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衡云指尖拨动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几缕精细的乌发垂落在了耳畔。桌子上散落着的是八种名龟中的日月龟的龟甲，六七寸大小，寻常人家已经可以把它当做宝贝。传说家有一尺之长的名龟，便招得万贯家财。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下有神龟。从卦象上可以看出，龟甲上开裂的痕迹，并没有延伸到文字上，为吉。

清风吹入堂中，巻入了一片棕色枯叶，把来人惊得一怔，好似一只有着棕色羽翼的飞蛾，有着令人恐惧的细长触须。由于之前早有下属通报过了，他只是微微颔首，眼睛里闪过几分兴奋的光芒。“国公举荐的人来了。”

来人剑眉中似乎藏着几分压抑，眉眼中有凝重之色，举止倒是并无不妥之处。缁衣素袍，身上的雀裘显得有些陈旧。有着平民般轻易近人的气质，眼底却有着难得的透亮，少了士族狭隘的偏见和戾气。饱经风霜的脸难免显得有些年轻。

“这般模样，也想要来拜见我？”他暗想，只觉得这位前齐国大臣为人草率而妄自尊大。看着来人，衡云眼含笑意，看着也算是客气，倒也并未起身相迎。身边执事倒是尽职尽责地禀报说：“这位便是计然先生了。”

有之前就与计然相识为他牵桥搭线的的恒府家仆赶紧给计然暗地里使了个颜色，提醒他不要忘记此行的最终目的，不要得罪衡公。计然用眼神表示明白。这番动作并没有进入主人的眼睛里，两人的交涉也是颇为谨慎。

“你可是邻国人，来投奔我不怕被国人耻笑吗？”衡云打趣他，倨傲而矜贵地身体往后仰，白皙如玉的手宛若兰花状，手中捏着玉玦，宝石般瑰丽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轻蔑中透露出挑衅，不怒自威中透露出淡淡的杀气，语气中隐隐透露出瞧不起他的神态。

心下已然知晓自己此行的目的恐怕难以达到，计然的额头也不禁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仍然挺直了自己的脊梁，“谁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何况圣贤都说过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狡兔死，走狗烹，齐君身边的重臣接连离去，便是最好的证明。他既不义，我便弃之。”没有过多得替自己掩饰逃亡的不当行为，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里迸射出寒光，有如利剑，欺霜赛雪。原本跪坐在地上的他，稍微整理乱了衣襟。

衡公脸色一变，他咬了咬银牙，似是想说什么，但又最终整理好仪态，只是漠然应下：“我观先生如此英气不凡，自是愿意给蔡公一个薄面。日后还望先生鼎力相助。”计然也顺着杆子接受了他的好意。齐国的大臣中，如果是犯下非死不可的罪行的人，早就逃跑了；而罪行并不是那么严重的还留在朝廷里面。衡公心想：这种人留在自己手里始终是一种威胁，但愿能够趋吉避凶，化险为夷。

刹那衡公的手无意间打翻了龟甲碎片，然后一片甲壳滚落在了地上，他的心中似乎恍然醒悟。“我将顺应天意始终相信你。”他正了正衣冠，并不再去看那破碎的龟甲。

计然拱手作揖，神色愈发恭敬，棕色的眼眸变得沉黑，“内乱不生，外边不能轻易行动。大司马在外面策划对付邻国，我在它的内部制造混乱，这样，灭亡邻国的形式就形成了 。”

一容长细脸的中年妇人在那里织布。远处尚且还能听到连续不断的机杼声。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上下翻飞，挂在那里的长布，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自高空垂落的瀑布。尽管年华老去，却在她白面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皱纹。

送信人汇报过她瑚琏又在外面惹祸了，想起先前的事，她用手按了按眉心，似是对此早有预料。她淡淡道：“我幼年生父早亡，被那人牙子贩卖到本地，被一户好心人家收留。前些年由于染了时疫，养家父母已经去了。我不忍无服之殇,把她从养生堂抱养了过来，少时即教授巫筮之术。我只希望她能够为了自己而活，莫要再步先辈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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