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降或不降(1)

智瑶虽自大，身边仍有善谋机变的能人，郄疵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日，他以急事为由，非要面见智瑶。

“何事如此紧急？”智瑶十分不耐烦。

左右无事，胜利已唾手可得，召集几位名伶起舞，三杯两盏下肚，醉意正浓，好梦正酣，偏偏此时被吵醒，任谁都怨气难消。

“韩魏两家要背叛。”郄疵也不含糊，直接切入主题。

“什么？”智瑶的酒登时醒了，整个人跳起来。想了想，问道：“难道两家已经带领军士离去？又或是他们已经和赵毋恤达成了什么约定？”

“不——”郄疵摇头，停顿片刻又道：“此刻并未有所动作，只是......为时不远矣。”

“何以见得？”智瑶了解郄疵，若非十拿九稳，他不会轻易下结论。

“那日宗主对着汾水感慨水能覆城，韩魏两家面有忧色，从那时起，已生离心。”郄疵语气肯定的说道。

“赵氏被困已近两年，炉灶生蛙，人马相食，人心惶惶，投降已是指日可待。按照约定，灭赵之后，三家分赵，韩魏皆得利，此时选择背叛岂非功亏一篑？我不信。”智瑶摇头。他深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韩魏两家冒着背信弃义的风险与赵氏断交，早已没有退路，怎么可能在此时放弃？

“宗主所言极是，蹊跷之处也在于此。”郄疵仔细分析道：“赵氏指日即灭，两家将收获大块封邑，照理应该喜上眉梢拍手称庆，为何两家首领均面有忧色？”

“难道是嫌弃分得太少？”智瑶猜测道。

“绝无可能。”郄疵面色凝重，仍是摇头。“宗主位列正卿，此次伐赵也是全权指挥，智氏为主，两家为辅，早已约定好。两家既然选择挥师前来，便是默认己方处于弱势，不可能因为此事反复。”

“依大夫看，韩魏所忧何事？”智瑶也糊涂了。

“担心赵氏一灭，智氏的刀剑即刻转向，直取两家。”郄疵大胆预言。

“倒也没有估错。”智瑶十分得意，一脸轻蔑。“最硬的骨头已经啃完，韩魏已是囊中之物，不过早晚而已。”

“虽然如此，此时却不能让两家有此顾虑。”郄疵劝说道：“至少现在，一定要安抚对方，令其消除担忧，与我们一致同心把赵氏逼亡。待大事已定，再来清算韩魏不迟。”

郄疵的思路很清晰，跟伍子胥劝说吴王夫差先灭越再伐齐的意思差不多。先把腹心之疾解决，将来的事情将来再算，稳扎稳打，方能致远。

“依大夫之言，如何安抚为好？”

“将之前索要的万户邑原封不动退还两家，并许诺，瓜分赵氏封地时均摊三分，三家等量。”郄疵提出解决方案。

其实，郄疵所说，都是旧事重提，只是智瑶心疼，不肯让步，迟迟没有付诸行动。凭本事骗到的封地，放在手中捂热了，再还回去，形同被人抢劫，岂能甘心？

至于第二点，智瑶已跟两家约定好，赵氏一倒，智瑶分得赵氏封邑的一半，两家则瓜分剩余的一半。相较而言，郄疵的方案显然是让利于两家，让他们受益更多。

之所以再次强调，乃是因为，郄疵已经意识到，韩魏两家心意动摇已是板上钉钉。只要逮到时机，他们一定会转化为行动。到时，智氏不仅前功尽废，很可能处境危险。为表诚意，收拾人心，一定要下重本，用厚利广地留住韩魏。

智瑶听完，再次沉默。他命郄疵退下，他需要时间思考再做决定。

其实，智瑶根本没有花时间考虑。郄疵话音刚落，他就在心底划了一个大大的叉。退回到手的封邑已是万分不情愿，平分赵氏采邑更是天方夜谭。

这件事情的由他策划，谋划调度说服国君调兵遣将，费时耗力才有了今日的成果。出力最多的是智氏，想出水攻的也是智氏，带上韩魏分点残羹冷炙已是天大的恩情，怎能让他们平白得到跟智氏同等的份量？

可是，郄疵是智瑶手下的首席谋士，他所说似乎颇有几分道理。为了验证韩魏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背离智氏，智瑶特意召见了韩虎、魏驹。

“听郄疵说，两位宗主马上要背弃盟约，倒向赵氏了。”说着，智瑶还把郄疵做出判断的依据如实告知两人。

“将军万不可被小人谗言迷惑，敌友不分，冤枉好人。”魏驹上前一步，态度恭敬，语气诚挚的说道：“魏驹虽愚钝，也知赵氏被灭已是旦夕之间。放着眼前的利益不顾，投奔奄奄一息者，真乃愚蠢之至。”

“韩氏虽弱，眼见赵氏封邑已是囊中之物，岂有推拒之理？”韩虎也加入说服智瑶的队伍，情真意切的说道：“智将军带领韩氏做成这笔买卖，韩虎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恩将仇报？”

“既然如此，为何郄疵却说两位不喜反忧？”智瑶仍然有些怀疑，追问道。

韩虎朝魏驹眨眨眼，魏驹会意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大胜当前，自是欣喜若狂，何来担忧？依在下看，是郄疵心中有鬼，才会将我二人喜不自胜故意曲解成忧心忡忡。”

“哦？”智瑶犯糊涂了，“郄疵为智氏出谋任事多年，忠心耿耿，为何要故意抹黑两位盟友？”

“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是赵氏对他许下什么承诺。他才替赵氏谋划，故意离间，削弱我方，以便赵氏有机可乘。”韩虎添油加醋道。

趁智瑶陷入沉思，韩虎朝魏驹使个眼色，两人立马告辞快步离去。

躲在营帐外听完三人对话后，郄疵无奈叹息。枉费他一番苦心，献计不成反而引来宗主怀疑。若是再有进言，恐怕真的会被当作赵氏的细作，到时可能小命难保。算了，身为臣子，能进则进，进而不用，何必再言？既然不被信任，何苦留在此地惹人厌弃。

于是，郄疵不动声色，以前次与齐国发生战事后有些事项仍需确认为由，请求出使齐国。

智瑶想了想，很快答应。韩魏两家的说辞让他对郄疵的推断产生怀疑，但是对郄疵是否真为赵家收买，他拿不定主意。所以，郄疵请求调离是恰逢其时。反正他人已离开晋国，就算真的跟赵氏有什么瓜葛，应该也难有成效。等到赵氏一灭，若能坐实他们之间有勾当，再清算不迟。

攻方内部的矛盾，暂时平息，双方仍亲密如从前，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另一边的守方却......一言难尽......

“赵毋恤——”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硬是闯过重重护卫，一把剑直抵对方喉咙，怒气冲冲的吼道：“究竟要把我们拖累到什么时候你才甘心？是不是我们都死了你才愿意让步？接受现实吧，我们斗不过智瑶，投降吧！”

亮锃锃的青铜宝剑在眼前晃动，冰凉的触感和跳动的血脉一冷一热，赵毋恤却神情漠然，无动于衷。

“我知道你要强争气，从不轻言放弃，可是现在怎么样？”持剑者的声音哽咽了，“大哥死了，我的亲生哥哥死了，我没了哥哥，你赔我！”说完，他猫下身体，掩面痛哭。

“锵”的一声，宝剑被抛置在地，静卧冰冷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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