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仙也会死？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长霞大陆，一片位于极尽东北之地的森林中，一道单薄瘦弱的小小身影，毫无形象，四仰八叉的躺倒在一棵繁茂的大树下，面色苦楚，自怜自爱，一副好似马上就要撒手人寰的惨样，与身旁的那棵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的大树，形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对比。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挣扎着伸出自己那苍白瘦小的手掌，从身边地上抓取了一把青嫩的杂草塞进嘴里，“想我堂堂银狼，自懂事起，就是苍狼岭一霸，虽然无父无母，肉体苦若不堪，但毕竟由狼妈一爪带大，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就是镇子上那个下巴仰到天上去的教书先生，还不是不敢朝我要一铜板的学费，还乖乖给我起了个这么霸气的名字吗！”

“贼老天！你以为把我困在这里，就能要了我的命吗！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就等着失望吧！”

“呸呸！”恨恨的把嘴里的杂草嚼碎吞下，然后把根部的泥土给吐了出来，自称银狼的瘦小身影在好一番破口大骂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微微仰起脸来，呆呆地看着头上被树木枝丫分隔的零零碎碎的天空，慢慢的，竟眼睛一红，滴滴泪水从脸颊上开始滑落。

“狼妈，我好想你啊……”视线里本就零碎的天空，在泪珠的浸染下，变得越发的朦胧与模糊，让他不自觉的开始回忆起这几年一直刻意回避压抑的幼年记忆。

从懂事起，他便记得自己的身边总是有着一道温暖的身影一直陪伴着自己，虽然能够交流的“话语”不多，但他依然能够从里面感受到浓浓的关爱。

自己与狼妈长得并不一样，狼妈轻易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费尽千辛万苦，也难以完成，尽管自己表现得像个没用的废物，但在那些寒冷与饥饿难捱的日子里，狼妈总是会用它那拥有温暖皮毛的身体和尾巴，将自己紧紧裹住，不让一丝寒风侵袭到自己。

但这样总受狼妈保护的日子，并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想像狼妈一样去森林深处捕猎，为狼妈填饱肚子，他也想像狼妈保护他一样，在苍狼群路过欺负狼妈的时候，挺出身来保护狼妈。

于是估摸着差不多十岁那年，他开始时不时长途跋涉，跑去到那些和他长得十分相像的生物的领地里去，想要寻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那可真是吃了好些的苦头啊！破烂的，甚至不能称之为衣物的草木衣，阳光下刺眼的银白色长发，开口闭口的吟吟狼鸣，无一不让那些家伙们对自己惊骇怒骂、拳打脚踢，就连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家伙们，也会远远的丢些石块过来驱赶自己。

然而现在想想令自己感慨的是，当时年岁尚小，身体苦若得更不如普通人的自己，在每每遭到那等对待之时，内心中汹涌的情感竟不是惊慌委屈、愤怒仇恨，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焦急感在充斥着心灵。

而焦急感的根源，则是到底该怎样才能从他们手里学到喂饱狼妈和自己的方法，到底怎样，才能获得像他们一样，即便面对强大无比的苍狼狼群，也依然敢于正面出击的那种，能够战斗和保护自己的器具。

一次次被揍得面目全非，一次次被镇子里的人们辱骂驱赶，渐渐的，他开始像个婴儿般咿呀学语起来，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再到词语，再到断断续续的有时甚至前后不搭的句子，后来，他除了不会写字认字以外，居然已经能够和镇子里的人们一字一句的交流起来……

而对于他的变化，镇子里的人们也是表现出了十分的震惊，渐渐的，这些往日对其心感莫名惧意，从而导致愤怒，对其肆意殴打谩骂的人们，也开始慢慢的转变了一些态度，除了少部分人仍然对他冷言冷语、嫌恶谩骂外，大部分人竟与他相安无事不说，甚至还有不少人对其心生怜悯，时不时还送衣送食。

