倪，说出自己的看法。

“董姑娘说的对。”张孟谈对令闻投去赞赏的目光，频频点头。这位世侄女自小聪慧，在外飘泊三年虽然苦了些，却是肉眼可见的蜕变成豁达通透，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倘若真的如此，为何两家不主动化解危机？”赵毋恤想的是，他是被困此地，他们两家可是自由自在，为何有了异心仍然选择坐以待毙？

“晋国以四卿实力最强，除了智氏、赵氏，两家到何处寻求解决之道？若是求助它国，岂非主动作乱，让智氏师出有名？再者——”张孟谈想了想，已是危急存亡关头，顾不上避讳尊者，于是大胆直言道：“宗主眼中容不下沙子，两家背叛在先，有何脸面主动求和？”

赵毋恤不作声。张孟谈是了解他的，他所言不假。自己个性刚直，除非主动开口，否则韩魏是万不敢来捋他的虎须的。

赵毋恤仍是犹豫不决，张孟谈又道：“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不必贵谋士。属下得宗主信任多年，在此存亡安危之际，若是不能有所建树，枉为人臣。望宗主打消投降的念头，静候臣下佳音。”

赵毋恤苍白的面容因为张孟谈恳切诚挚的肺腑之言重新焕发生机。“一切全赖大夫。”说完，他挺直胸膛，立如松柏，面对张孟谈，双手分别搭在张孟谈的左右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孟谈明白，他肩膀上放着的不只是一双手，而是赵氏家族的兴亡荣辱。他郑重的点头，后退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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