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弋不射宿

任何大人物的章饰，无论是国王的冠冕、摄政的宝剑、大将的权标，或是法官的礼服，都比不上仁慈那样更能衬托出他们的庄严高贵。

——莎士比亚

当出租车撞上自行车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无疑的，两人瞬间惊叫，更重要的是酒醒了，将脑中迷迷糊糊的幻想欲望突然格式化清空。

司机清晰而刺耳地拉起手刹，骂骂咧咧地下车查看。

头脑短暂空白后，惊魂未定的冯点点和肖克也下了车，没有看到鲜血淋漓的人，也没有看到支离破碎的物，只有一个戴灰色棒球帽和反光手套的小伙正扶起自行车，面朝向司机。

点点拼命眨着眼睛，都怪自己喝了酒，看似眼前这个小伙有些眼熟，但拼命回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就像别人刚给自己唱了一首歌，旋律还在耳旁，歌词却已模糊，歌名早就遗忘。

司机站在小伙面前，尽管自己低了差不多一个头，但理直气壮地谩骂着，语带调侃，主要表达两个中心思想：一是这么晚还在骑车，正常人都在睡觉，不正常的要么在赚钱，要么在消费。二是自行车就两个轮子，车速比四个轮子的出租车还快。小伙看似没有受伤，慢慢脱下帽子，彻底露出轮廓分明的五官，面无表情，淡淡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去医院？”

刹那间，司机、点点和肖克都愣了，想了一会才觉得这话应该是他们说才对，不约而同地问：“你要不要去医院？”

小伙笑了一下，从运动腰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司机，说：“这是我的名片，我记下了你的车牌号，可能会投诉你”。司机在即将暴跳如雷的刹那间，忽然有了一点控制，似乎在暗自思忖有没有违反道法的行为，就在三人无所适从的时候，小伙将帽子重新戴上，推车经过冯点点，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瞟了她一眼，之后骑车远离。

肖克充满醋意且不屑地瞪了小伙一眼，认为这种时候这小子居然还在看美女，而冯点点瞬间蒙圈，对方的感受和自己一样，那确实应该是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某件事上有过交集。她再一次狠狠地摇了摇头，酒劲还没散去，头摇得越厉害就越难受，仍然是想不起，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疾步走到一旁呕吐起来。

肖克这时他轻拍着点点，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场景，不嫌秽物异味，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

有时为了得到一些东西，比如天上亮晶晶的爱情，自己就得忍受一些东西，比如地上这热腾腾的一堆。肖克在心中默默地安慰自己大不了就陪她一起吐，一边轻拍点点的背，一边顺势用自己洁白的衣袖想去擦擦点点的嘴角，谁知，袖口还没挨着，点点又开始吐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肖克扶着点点站了起来，出租车司机一直没有走，默默陪着他们。只是，出租车的计价表一直开着。

上车，点点突然向司机要刚才小伙给的名片，司机将名片递给了她。一脸困惑的肖克心中更加困惑，但没有说话，自欺欺人地暗自宽慰：点点是个善良的姑娘可能担心司机一个人承担这件事于心不忍于是查看名片准备在明天主动联系询问骑车男是否有恙以免给挣辛苦钱的出租车司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到了点点家，肖克付了出租车费，大方地没有要零钱找补，等出租车驶离开，把点点扶进家门。正想顺便跨脚一同进去时，点点转过身，非常认真地说：谢谢，辛苦了，太晚了，你早些回家吧。”然后，坚定地挡在了门口。

这一瞬间便有些尴尬了，肖克其实并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没有想过马上就要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从内心来讲，肖克确实是有些担心她，但看到很是清醒的又无比美丽、相当坚定的双眸，他瞬间融化，很有风度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在有些微凉的风中，肖克走了许久，才看见一辆出租，招手坐上去，才猛然想起自己坐出租，一般会有一个习惯，在即将到达目的地前五分钟一直观察计价表，看会不会数字跨越式跳跃。而刚才，自己竟然忘了这一切，他懊恼自己因为点点开始失去了一些自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刚皱起的眉头，也是因为点点，又很快舒展开来。

关上门，点点心中涌出了暖意，对肖克充满了好感。有些事，慢一些总是好的，当代的效率标准是多快好省，但多不见得快，快的往往不好，好的常常并不省，省的东西从长远看也不一定赚了。生命，或是生活，如果超速甚至失速，察觉了就应该马上纠正，否则就会出现就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这些问题看似很小，却可能影响人生的轨迹。

点点锁好门，放下包，第一件事不是脱去衣服去洗澡，而是从牛仔裤右侧口袋中摸出了那张名片。打开客厅的灯，温暖的金黄色光芒映照在那张名片上，上面写着：

智渡心理咨询，高级EAP讲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杜子超。

名片背后是目不暇接的咨询范畴：婚恋，亲子，压力，失眠，情绪及神经症抑郁，焦虑，强迫，焦虑等。

点点歪坐在沙发上，愣了几分钟，顺便上网查了下什么叫EAP， 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员工援助计划，是向企事业单位团体提供的整体系统心理服务，包括员工心理检测诊断、心理危机干预、心理健康技能培训、离职退休等。

这一类的从业人员，如果是资深的，那必然是对人性洞若观火。

点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人的职业差距有些遥遥，而她要这张名片的原因不为别的，是因为在车上已经想起，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今天，不对，现在是凌晨，应该是昨天，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不期而至，戴面具的，笑起有酒窝的，在短暂对视中短暂来电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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