再到后来，有了镇子里一些人的帮助，以及自己的勤学、刻苦，他不仅学会了使用自制的猎弓捕猎，使得狼妈和自己几乎顿顿有肉吃，甚至还闯进了镇子里唯一的学堂，以自己见面就磕头的气势，整整一个多月，狠狠的震慑到了那个死活不肯收其为弟子的教书先生，最后那先生不仅为其起了“银狼”这个霸气无比的名字，还准许他和其他学生一起，在学堂里听课。

回忆起先生那一副手指着自己，嘴皮子直哆嗦的样子，即便是早已被泪水朦胧了双眼的银狼，嘴角此刻也不禁牵扯出一丝笑意。

之后的两年多时光，是他最为快乐幸福的时光，镇子里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连狼妈时不时循着他的气味来到镇口，镇民们也不再大惊小怪，反而小孩子们还会拍着手唱着自己编的小曲，边唱边跳：“银发子，苍狼生，久不归家，狼母寻！……”

时光荏苒，似乎快乐的时光总是会让人觉得短暂的，又是一年多以后，狼妈不仅皮毛光泽越发暗淡，身躯不再矫健，甚至就连面容也是肉眼可见的衰败苍老，食欲更是急转直下。

他跪在镇子里唯一医舍医师的门前，数日不吃不喝，以至几近昏厥于地，才最终使得医师随其入林一观狼妈情形，然，生老病死，天定之理，岂又是一个小小村镇的医师所能强改？

最终，那年深秋，他依靠着自己瘦弱的身躯与双手，将自己的母亲，亲手埋葬在了他们一直生活的树林里，那一日，秋风萧瑟，十指血肉模糊的少年，双膝跪地，以手遮面，无声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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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里的人们，每逢有事，不是乞求上天，就是拜仙求佛。上天就罢了，这辈子已经折磨我够惨的了，但是仙佛这辈子还真未想起来拜过……狼妈，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佛吗？”

躺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来轻轻的抚摸着身下的泥土，对着自己母亲的安息之地，喃喃自语道。

“如果真的有无所不能的仙佛，我求祂们将你复活，永远陪着我，你说祂们会答应吗？”

名叫银狼的少年说着说着，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脸庞上泪水四溢，而后竟强行睁大眼睛，呜咽着对着天空大吼大叫起来：“贼老天！我与你无冤无仇！今生今世竟如此欺我，害我！此次倘若不死，他日见得仙佛，必要狠狠的告上一状！让祂们狠狠把你戳两个窟窿！好叫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你都造了些什么孽！”

“轰咔！”

就在少年的不甘怒吼之声刚刚落下，青天白日的，一道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闪耀着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耀芒，骤然自天空之上激射而下！

瞬间，就好似一片片砖瓦破碎之声如狂风暴雨般接连响起，整个天地都好似在刹那间暗淡又明亮了一下，而后一道身着碧绿织锦袍服的中年男子，恍若“神明”般闭目凌空悬浮在数十米的天空之上！

“你身受重创，气息本就难以掩盖，本座一路行来你泄露之气息，按道理本该如夜间明灯指路，可追索至此地界后，竟接连数日难觅踪迹，本座道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你竟还有些阵法的手段。不过可惜，此间的这个凡人却是你的败笔，若非是留意到了此人，即便是本座也断不会看出此地的些许异样。好了，既已被本座寻到，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件灵宝残片交出来吧，那不是你能得到的东西……”

“神、神仙……”

目瞪口呆的看着头顶上的那道悬浮于数十米高空的碧绿色身影，银狼瘦弱的身躯忽然激烈的颤抖起来！

“神仙，神仙，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有神仙！”

“神仙！仙长！求求你！狼妈她…我母亲她……”

额头青筋剧烈的跳动着，银狼一边竭尽全力的撑起自己的身体而后跪倒而下，一边对着天空高声乞求，自从狼妈离开他后，他那早已干涸的内心，从未再像如今这般充满无尽鲜活的希望！

“呱噪。”

