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别

为了防止匈奴暗中偷袭，年夜饭结束的很快，气氛最热烈的竟然是将士看见宋宁披挂满身的时候，他们黝黑的脸上竟看见了可疑的红色，一边害羞地挠头，一边争着帮他往下卸东西。百夫长叫骂着没出息，为了点小东西就高兴成这样，却掩饰不住嘴边的笑意。宋宁看见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趁着同一个帐篷里的同伴睡下，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小花，那是一个小姑娘送给他的谢礼，感谢他保护了这个城市，保护了她。宋宁看着花儿，笑了。他拿出纸笔在给秦深的回信中写道：

阿芜，一切可好？房子翻新了没有？纺架也该换了。我在役州很好，这里的人和咱们过去遇到的不太一样，我在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像是军心和军魂、责任与担当，过去我不懂风铃摇过沧海，琵琶奏过春秋，戏曲唱过世事变迁，人活一世有太多不平不满，凭什么我要去承担起他人的生离死别，但我现在明白了，如果能让更多人免于离散也算是功德一件。

役州城里的灯笼还没有来得及摘下，匈奴又卷土重来，边境动荡，战火不断。每日都有蒙着白布的战友被横着抬出帐外，到后来，伤逝的人多了，干脆连白布也不蒙了。

那一张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沙场里外，宋宁他们见得太多了。见多了，就麻木了。从原本的胃里泛酸吐得昏天黑地，到血肉模糊的尸体横着从他们面前抬过去，依旧不动如山地碰着碗大口咽下里面的汤羹，偶尔还赞上一句，今日的油盐放得恰到好处。

只有到了夜里，万物死寂之时，依稀能在梦里听见远方一阵阵哭嚎。有伤者鲜血淋漓的惨叫，也有妇孺凄厉的哀嚎。然后这些声音逐渐远去，睁开眼睛，又是重执刀枪手染鲜血的一天。宋宁从未畏惧过生死，怕只怕，了无生息地牺牲在哪片连地名也没有的荒野，只能成为孤魂野鬼，永远飘荡在荒原之上，再也回不去故乡，再也见不到秦深。

过了一段时间，上面下达任务，需要有一队人马去充当诱饵，说白了就是去送死。路川竟主动申请当了领队。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路川不知从哪搞了几瓶酒，说是要喝个痛快。喝到最后，宋宁终于忍不住了，他问：“路叔，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揽下这九死一生的任务？”路川猛地灌下一口酒：“宁子，我与你不同。一家四口，除了我以外都已经死了，已经没人等我回去，死在哪都无所谓。”宋宁愣住了，怪不得从来没见他送过家书，也从来不提及家里的情况，原来是早就没了牵挂。

路川停了停，笑道：“宁子，我早就盘算好了，这笔不亏！活着，得封赏，死了，得团圆。无论如何你都该为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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