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学时代（三）

如果现在让你回想过去的事情，是快乐的事情令你记忆深刻呢，还是痛苦的回忆？我想，答案应该各自参半。如果回忆都是快乐的事情，无疑这样的人生是快乐，也是所有人都应该去追取的。可还有一些人做不到这样，兴许就是天性使然，有的人天性乐观，有的人天性心思细腻，对一些事情总是耿耿于怀，不放过自己，过分看重别人的想法。我想这个问题，无关对错，无关优劣，就像那句话说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儿法”，是什么样的性格，过什么样的日子，由不得他人，也同样由不得自己。但尽量也不要去羡慕另外一种人的生活，可以尽量靠近、慢慢改变，万不可强自己所难。

我是属于后者，倒不是天生喜欢多想，也不是悲观主义的，但也确实感觉到“回忆有时如同枷锁一般，沉重而窒息”。那是生活太艰苦了吗？不，一点都不艰苦，反而很幸运、很幸福。我想啊，应该就是生活太过于平淡了，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不常有，让自己过于陷入悲伤的事情也不常有，只是会记住那些黑暗时自己挣扎过得事情，快乐的事情被掩盖了，盖得时间太久，自己也记不住了。如果把幸福和悲伤当成天平两端的话，极度平衡的，有但很少；偏向一边的，有估计也很少。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平衡中稍微有些倾斜，有些是往幸福快乐一端倾斜，像我的话，大概就是往悲伤那端倾斜了吧。

如果说”替考事件“是初级的话，那么”偷东西事件“应该是中级了。

三年级上学期仲秋时节的一个日子，事件发生放学后。这个时节，正是华北平原收获的季节，也是一年之中最为农忙的时节。其实，对真正有过农村生活经验的人来讲，这个季节其实算不上人们通常印象的时刻——”喜悦“”收获“”甘甜“...不能说不是，只能说实际的场景不是这样的，能这么去形容，那是”滤镜“使然。辛辛苦苦一年，要把农作物从土里弄出来，就拿出花生来说，按20世纪90年代的实际生产情况来说，机械化仅仅实现了将花生用拖拉机带爬犁从地里犁出来而已。也都算不上犁出来，只是用拖拉机带着一块可以入地的横刀爬犁，把花生的根部整体犁松，再用人工，一棵花生秧、一棵花生秧的拎出来，把上面的泥土抖掉；有落花生的，还需要用小耙子把落花生从土里扒出来。如此一颗颗腾挪，方能把花生连果带秧给从土里出出来。之后，再装车拉到家里，或手工摘，或摔打，实现花生果和花生秧的分离。这样的生产情况和机械化程度，干活效率是很低的，通常一家有七八亩花生地的话，这样干完需要二十多天。弄完花生，还需要赶着重新犁地、耙地、分垄，播种冬小麦，如此方算”过秋“，也就是”收获“的季节过去了。最起码，过秋得一个月吧，这一个月里大多数农村的农民是顾不上不洗澡的，是浑身出汗也顾不上洗澡的，也基本上不换衣服，整个都是”土人“一般，连空气里都是土气夹杂着花生秧的青草香味，很有美感嘛，未必。

这样的时节，放了学我们一般都不回家，倒不是不想帮着大人干活，可实在是太小了，帮也帮不了多少，倒不如放学了，自己在学校打发些时间，省得给大人们惹麻烦，大人们也是无暇照顾我们的。那天放学后，我也留在了班里面跟几位同学玩耍。小的时候，总有些性方面的懵懂，无处排解，现在想想算是心理变态吗，如果算的话，那也只算”小动物“的一些生理懵懂吧。再说到替考事件的”高老师“，高老师年纪并不高，当时估计最多也就二十一岁的样子。长相是很好看的，短发，脸庞俊俏，白净，穿着时髦，颇有现代桂纶镁的感觉，而且重要的是浑身散发着自带的香气。这样的香气，肆意充斥在老师办公室里，充斥在教室里每一个角落，冲进我的鼻孔，引发嗅觉神经，直击年幼而无自制力的脑干，脑干一连催动，让幼小的心脏充血、澎拜，浑身血管中血液都在疾驰、冲撞。这样的香气，也会停留在高老师坐过的椅子上。于是，教室里剩下我最后一人的时候，我把鼻孔对焦在那张被磨得光亮的椅面上。变态吗，实在是变态啊。

可我觉得这还不够，当时的我贪婪极了，恨不得一下享尽这让人迷乱的香气。当我不知所措时，我看到了高老师办公室的窗户没关。我不自觉地，走到了窗前，看见了半盒粉笔，让我不禁想起了粉笔被高老师的指尖所触碰，我想做那些个粉笔头；看见了高老师写文案的白纸，高老师俯身压在白纸的一角，两笔奋笔疾书，我又想做那一沓白纸……可我最想的，还是弥漫在整间狭窄办公室里的香气，我把手伸进了窗户里面，想去”舀“更多的香气出来。

哎，突然听到一声大吓，”哪个班的学生，竟然偷老师的东西“。我回头一看，校长走了过来。

我回到家了，不光带了全部的书本，还把自己的上课板凳带回家了。走到家门口，听着里面摔打花生秧的声音，我大声哭了出来，”我被学校开除了“。我自然是不敢说”香气“的任何内容的，我又没有其他好的解释，更来不及编个瞎话去解释到底怎么回事。只是把结果告诉了家人们，”校长说我偷东西，把我开除了，但我确实没偷“。

我的爷爷自是相信我的，说道，”我信我家孩子，家里的硬币放在窗台上，我家孙子从来没拿过，需要用钱，都是会讲的，怎么会是小偷呢“。爷爷安慰我，让我不用担心，小学校长以前跟着他念过几年书，等到明天，他亲自带着我去学校找校长。

爷爷怎么跟校长具体交涉的，我是不知道的，但事实证明，爷爷出马，的确很有用。校长把爷爷送出了校门，我也回到了教室继续上学。

我的确不是小偷，但我也的确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但是没偷就是没偷。我倒没有觉察到，同学们对我异样的眼光，我也没有去纠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我因”偷东西“被校长亲自开除过一个晚上，高老师知道吗？我想应该是知道的，但我的确没把开除这件事情的影响放在心上。只是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觉得是很沉重的一件事情，沉重得比那天背着所有的书包，抱着板凳，迈着沉重无助的步子回家的路还要沉重。所幸的是，我又能继续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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