然而，还未等银狼的乞求之语说完，一道平淡的仿佛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随即那名高高在上，凌空而立的“仙人”，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动作随意的仿佛就像在赶走面前的一只苍蝇。

“轰！”

下一瞬，一股凭空出现的狂暴大风，携着像能将整片森林摧毁一般的恐怖声势，骤然朝着银狼的方向席卷而去！

“咳！……”

仿佛巨浪中的一片枯叶，银狼被狂风狠狠的吹撞至身后的那棵大树之上，本就瘦小的身体，在剧烈的撞击与痛苦中，蜷缩得更加微小，一大口鲜红的血液自嘴中咳出，同时咳出的还有胸腔内近乎所有的空气！

狂乱的风压死死的将银狼冲压在树干之上，森林中狂风呼啸，飞沙走石，一些大树剧烈晃动摇摆，而小树则一棵又一棵的被强风折断，耳边狂风呼啸，震耳欲聋，巨大的疼痛让银狼几乎忘记了所有，只是拼命的抵御着身体痉挛难以呼吸的本能，全力张开嘴巴想要大口呼吸！

“啪嗒。”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坠落声中，满身血污的银狼，像一只脏污的破布，从千疮百孔的树干上跌落于地。

“咳…啊…咳咳…”

如同破拉风箱般的痛苦呼吸声中，满脸是血的银狼，艰难的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神暗淡如灰，无有一丝光亮。

“神…咳…仙……什么…神仙……贼…老天…一丘之貉……”

“哦？肉身先天贫弱，并且本就处在将死之际，在承受此击之后竟然还能有一口气？嗯，此子肉身虽弱，但神魂的强度怕是远远超过绝大多数的普通凡人了。”

数十米高空，闭目“仙人”眉毛微微一挑，仿佛被眼前预料之外的一幕给略微惊讶了一下，但终归也仅仅只是一丝惊讶罢了。

“哼，事到如今，你既然还是不愿出来，那本座就遂了你的心愿，让你埋骨于此吧！”

将不值一提的“小事”忽略一旁，闭目“仙人”在一声冷哼后，猛然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霎时间，两点犀利的金芒自他的瞳孔中瞬间浮现，而后一股强大的，难以言喻的威压，自那双金色眼眸中辐射而出！

骤然间，整片森林之内，本就昏暗的光线，仿佛变得更加昏暗了，唯有那一双金色的眼瞳，就好像盛夏的烈日一般，愈发的闪耀明亮！

几乎已经要处在弥留之际的银狼，在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之后，反而在应激之下，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几分精神。

但银狼本就年幼，肉体苦若，再加上长久未有进食，又方遭重创，如此下去的话，不出盏茶时间，依然是必死无疑的结局。

用力的朝着舌尖咬去，银狼灰白无光的眼神，紧紧的盯着“神仙”出现前，自己躺卧着的那片土地。

“咳…嗬……”

剧烈的喘息声中，银狼艰难的向着那里爬去，那是他安葬狼妈的地方，那是他母亲所安眠的地方。

狼妈离世后，他亲手埋葬了狼妈，但却并没有垒出一个坟包，也没有刻碑立牌，只是时常扑卧于那一小块地面之上，或伤心无言，或自言自语，仿佛狼妈依然还在，他依然蜷缩在她温暖的皮毛和尾巴之中。

“原来在这里！本座的确佩服你的隐忍！”

就在银狼一手一脚、一寸一厘的向着那里爬去的时候，一道冷哼响起，旋即两道刺目的金光闪过，而后在银狼沙哑、绝望、凄厉、恨入心髓的惨嚎声中，那两道金光忽然相互交织、分裂，化为一片十丈方圆的，充满了庚金之气的金色光网，而后冲着地面激射而下！而那片地面，正是银狼他安葬狼母的地方！

网口直径小如指甲的金网始一入地，原本还算坚实稳固的地面，便如同刀切豆腐般，在地面留下了无数无比光滑的切口！

“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就在金网一路下切即将斩至地下三丈深处之时，一道全身都笼罩在怪异漆黑烟雾中的身影，突然手持一把一尺长短的残剑剑尖，破土而出！而后于空中化作一团墨光，就要逃遁而去！

“哪里跑！”

就在闭目“仙人”一声爆喝，自周身空间虚抓出一张似是符咒般的东西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意料之外的地方尖啸而起，而后一根黝黑纤细，泛着漆黑金属光泽的箭矢，眨眼间便欺近到闭目“仙人”的面门！

“找死！”

时间仿佛一下子陷入停顿，那支下一瞬就能射进闭目“仙人”面门的利箭，在闭目“仙人”额前三寸位置的空中，忽然就由极动化为了极静，怎么也无法再前进分毫！

而后随着闭目“仙人”的一挥袍袖，那只利箭突然前后调转，以远超先前的极速，沿着来时的方位，爆射而回！

然而就在闭目“仙人”花费了这不到眨眼的时间，来处理那只箭羽的时候，一阵阴森且充斥喜悦的狂笑却忽然自闭目“仙人”的背后响起——

“哈哈哈哈！堂堂极岚派副掌门，金丹中期修仙者！不成想竟会栽在一个凡人蝼蚁身上！”

“竖子敢尔！……”

根本来不及反应，不慎被黑雾“仙人”抓到一丝破绽的闭目“仙人”，刚要下意识的去催动手中符篆，丹田之处便有一截残破剑尖贯穿而出！

“咔嚓！”

随着一声仿佛能够侵入灵魂的清脆碎裂声陡然响起，闭目“仙人”的面色陡然一僵，而后立马露出了一副无比恐惧的神情！随着他手中符篆的脱手掉落，一团比其金色双瞳更为璀璨的金色光华，猛然于他的丹田腹部闪耀而起！

“啊啊啊！我恨！我恨啊！！你根本就没有身受重创！……”目眦欲裂的盯着自己丹田处贯穿而出的残破剑尖，闭目“仙人”整个人顿时陷入到了疯狂的恨意与癫狂之中！

金丹已裂，一切为时已晚！数百年尸山血海，数百年艰辛修炼，一切都将化为飞灰！

“我要你们死！我要你们死！！全都下来一起陪我！！”

癫狂如疯的闭目“仙人”，完全不去管自己金丹的持续碎裂与奔溃，右手猛然自身前抓住那截透腹而出的残破剑尖，左手不断从虚空抓取出一大把各类符篆，同时疯狂燃烧自己全部精血，将全部灵气与灵力尽数注入手中的所有符篆当中！

“石南青！你疯魔了不成！”

黑雾“仙人”那沙哑如破锣一般的嗓子陡然发出一阵惊嚎，而后短暂尝试收回残破剑尖无果后，整个人就要再次化为一团墨光，想要尽可能的去远离此刻的闭目“仙人”。

“哈哈哈哈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堂堂两位金丹，竟先后栽于一个将死的凡人蝼蚁之手！”

然而，下一瞬，在闭目“仙人”石南青那苍凉中带着浓浓可悲与无尽不甘的大笑声中，黑雾“仙人”那双隐藏在黑袍帽兜之下的阴冷双眼，却睁得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一支沾满碎肉与鲜血，箭杆上缠绕着一张奇异符篆的漆黑箭羽，已然欺近至了黑雾“仙人”的尚未完全化为墨光的背后！

“蝼蚁敢尔！！”

“随我一起下去吧！”

沙哑凄厉的惨嚎声，癫狂中带着一丝丝快意的狂笑声，最终，在一场令整个天地都仿佛黯然失色的刺目光华下，由一场足以使人失聪的剧烈爆炸，画下了休止符。

大树下，满身疮痍，胸口一道贯穿至身后树上的孔洞，渗漏着已经为数不多的鲜血，人生已然达到终点的银狼，用他那血迹浸染得鲜红的眼睛，注视着刹那间席卷过来的爆炸冲击波，使出最后的力量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神仙原来也是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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